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弯月牙儿
清谈会乃是太学每年都要办上一回的盛会。学子论道，评出三甲，占了头榜的能得古藉一本，名画一幅。
这点东西自然对那些个世家子弟算不上什么，对于大多数太学学子而言，他们看中的是头榜的名声。
毕竟每次清谈盛会都有一间雅间，是专留给皇帝的。
十年寒窗苦，搏的不就是殿前得见圣颜？
故清谈会也被戏称为“登龙门”“青云梯”。
而对京中贵女而言，清谈会也是相看未来夫婿的好地方，毕竟肚子里没点墨水也不会来这清谈会。
年前船山先生才把六皇子收作关门弟子，这次清谈盛会必然是有六皇子在场的，虽说六皇子不是夺嫡的热门，但光是皇族的名头就足够让人趋之若鹜了。
种种原因之下，清谈会的帖子在市面上几乎是到了千金难求的地步。
卫玉晚压着斗笠跳下马车，站稳后伸手把卫玉容扶下来，“啧”了一个：“乖乖，看着一个个花枝招展的，这是选秀呢？”
侧旁“噗嗤”一声，顾清盛含笑冲她一颔首：“卫姑娘，今日这身衣服很衬你。”
此次清谈会是他主持，师兄为此特地跑了一趟司天监，才得了这么一个晴天。
积雪前些日子也化的差不多了，倒也不那么冷，便是他也能出来走走。
此行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贵女们更是连春装都换上了，他这小未婚妻倒是鬼灵精，外面直接压了件水红披风，又保暖又不至于臃肿。
卫玉晚隔着斗笠前的纱看面前这人，影影绰绰的，却依旧不减那几分悠然闲适的风骨，眉眼一弯，带着笑意回道：“彼此。”
一旁的卫玉容僵着脸扯她衣袖，快给自家姐姐跪下了。
姐姐！这是你未婚夫，不是你在并州结交那些朋友啊！这种时候难道不是应该低头羞涩一下吗？
京都贵女的矜傲快被卫家大小姐吃了。
卫玉容…卫玉容又想叹气了。
顾清盛失笑，道：“我名下的雅间在三楼左数第一间，卫姑娘可自行上去，里边已备好你要的东西了。侧旁那间是六皇子的房间，卫姑娘也可以去打个招呼。”
话音未落，里边响起三声钟鸣，他含笑冲卫玉晚行了一礼，转身步了进去。
卫玉晚呼出一口气，牵着卫玉容往楼上走，边悻悻道：“无聊。”
这声音太轻，以至于在近旁的卫玉容也没有反应过来，只茫然的应了一声：“姐姐刚才说了什么？”
“未曾。”卫玉晚沉默片刻后回道。
此时她们已行至雅间门前，卫玉晚推开门，目光触及室内摆设，又是一叹。
八仙桌上摆了许多吃食，咸甜口一应俱全，坐席上摆了软垫，另一侧茶案上轻烟袅袅，铸作蜃兽式样的香炉口中吐烟，肚内燃着的亦是北地最常用的松香。
每一处不可谓不尽心。
但偏偏…太尽心了些。
要么顾大公子对谁都这样，要么他是刻意打听了她的喜好。
前者会让卫玉晚有被看透的悚然，后者会让她觉得顾大公子命不久矣，对拖累她的名声有愧方至于此。
两个结果，她都不喜欢。
依她的性子，实在是不适合同这么一个时时刻刻都能不失三分笑，礼数周全的人生活在一起。
猜不透面具底下是什么，便没办法用真心相交，想想便无趣又别扭。
卫玉晚把门闭上，摘下斗笠，冲卫玉容狡黠一笑：“走，我带你向六皇子殿下讨赏去。”
罢罢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与其想着这个，不如去欺负一顿表哥撒个气。
卫玉容犹豫了片刻，头上的斗笠已被顺手摘下，眸中掠过一丝从来被藏得很好的情绪，她抿了抿唇，道：“好。”
就这一次。她心道。
雅间内侧有一道门，卫玉晚估摸着和旁边那间应当是联通的，牵着卫玉容直接把门打开了。
门后亦是一间雅间，甚至比她们这间静上三分。
