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秀坊
子夜,梳洗好的温珩蘸着湿发,开了一扇窗,依靠在睡榻上静静地看着庭院里洒着波澜月光的湖面。
第二山庄的静室是关押妖精的地方,里面关押着她前世忠心的妖怪画眉鸟,那里有弟子轮番把守,她并不是进不去,而是第二山庄的人精着呢,静室里机关密布,她就是进去了,也会惊动那些猎妖师,一时犯了难。
微风轻袭,温珩换了一袭雪白襦裙,青丝半绾,慵懒地倚在竹榻上,窗上卷帘半升,望着那满园丽景,小酌一杯清酒,神色自若。呆愣了许久,困意来袭,她打个哈欠,伸了伸懒腰,睡意朦胧。
这红尘道诸多无奈,颠沛流离,万般皆不由她。她抬手摸了摸后颈下方,原本她自己的身体这个位置是有一个青色凤凰的丑陋的烙印,是她小时候被母亲强行拉入罗刹门时烙下的,代表了她到死都是罗刹门的人,想至此,不由得心底咯噔一声。
抬眼望向门外,骤雨初歇,晚风凄清,重生不易,有时候竟不想再去趟那份浑水。
“殿下。”佰惊棠从门外突然蹿进来,将一枚青铜片一枚铜板大小的放在桌案上,“属下没有找到罗刹门,属下只找到了千秀坊。”
“千秀坊是母亲与外婆的出处,如今已经物是人非了吧。”温珩的目光瞬间变的凌厉,冷冷一扫,桌案上突然静静躺着青铜片。她拿在手里时身上猛地一僵,“你从哪儿得来的?”
佰惊棠道:“那人丢给我就走了,我没来得及看清。”
“这个是罗刹门凤凰烙印的青铜板上的一角,他给你这个就是想引我回罗刹门。”温珩摆摆手,“你先回去,吩咐下去继续营事,有人问起就说我闭关了。”
佰惊棠领了命令便退了出去。温珩静下心来后禁不住心上冷笑,好似老天爷就不打算让她平静的生活。
她将刻着凤纹的青铜片捏进手心里,换了身黑衣蒙面的行头,悄悄溜出了第二山庄。
乱红飞过秋千去,千秀坊内灯火阑珊,楚馆秦楼。
红枣木的雕花镂空风屏外是一片歌舞升平,香烟缭绕,斑斓多彩的轻纱后莺莺燕燕,花花柳柳,个个身姿玲珑,柳眉媚眼,嫣然一笑,勾心勾魄。
轻纱之后,一道梅花屏横立,红衣飘扬,女子怀抱琵琶,柔荑轻挑,悠而,空灵绝妙的曲儿袅袅响起,如黄莺出谷,乳燕归巢。
忽闻,阁楼一角笛音悠扬洒下,怀抱琵琶的女子玉指忽地一顿,琴弦微颤,众人抬头望去,一锦衣少年自阁楼之上款款而立,长笛在手,玉树临风,那人与琵琶女子对视,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沈易安?”温珩突然狞笑,捻着念珠挑眉欣赏着艳|舞。她有法子进静室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花费重金打造的百花台,地铺琉璃,外镶七彩晶石相附,为衬托美景,清倌儿们挑动着四处的烛台,让星火轻轻抖动着,似熄未熄,或明或暗泛着妖娆。
此时一挽轻纱遮面的千秋花身披白绡,自纱帐内缓缓走出,赤足踏上琉璃地面上的盘鼓之内,三寸金莲,正巧可以装入盘中,浴火身姿,水袖轻扬,环姿艳逸,堪称独步。
角落里戴着幕离帽的温珩看着台上轻舞的千秋花,生前母亲常说:千秋花天生媚骨,又是少有的倾城之貌,自承的聘婷袅娜之姿,生来就是冠压群芳,独宠后宫的红颜祸水。
看台下的达官贵人看的痴痴如醉,便更加的确认千秋花的美貌。
“千姑娘的水袖盘鼓舞当真是妙不可言呐。”
“身轻如燕,婀娜多姿,魅人心魂。”
一舞过后,千秋花手端温酒下了台与客官敬酒。到了温珩这里的时候,千秋花明显脸色一白,后背一凉,她盯着温珩看了好久,直到温珩皮笑肉不笑的举杯先饮为敬,她才收回失态的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去了别处。
已经深夜,千秀坊的阁楼之上,温珩把玩着手里的酒盅,嘴角含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等待着珠帘后的门被推开。
还没多久,千秋花急促地进门,掩门,到了温珩身边来,她难以置信地仔细审视着温珩,又惊又喜,连连说不出话来:“你,你……”
温珩眯着眼睛,笑着,“花姐姐,我回来了。”
一声‘花姐姐’惹得千秋花热泪盈眶,她哽咽着骂道:“是哪个杀千刀的把你召回来了?”
