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弯月牙儿
卫家的粥棚开了半月,得了个“宅心仁厚”的名声。
当今圣上在某日朝堂上亲口赞了卫如安,作为贤内助的叶芜,自然也被皇后召进宫中,赐了些东西,这几日走路都带风,看自己的亲子亲女都觉得顺眼的很。
叶芜这时候最好说话,卫玉晚拉着卫玉容去请求下月初五外出,果真被允下。
恰好顾清盛也托了在太学旁边的校场练武的卫青玄带信回来,信中应了卫玉晚在字条上写的一堆稀奇古怪的要求。
统共写了三张纸的回信,自然不止这些,另附了些清谈会的流程、需留意之事,还记了些有趣的事。
人家正儿八经写信过来,卫玉晚不回也颇有些不好意思,何况顾清盛信中所说有趣的很,她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无聊得快发霉了,拿这个打发时间倒也不错。
种种理由之下,她大笔一挥,把自己每日吃了些什么,洋洋洒洒的写了三大张,又差卫青玄带了过去。
卫青玄板着一张小脸往返于镇国将军府、校场、太学,几番下来,在太学竟混了个脸熟,每回兜里都装的满满的,回了家自家阿姊又是一堆点心伺候,对自己这个未来的姐夫倒也不那么排斥了。
比如他现在能顶着一众偷偷打量的视线,淡定的坐在顾清盛旁边啃糕点。
顾清盛本是得了信,回去看完后再写回信,次日再给卫青玄的。
但在三天前,顾清盛把小孩叫住了。
原因无他,顾清盛瞧见了小孩脚上被雪水泅湿的靴子。
他素来畏寒,冬日难捱,走到哪里都捂着一个手炉,即使在太学时也借“首席”之便单独占了一个屋子修作暖阁,地上铺了地龙,倒不觉得太冷。
卫青玄许是因为被父兄下了令,每回都是步行,靴子难免会被正融的雪水泅湿了,叫顾清盛看着都觉得冷。
顾清盛拿着毛笔,往小孩那瞥了一眼,见他小仓鼠般的吃法,觉得格外有趣。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从桌下的地砖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卫青玄旁边。
卫青玄警惕得很,慢吞吞往他这边看过来,双手仍捧着糕点,腮帮子飞快动作。
更旁边,司马典“噗嗤”一声。
“清盛前两日托我给你在司衣监那里做了双鹿皮靴子,防水。”萧煜笑道。
卫青玄点点头,叼着糕点把腿上的剑拿起来,另一只手把布包绕在上边,系了个结。
正巧,顾清盛落下最后一笔,把信纸放在一旁晾干,取过一边固定在细长杆子上的火漆,把它架在了火炉上面。
“那小丫头眼下有了清盛,连我这个表哥都忘了。”萧煜看了好几日,酸的很,终于是忍不住了。
卫青玄慢慢看过去,“啊呜”一口把大半块糕点吞下去,半晌,方认真道:“阿姊说,她回京许久,也不见表哥过去看看她,想必要么是把她忘得一干二净,要么是如今更喜欢表姐了。”
这话是他去阿姊那练剑时听到的,所以他来这许多次了也没同这个便宜表哥打过招呼。
萧煜拍桌而起:“哪个碎嘴的在她面前瞎编排了?”
司马典捶桌大笑:“卫家这小姑娘可当真是个妙人儿。”
顾清盛忍笑,把信纸叠了两折放入信封,取过火漆上细长的竹枝,拿半融的火漆封了口。
“清渊昨日便闹着要吃和瑾记的糕点,你后日想吃些什么?”顾清盛低头看小孩儿。
卫青玄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偏偏脑子里扯不出半点印象来,皱着眉头想了想,道:“桂花糕。”
顾清盛扫了他一眼,眸中掠过几分思索之色,随后笑着点了点头,把信封递给他,看卫青玄把信贴身放进怀里,顺顺当当背上剑后,方低头去看案上的书册。
卫青玄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道:“阿姊爱吃翡翠凉果。”
没等顾清盛回话,他又转头看向萧煜,眸中掠过一丝怜悯之色:“三哥上回回了府却没去看阿姊,阿姊本下厨做了莲藕炖排骨,等了半晌没等到人,便动了气。”
萧煜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艰难问:“然后呢?”