游龙戏珠的香炉被随手抛置在地上，价值万金的龙涎香便这么从盘龙怒张的口中泄出大半，如同尘土般扬在如云的织金绒地毯上。
茶案上伏着一个白袍人，墨发若缎，肌肤胜雪。
卫玉晚面无把表情的把门带上：“打扰了。”
她转过头，拉着卫玉容窜上坐席，狂拍胸口：“顾清盛害我！”
卫玉容瞧得好笑。
方才她一直被挡在后面，倒是没看清室内的情况，伸手给卫玉晚倒了盏温茶。
“旁边的不是萧煜那傻狍子。”卫玉晚道，“咕咚咕咚”灌下茶水，一抹嘴，“幸好人没醒，不然可真是糗大了。”
“姐姐同六皇子殿下已许久未见了，怎么如此肯定那不是六皇子？”卫玉容收起那几分失落，突然起了一个疑问。
“这人最是臭屁，若是有龙涎香绝不会随手丢在地上，况且——”卫玉容一顿，撇了撇嘴，“他黑的很，哪有这么白。”
卫玉容抽了抽嘴角。
成吧。
“甭管这事儿，你要来这不就是想听论道么？”卫玉晚道，跳下坐席，“唰”一声把里侧的窗打开了，而后也不管底下那喧闹人声，径直回转过身，在八仙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开吃。
卫玉容坐在坐席上，抬眼望向窗外，正对上环形阁楼中另一侧少年熠熠的一双眸。
那少年以金冠束发，眉心一点殷红朱砂，玄色衣袍上有螭龙怒张，冲她一笑：“小兔子？”
底下人声鼎沸，却仿佛在这一瞬间都失了语，周遭的色彩迅速退却，只余下少年那一双带着笑意的眸。
回应他的是径直丢过去的一个空茶碗。
卫玉容呆呆的眨了眨眼睛。
卫玉晚拍桌而起，辛辛苦苦演了大半月的轻声细语都跑得没了影：“发什么浪呢？还小兔子？信不信我让三哥捉了你回去直接做顿红烧傻狍子，瞎叫唤什么呢！”
对面那人正是当今六皇子殿下，萧煜。
萧煜方才被空茶碗砸了个正着，揉着眼眶把茶碗倒扣在茶案上，顺带着瞪了眼旁边憋笑憋出“嗤嗤”声的司马典，方倚在窗台上，无奈道：“你可小点声吧，今天多少贵女盯着你，等着你出丑呢。别怪我没提醒你啊，昭昭也跟来了。”
对于被砸这件事，倒是半点怪罪的意思都没有。
倒也不是他有多大气度，只是他从前在并州呆过一段时日，在那时就用血与泪的代价换来了一个浅显易懂的道理——
惹谁都别惹卫玉晚，因为你惹了她就相当于惹了卫家的一二三六，一人阴一顿就有的吃了。
哦，还得加上萧清河那个争宠比谁都厉害的小妮子。
当然，除了搞不过这个直观原因外，萧煜也是挺喜欢这个表妹的。
毕竟什么都会玩上一点，还开得起玩笑，也不会因为哥哥不给自己买什么东西而掉眼泪、撒泼闹脾气。
这就导致萧煜回京后看自己的亲妹子越看越犯嘀咕。
干嘛自己有份例还让我出钱买呢，不给买还哭着告黑状。
萧煜尚未及冠，没跟大皇兄一样分府出去单过，自然也没有封地那一份的银子可拿。
他那二皇兄更是除了封地的税收外，还有在江南的母族年年的上奉，又有父皇时不时为了见上一面往摘星阁里抬各式各样的打赏。
只有他，爹不疼娘不爱，全靠宫里的份例银子过活。
你问为什么娘不爱？嘿，母亲的东西可都是给他那妹子的嫁妆，何况在后宫里头没点油水，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卖命？
更何况萧昭昭是个女孩子，揽着父皇太后的胳膊撒个娇说个几句好话，就能得些真金白银的打赏，手头其实比他这个硬邦邦的男孩子宽裕的多了。
所以在花钱这件萧昭昭认为是“所有哥哥都会为为妹妹做的小事”上，萧煜从没松过口。
毕竟，他更穷。
这样一来萧昭昭不高兴理他，他起初还有些难过，到后来也乐得自在，说是亲兄妹，关系淡得外人都能瞧得出端倪来。
这回萧昭昭不来找自己这个亲哥哥，反倒上赶着去倒贴顾清盛，言辞之间颇多暗示，彻彻底底把萧煜惹着了——