末了,她破涕为笑拉起温珩的手,突然一顿,又多摸了摸,冰凉的手,毫无正常人的体温。千秋花不确定地又捧起温珩的脸,依旧是凉的,不论她怎么□□,温珩全身上下冰冷的没有一丝生人的温度。
“怎么回事?”
温珩解释着,“我体内只有几片散碎的残魂,现在只有靠着吸收怨气才得以表面如正常人一般,但是没有体温。”
看千秋花担忧的表情,温珩宽慰:“至少能重返阳世,这点缺陷不碍事。”
千秋花抱着温珩,心疼地道:“十二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为了缓解气氛,温珩打趣“母妃的千秀坊姐姐给开遍九州了么?”
千秋花洋洋得意着,“九州不敢说,但是有名望的几个城都有一个坊子叫千秀坊。”
“我就知道有千秀坊的地方,一定能找到你。”温珩掩嘴偷笑,她拉着千秋花,“对了我来此是为了……”
突然的敲门声吓得二人一惊,来的是沈易安,温珩对千秋花细声道:“求姐姐帮我拖住他,还得要委屈姐姐一会儿。”
温珩一纸黄符传送到第二山庄,自己屈身一溜滚到了床底下。千秋花用褥子遮住,坐在床边,装作泰然自若地道:“进来。”
一华服公子哥摇着纸扇进来,床下透过缝隙偷懒的温珩微微挑眉,“若是没有我,你都不知自己的价值。”
少年坐下来看着千秋花似笑非笑,千秋花冷着脸,刚要开口,便被来者抢先一步。少年调侃道:“该来的始终是要来的,沈易安既然承诺了姑娘要为姑娘赎身,就一定信守承诺。”
温珩一顿,“赎身?看来他还不知道千秋花的身份。”她只觉得滑天下之大稽,她若是用得着赎身,就不会开那么多坊子了。
沈易安沏了杯温茶推到千秋花手边,眼前的女子细眉微蹙,面容微冷。千秋花伸手,“给钱,我可不是白跟你往这屋里走一遭的,再说你前日用了我的解药,解药钱还没给呢。”
沈易安不解,“什么解药?”
千秋花酒杯摔在桌上,嗔怪:“你被下面的姑娘偷灌了合欢散的事儿忘啦?那我就给你提提醒,你不肯找姑娘们解决,涨红的脸跑过来非要打听花蝴蝶的下落,我见你可怜就给了你解药,谁知你这家伙竟然赖账!
沈易安撩了额前的发,干笑一声:“出门没带银两,下次吧……”
千秋花没好气地道:“对不住,恕不赊账!”
沈易安摆摆手,解释:“不是赊账,我们的关系还要计较这些吗?”
“我跟你不熟,再者说亲兄弟明算账!”千秋花不耐烦地道:“不然,我知会手下人一声,去贵府拿钱,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沈易安‘噗呲’笑出声,难以置信:“花姐姐不是一向不喜这些金银晃眼的么,何时这般斤斤计较了?”
千秋花冷呵了一声,“只有傻子才视金钱如粪土,姑奶奶平生最爱那些金银晃眼的,再者说我与你不熟。”
无心再与他对话,朝着门口呼喊:“伙计们这里有人占了便宜不给钱!”
“喂?”沈易安忙止住朝门口奔去的千秋花。
“啊,救命啊,有人非礼啊,沈家小三爷是个无赖,要强抢民女……”
沈易安一慌,一把将千秋花抵在门上,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捂在她薄唇之上,四目相对,默默无言。莫名的意乱情迷,沈易安抚手轻轻抚上身下人的脸蛋,不由得低头将唇凑上去。
丝丝温热地气流扑面而来,千秋花一怔,瞬间涨红了脸,忙闭眼稍稍歪了头,脸上只觉得滚滚的烫。良久,耳边传来一声戏谑,“原来你这么期待呀,我可还没准备好呢!”
千秋花回过神,睁开眼睛见他唇畔噙着一抹狡黠的微笑,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不禁一瞬脸上火烧过耳朵,猛然推开他,趔趄地缠绕手指。
见他红着脸不安的搓着手,沈易安不禁唇角的弧度更显了,戏谑道:“看你刚才那般迎合,是不是心悦小爷我很久了?”
千秋花涨得脸通红,“滚,小王八蛋,吃姑奶奶的豆腐,你还太嫩了。”
二人打情骂俏着,床底下的温珩是尴尬极了,她扯着褥子的一角偷偷地看,千秋花虽然年龄比他长上几岁,但丝毫看不出来。而这个沈易安长得还不赖,一双桃花眼看千秋花的眼神都带着浓浓暧意,又正直弱冠,只是不知这性子适不适合千秋花。
这时门突然被踢开了,温珩一看原是那沈家的几个长老般的人物亲自来请沈易安了。
沈易安惊诧,“师叔?”