“阿姊,我,玉容姐姐把肉和莲藕都吃了,余下一点汤,还有许多骨头,第二日三哥过来赔罪,午饭只有这些。”卫青玄道,又“唔”了一声,“玉容姐姐劝了半天,阿姊才把骨头连汤蒸了一下,只磕掉三哥一颗牙。”
恐吓完毕,他拍拍手上的糕点屑,转身便走。
萧煜如有实感,惊恐的捂住自个儿的嘴,喃喃道:“难怪我昨日碰上卫三哥他没理人,不成不成!”
他在自己的桌案边焦急地踱了半响,冲到顾清盛边上,双手合十:“清盛,这回那小丫头点心我来买。”
顾清盛含笑点头,看他取了伞飞奔出去。
司马典在旁笑得肚子发疼,捂着肚子“哎哟哎哟”一阵,又颇为兴味地瞧向顾清盛:“咱们清渊弟弟不是从来都是无肉不欢吗?”
顾清盛但笑不语。
……………………………
大皇子府。
主位坐了两人,略显空旷的下首中央,琵琶女素手拨弦,间有低吟浅唱。
“我从子骞那里讨来的伶人,先生觉得如何?”萧瑾同旁边的人凑着极近,同他说话时似是要亲上去一般。
被他唤作“先生”的青年不动如山,唇角勾了勾,面庞上的疤痕随着这神情可怖的动了起来,似是一条条蜈蚣逶迤爬过:“太静了些。”
“谢家人不就喜欢高山流水这套?”萧瑾朗声一笑,“先是同我想到一处去了!”
说完,他击了击掌。
面上蒙着面纱的舞女从外边游鱼般涌入厅中,原先站在最中间位置的琵琶女退至一旁,弦声一变。
破阵曲。
唯一一个身着红衣的舞女在青衣舞女的环绕下一扬水袖,凌空跃起,如雪的足尖在青衣舞女们摊开的掌心上轻点,一触即分。
未开过刃的软剑在她手中似是乖驯的绸带一般,银光绘成细网。
水红衣摆轻扬,足腕金铃轻响,脚踝处鲜红的胎记若红蝶展翼。
青年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曲毕了。
“我要那个舞女。”青年伸出手,隔空点了点下边的红衣舞女。
萧瑾听到这一声冷淡至极、比起请求更像是命令的言语,凑近青年耳边,轻声道:“我把她给先生,先生把什么给我呢?”
青年突的笑了一声。
他伸出一只手,慢条斯理的捏住了萧瑾的下巴。
一时间,主客倒转。
萧瑾是皇后独孤沁之子,身上流了一半胡人的血,发丝微髦,眼睛偏琉璃色,衬着捏着他下巴的那只冷白的手,愈发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来。
面上布满可怖疤痕的青年同他愈凑愈近,直至双唇相触。
唇瓣被轻柔地吮吻着,直至被微微启开,青年的舌长驱直入,在口中肆意翻搅。
一向以端正仪表示人的大皇子殿下,此刻正倚在形容可怖的青年怀中,被亲的浑身发软,琉璃色的眸中沁出泪来。
那只冷白的手上烙着一枚血红的印记。
以胡文写就的“奴”字。
青年松开手,交缠在一起的青丝迅速分开,他漠然站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极为冰冷的吩咐:“把人送到我的院子里。”
萧瑾伏在案上,待方才流失的气力一点点充盈四肢骨骸,在空旷的厅堂里低低的笑了起来。
他看向下首,红衣舞女以轻纱掩面,灼灼的眸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
这样的眼神,他曾经见过许多次,每次他都在那个人的身边。
“柳清歌啊柳清歌,你可真是叫人惊喜。”萧瑾大笑,“咣”地把桌上的杯盏拂至一旁,在清脆的碎裂声中咬牙切齿道,“你竟还活着!你还有脸活着!”
红衣舞女,不,柳清歌依旧立在那儿,仰头看他,眸中讥诮:“殿下您还活着,清歌为何不能活?”
“没了柳家,你还是这颗豹子胆。”萧瑾道。
“没了哥哥,您倒有了新欢。”柳清歌道,突的掩唇一笑,“哎呀,我忘了,哥哥可一直都不知道殿下您的心思。”
萧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滔天的怒火:“滚!”