他自认为对这个妹妹不错，平日里虽嫌弃着，但萧昭昭缺了花用，他也会用自己的银子补上。
这次清谈会，他知道萧昭昭铁定想凑这个热闹，在清盛这忙活了大半月才得了一张雅间的帖子，就等着人上门来要了。
萧昭昭知道他没门路吗？
那丫头比谁都精，左右不过是想寻个由头去跟清盛搭话罢了。
但玉晚和清盛有了婚约的消息眼下在京里都传遍了，这么上赶着又是什么样的心思？
所以才有方才这么一句提醒。
毕竟…谁都不是个傻子。
卫玉晚听了，慢腾腾坐回去，懒洋洋地笑了笑，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旁边响起“吱呀”一声，一支竹竿把窗户挑开了，紧跟着响起一道若冷玉般清雅的男声：“六弟。”
“吵着二哥休息了？”萧煜目光从卫玉晚这转开，给了两个小姑娘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挠了挠脸，笑道，“这回二哥怎么来凑热闹了？”
卫玉晚有些好奇，示意在里侧的卫玉容看看旁边那扇窗。
卫玉容冲她微微摇了摇头，做了个口型：“在里边。”
另一边的对话仍在继续。
“本是没打算来的，但路上人多，没留神便和我家的圣使大人走散了，我乏的很，便来这休息休息，顺带着等他。”二皇子道，声音中含着笑意。
萧煜默了片刻，突然间想起来前两年父皇那通“寿宴”上，那位素来与自己这位二皇兄形影不离的圣使茫然的在御花园里打转，他这一贯被外人认为是仙风道骨的二皇兄便那么躺在朱色的琉璃瓦上，双手背在脑后作枕，瞧着下边的圣使打转，面上一副促狭模样。
同他对上视线，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同二皇兄的关系便是从那时开始亲近的，也从那时就隐隐猜到了圣使是个路痴的事实。
“我还以为二哥专程来听我论道呢。”萧煜看破不说破，巧妙的转了话题。
二皇子似是轻笑了一声，慢悠悠道：“你倒是乖觉。”
萧煜“嘿嘿”一笑：“指不定父皇听说二哥来来瞧我，一个高兴给我些赏呢。”
这话说的讨巧，又有些无赖。
既拍了一通马屁，又暗示给赏。
二皇子作为大的那个自然是要给的，毕竟这二月还没过完，按理是要给些压祟钱的。
旁边的窗户里果然丢出来一个物什：“喏，拿去。”
是块水头正好的翡翠。
萧煜接住了，乐滋滋往怀里揣：“哎，卖给父皇能卖不少钱呢。”
卫玉晚在旁听着都嫌丢份儿，一颗心却是落回了实处，继续吃自己的东西。
萧煜当初去并州，说是体察民情，却是有内情的——
梅妃，她那姑姑卫如意运作着想要左皇后的位分。
谁人不知那位在道观里清修的左皇后才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这么一番动作，可不要惹恼了皇帝嘛，索性把萧煜派出来给个警告。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并州一去，便是三年，回来时京中格局已经有了大变化。
四皇子随如日中天的柳家倒了，一向低调的大皇子开始在朝堂上崭露头角，梅妃在朝中安插的人手被柳家之祸牵连大半。
卫玉晚本以为萧煜会顺带着恨上二皇子，没成想是自己想岔了。
萧煜这个一根筋的傻狍子，根本不会去想这些弯弯绕绕的。
二皇子呢，人家根本不在意这个。
正想着，旁边二皇子的声音又不紧不慢的响了起来——
“卫四姑娘，眼下去后边荷塘，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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