32.珊瑚珠抹额
第三十二章 珊瑚珠抹额
岩北，卓家祖宅，后院。
慈辉堂位于卓家老宅的中轴线上，是历代卓家族长居住的正屋。如今住的是前任族长的夫人，现任族长的母亲，卓老太太白氏。
慈辉堂内灯火通明。
老太太身上披着姜黄福寿吉祥纹样缎面外衣，乌金提花缎马面裙，头上戴着玄色镶珊瑚珠的抹额，端坐在大厅正中，垂着眼，面上尽是肃穆。
她一贯最是讲究养生，往常这个时候，早早就烫过双脚，饮下一小杯鹿血酒睡了。边北天寒，即便是夏天，白日里尚且炎热，到了夜里晚风一吹就带着几分冷意。
“终究是年纪大了，才坐着一会儿，身上就寒浸浸的。”她想。
面前站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是她的侄媳妇儿。
邹氏向来讲究爱美，从成套头面到精致的衣裙，再到绣鞋，上上下下不精心打扮是绝不肯出门的，此刻却显得狼狈不堪。
她一得到消息，连身上半旧的家常衣服都没有换，脚上也还踢着屋内穿的软底绣鞋，就这么着急忙慌地撇下二姐儿，急哄哄让人套了车从家中赶来。
“我们大姐儿……这可怎么好！老太太，您素来疼她，好歹想一想法子吧！”邹氏没了主意，扯着袖子嘤嘤直哭。
才欢欢喜喜地将大姐儿送出门去，她不像老太太，存着让大姐儿到宫里去的心思。当家的只不过是个城门守备官，这样的身份，家中的女儿是没有资格参加选秀的。她也不舍得让女儿进宫去，拼着性命去争恩宠谋富贵，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
若是能在这次皇家狩猎大会上露个脸那又不一样了，凭着大姐儿的花容月貌，再加上有位居一方巡抚的族兄帮衬，能被皇室宗亲或者达官显贵瞧上，挣门好亲事，那就最好了。
可是大姐儿却被内侍送回族里，说是御前失仪不敬皇后，导致皇后旧疾发作。
这是什么罪名！
邹氏手脚都软了。
男人们在外院商议着对策，她就只能哭求到老太太跟前，好歹疼了大姐儿一场，总能想想办法，给孩子一条生路吧。
卓老太太不语。
要说起卓簪凤的容貌，的确是卓家几十年来头一份出众的，老太太看重她，族里家里自然也都敬着她，没想到竟养出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来。
“那是珍妃娘娘身边的内侍亲自送回来的，你说有什么法子可想？” 卓老太太万分后悔，这丫头是她逼着二小子一定要带到他媳妇儿的陪嫁庄子上，以侄女儿的身份送去伴驾的。这下可好，还不知陛下的这把怒火会不会烧到他的身上，母子俩本就有隔阂。
“那你说说待要如何处置？”老太太阖着眼缓缓开口，“这可不是跪祠堂，挨家法就能解决的。”
“听说陛下金口玉言要大姐儿改名字，说是冒犯了皇后娘娘。”邹氏脚一软，跌坐在地，“那名字是老太太赐的。”
这是怪她了？卓老太太面色不虞。
老太太身边伺候的白妈妈上前搀着邹氏在椅子上坐下：“夫人这是伤心的糊涂了。老太太向来最疼爱大姐儿，得什么好东西都头一个想着她，连自己嫁妆里的宝贝也都惦记着留给她。奴婢多嘴一句，就算是嫡嫡亲亲的祖孙，也不过就是这样了。如今出了事，老太太本就难过，夫人再这么说，可不是往老太太心口上捅刀子吗？”
老太太的大儿媳妇，族长夫人冷眼看着，心中怒火不断涌起。这几年老太太对那丫头千恩万宠，连自己的亲孙女都丢到一边，殊不知这目中无人的惹祸性子就这么养出来的。平日在家中目无尊长，到了御前竟也不知收敛，现在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家中待嫁的小姐和出嫁的姑奶奶只怕都要受到牵连。
“夫人再想一想，大姐儿及笄时，那支南珠凤头钗多么的惹眼，戴在大小姐头上又多么的漂亮，那可是老太太压箱底的宝贝，咱们家的小姐是想都不敢想的，偏偏就给了大姐儿。再说了那个时候谁又能想到这‘簪凤’二字会犯了皇后娘娘的忌讳呢？”白妈妈又劝，“咱们卓家虽在边北有几分面子，却也不能手眼通天，老太太纵使有心要帮一帮大姐儿，也伸不了那么长的手。夫人不是和凤夫人颇有交情，在岩北的时候也是常来常往的，奴婢斗胆给您想个主意，何不如送一封信到京城给那位夫人，由她出面劝一劝皇后娘娘，岂不更好？”