“是。”柳清歌漫不经心的行了一礼,拉过边上琵琶女的手,笑道,“劳烦姐姐给我带个路。”
琵琶女惶恐不安的低着头,却听得上面一句咬牙切齿的“带她过去”,几乎要被吓得厥过去,不着痕迹的抽回手,默默引路。
柳清歌跟在她后边,目光四下打量,经过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时,足尖轻点,腕上的金铃轻响。
高处响起夜鹄一声粗哑啼叫。
她笑了笑,心下微定,指尖拂过发上挽发的玉簪。
那日她被那人带走,治好一身暗伤后,便被托给那人口中的魏大,暂且被安置在一间别院,直到通缉令被撤下。
柳家人向来有恩必报,那人救了她的命,这恩情自然要报。
魏大的话仍在耳际。
“大皇子府有一名谋士,乃是奴籍出身,名唤公子疾。我家公子说过,这人才智不下顾柳二人,更有几分那两人所没有的狠厉。你若想报恩,甭管用什么法子,把公子疾带到公子面前,想必公子定会高兴。”
她方才敢驳,一方面是笃定萧瑾对自己的哥哥仍怀有那么一两分不可言说的旧情,一面是她想接近的,从一开始就是那位奴籍出身的谋士,公子疾。
隐山之“狂”,仍未失去昔日意气与张狂。
但有一件事在她意料之外——那位瞧上去面容可怖的公子疾,竟同萧瑾是那般关系。
思及此处,柳清歌顿了顿脚步。
前头引路的琵琶女道了句“到了”,倏然转过头。
柳清歌似笑非笑的对上她含着嫉恨的双眸,一挑眉。
琵琶女飞快的把头低下,避开她的视线,逃也似的走了。
柳清歌嗤了句“小丫头”,抬眼打量这个三面环湖的小庭院。
湖上零零落落几只枯荷,冬日水涸,本该是在碧波之下的木桩伫立其间,彼此相连,几乎横亘了大半个湖。
庭院是二进的,外边连着一个药圃,药圃旁放了把轮椅,方才那人正坐在上面,目光极为冷淡地向她这里看了过来。
“我同你兄长有些交情,你往后便住在南屋。”公子疾道了一句,双手扳过轮椅,轮椅偌大的轮子“嘎吱嘎吱”动了,碾过地上的枯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柳清歌却是愣在了原地。
柳家被禁军围住,处处杀机时,她没有哭;一把山火烧得幼时那个顶天立地的身影尸骨无存时,她没有哭;流落在野,终日躲躲藏藏,活得像个阴沟里的老鼠时,她没有哭。
即便是在隐山柳氏如日中天的时候,她也不曾哭过。
因为幼时那个她一哭便着急得来回踱步,抱着她去看兵阵流牛的哥哥成了柳氏未来的族长,她不会再有得不到的东西了。
但她最想念的,却是那段母亲被厌弃、他们兄妹俩活得像根草的时光。
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
她以为。
柳清歌抱着头蹲下,声嘶力竭的嚎哭起来。
【我同你兄长有些交情。】
所以这个人为什么要照顾我?
在友人面前,你提及那个“顽劣、不知礼数”的妹妹时,究竟是以何种神情、何般言语?
“告诉我啊…哥哥。”
轮椅的轱辘声再度响起,面上满是可怖疤痕的青年冷冷的把一块帕子扔在她面前。
“哭什么,人都烧成灰了。”
……………………………
和瑾记。
“公子,我帮您把这些包起来?”小二满脸堆笑。
萧煜点了点头,兀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外边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上。
“云片糕咧——新鲜出炉的云片糕咧——”
萧煜道:“外面那个,是?”
小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张五,他们家住在柳树胡同,祖祖辈辈都是卖云片糕的,味道正宗,公子若是感兴趣,不妨买些尝尝。”
萧煜一挑眉:“他就这么沿街叫卖,也不开个铺子?”
“嘿。”小二道,“小本生意,哪里支得起开铺子的花销,说来也是辛苦,大街小巷都得走到。”
萧煜收回目光,随手丢了一枚银锭给小二:“去帮我买包回来,我拿回去尝尝鲜,余下的给你作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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