沈师叔看着两个人抱在一起,指着沈易安差点就扇了巴掌,“有人传了消息说你在这里鬼混,我等还不信,竟不想你真的在这里,外面的人还说你是隔三差五的就来,这烟花柳巷,你,你成何体统?”
沈易安也是措手不及,一时间全慌了,“师叔,你,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你爹就在静室等着呢,你回去跟他解释吧。”沈师叔冷吭一声,摔门离去。
后面的几个长者指着沈易安,是恨铁不成钢,“你不思进取就罢了,如今竟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情,第二山庄刚刚成为八门之首,你叫第二山庄如何在其他门派面前立足?沈易安,你太叫人失望了。”
那群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怕是真丢不起这人,第二山庄规矩众多,这一条就是戒色,除非名门正派的女子,否则皆不可入第二山庄的门,更何况这等风月场所,凡沈家弟子都是明确禁止的。
千秋花冷哼一声,半嘲半讽着,“你也瞧见了,我们烟花女子是不入流的,你往后还是莫要再来了。”
丢了见面的沈易安并没有立刻就跟着那群人回去,而是站在门口很是丧气的垂着头,这一幕竟然躲在暗处的温珩觉得我见犹怜,可谁让他们第二山庄如此森严,让她轻轻松松放出画眉毛不就没这档子事了。
“给!”沈易安将一枚碧玉塞到千秋花手中,看她犹豫不接,又道:“放心,这玉都能把你给买下来。”
千秋花看也不看将玉丢给他,满是嫌弃:“我这里不是当铺。”
“花姐姐。”沈易安本能的伸手想拦住她,却抓住了她的手,小巧白嫩的玉手,他微微一笑,“我替你赎身可好?”
千秋花一愣,嗤笑,“先把欠我的钱付了?”
沈易安蹙眉道:“我会给你的,只是觉得你一介女子何必流离在这等地方?”
千秋花狐疑的看了他几眼,淡淡道:“若是离开这儿,我可当真是无处可归了。”
不等沈易安开口,她又道:“你莫要跟那些粗鄙之人说的一样,要接我与你同住,我是不依的,自古来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可正妻有权在握,又怕什么,所以我这个人要做就做大,不然就不做,你呀还是收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
沈易安‘噗呲’一笑:“若做自然是大。”
千秋花冷哼,傲然道:“姑奶奶金钱不缺,吃穿不愁,要什么男人,沈三爷还是回吧。”
沈易安顿了顿,试探着:“那我真的走了?”
千秋花倒是不在乎:“走吧走吧,我身子乏得很,不要再来叨扰我了。”推搡着,沈易安走至门口,回身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句:“认识你几日,倒是如交到一知己,你放心,纵然无关风月也有我陪着你,一生一世,至死方休。”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千秋花一番讥笑,“男人就是男人,许下的誓言跟放屁一样,毫不费力!”
从床底下出来的温珩看着门外,“看他对你倒像是真心实意,长得也不错。”
千秋花冷哼一声,不为所动:“他模样虽俊,也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个沉迷在烟花柳巷的男人,不管原因几何,都脱离不了‘龌蹉’二字。”
正说笑着,突然二人眸子皆一冷,二人迅速跳开,一柄飞刀窜来直直地插在桌上,温珩掩在门口冷眸环视四周,四下并无异人。
千秋花用力拔下飞刀,取下飞刀上的密信,“玉观音在兵部侍郎李陉府,杀之。”她瞳孔一收,密信被拳握在手中,顷刻间,化为灰烬。
她与温珩对视一眼,自然了悟温珩来此的目的。
——
金陵古槐路得李家大院,男人爽快的褪去衣衫,掀开锦被跳到床上,伸手搂上被子里的人。
“死鬼,讨厌!”
男人不等对方说完,便低头急躁地吻下去,粗重的呼吸打在女子的脸上,微妙的喘、息躁动着每一处神经。
窗外大雨如注,寒风吹的窗户‘咣当’响,丝丝寒意袭来,让人心上不由一颤,
“怎么不关窗户?”
男人头也舍不得抬,继续亲吻索取。
女人拍打了一下男人的背,娇声道:“我明明关了的!”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他眼睛直直的盯着罗帐外,朱唇颤抖,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
男人似乎发觉了女人的不妥,不耐烦地道:“你怎么了?”
不经意一鬼脸浮现眼前,来不及逃脱,只觉得颈脖一凉,身子直直的栽倒下去。
女人被溅了一脸的血,惊叫出声,“罗刹……罗刹鬼!”
这几日金陵城一直断断续续下着小雨,浓浓的压迫感充斥着寂静的夜。
不多时,李府后院里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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