卓老太太稍霁，邹氏也低头细细思索。
是了，可以找一找凤夫人！邹氏眼中一亮，凤夫人在岩北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可是不错的，她还带着一双女儿去参加了皇后的及笄礼，若去求一求凤夫人……
邹氏跳起来，就要立刻写信托人往京里送去。
卓守旺从外院进来，满脸疲惫。
“老爷！老爷！”邹氏抓住丈夫的衣袖，连连道，“我这就让人给京里凤夫人送信，好歹求一求她，给咱们大姐儿留条活路。”
卓守旺一愣：“京城路远，纵使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需要好几天，怕是赶不及。”
“老夫人！老太太！”邹氏回头冲着卓老太太跪下：“妾身方才心急，这才言辞不当，还请您看在孩子的份儿上，您疼了她一场，她也不是不知感恩的孩子，您头上的抹额还是她出门前赶出来的，就是怕夜里凉，您受冷头疼。她还这么小，才得十七岁，这是活活要剐去妾身的肉啊！”
邹氏额前磕得破了皮，哭声哀哀，恨不能以身代女，受了惩罚。
平时那样八面玲珑的伶俐人，竟哭得六神无主。族长夫人垂眸，心有不忍，可怜天下父母心。
卓老太太看了大儿媳一眼，闭眼只做不知。
族长夫人忍不住起身：“我去问一问老爷，能不能先送到家庵里关几天，待得了京中的消息再……”
邹氏面上一喜，扑将过来，又要磕头。
“事不宜迟，快快写信吧！”卓守旺忙拉起妻子，“你来写信，我去备快马，连夜送去，我亲自去！”
他和凤泰北也有几分交情，这法子可行的。
原以为成天揽着大姐儿“心肝儿肉”叫唤的卓老太太会义无反顾的帮忙，没想到她居然装聋作哑，反倒是素日冷口冷面的大嫂子肯出面。
卓守旺连连向族长夫人拱手作揖：“大哥哥和大嫂子的恩德，弟弟铭感于心！”
族长夫人轻轻摇头，叹道：“都是为了孩子。”都是为人父母的，心中一软，马上派人到外院给族长老爷传话。
邹氏急急拿了笔墨写完书信，胡乱塞进信封里亲自送到外院，卓守旺也在大门外备了快马。此刻回自己家里准备是来不及的，族长默许将自己的爱马借他，又有下人赶着收拾了一些细软干粮，简单捆了个小包袱负在他身上。
邹氏含着眼泪，将水壶往挂在马鞍边上，夫妻俩对视片刻，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突然有下人神色匆匆地赶过来：“大老爷让二位进去一趟。”
又是怎么了？两人不安地望着那人。
下人局促不安地开口：“外面传来些消息，说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被皇上赐死了。”
邹氏几乎瘫软在地，卓守旺亦是面色青白手心发冷。
夫妻俩互相扶持踉踉跄跄地回到内院大堂，此刻族长卓守言也在老太太跟前站着。
族长夫妇见卓守旺与邹氏二人进来，都皱了眉头。
“这是怎么说的？”族长夫人面色苍白，“宫里来的几位公公里，有人漏出话来，说大姐儿不止是御前失仪不敬皇后这么简单。”
还有什么？？
“勾结宫女诬陷皇后。”族长沉着脸，真是好日子过够了！
卓守旺夫妻俩如遭雷击，竟然还是这样大的罪名。
“信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送了。”族长大手一挥，“那个宫女，已经被陛下身边的大公公亲自处置了，那是皇后的陪嫁宫女，陛下尚且不肯轻纵，大姐儿这次无论如何躲不过去的！”
族长夫人也不敢再说话，这可是牵连全族的事情，如今只能处置了大姐儿才能保得大家平安。
卓守旺跪倒在地，邹氏已然晕了过去。
族长亲自拎着一根弓弦进了祠堂，卓念恩关在那里。
卓氏女簪凤，改名念恩。
却不知到了最后还要她念着谁的恩。
(https://www.xdlngdian.cc/ddk204827/114384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