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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弯月牙儿


  送走卫青陵,卫玉晚托着腮发了儿呆,算算日子离元宵还有些时日,登时有些意兴阑珊。

  她在并州野惯了,一回京便被母亲拘在内院,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秋收探头看了眼窗外,转身去箱子里取了件披风出来,笑眯眯道:“外面雪小了些,小公子在外边呆了那么久,难免受寒,小姐不如去唤他回来?小公子年岁尚小,在屋里坐坐,也没什么好让人说道的。”

  冬藏无奈的看了眼这个撺掇着主人出去转悠的姐姐,心里也明白闷在屋里容易把人闷坏,于是绕去碧纱橱取了两把纸伞。

  卫玉晚眸光微亮,眼底泄出一丝雀跃之色,任秋收给她披上披风,戴上兜帽。

  冬藏见自家小姐这般模样,唇角微弯,递了把小些的伞给秋收,绕过屏风,先打开了伞,再一手掀起垂花帘,轻声道:“我为小姐打伞。”

  卫玉晚本想说自己来就成,转念一想,内院难保不会遇上母亲,到时候平白让两位侍女吃了挂落,只得点头应下,回身把暖炉揣进手中。

  落了雪的青石板上结了层薄冰,秋收先行一步,臂弯中挎着一个垫着麻布的竹篮,里边混了沙砾的粗盐装了七分满。

  卫玉晚见她把盐粒洒在路上,便忍不住皱眉。

  “京中临海,取用便利,费不了几个子儿,还是小姐的身子更重要些。”冬藏在一旁柔声解释,稍稍侧了侧身子,挡住了身旁窗户下边一个浅浅的轮廓。

  卫玉晚对她这点动作心知肚明,三哥向来好面子,被侍女捉弄是决计不会说出去的,但她又不是个聋的,那么响一声都听不到。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了笑,权当什么都不知道。

  卫玉晚院子西边是西跨院,卫玉晚要去寻幼弟,势必要经过那边。

  西跨院栽了一棵蓝花楹,即使是在数九寒冬,上边依旧绽着花朵,如同蒙了轻纱的天色,美得不似人间。

  前些年柳家还盛极时,卫玉容在一次宴会里得了柳家嫡女柳清歌的青眼。这棵可以称得上是价值连城的宝树,宴会次日便长在了卫玉容所居的西跨院里。

  总能得那些贵胄子弟青眼,聪慧又乖巧,这样的卫玉容,母亲怎会不喜欢呢?

  卫玉晚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触及立在门檐下方的人影,微笑颔首。

  她也喜欢。

  卫玉容身量大小同她差不了多少,偏偏有股弱柳扶风的气质,外边罩了件兔毛披风,愈发衬得她肤白若雪。年纪虽小,却已经能窥见几分日后的殊色。

  她冲卫玉晚福身行了一礼,方撑开纸伞回了屋。

  仿佛是专程出来同她打个招呼一般。

  相比其他人家,卫家算是嫡庶分得很淡了,缘由出在卫家主母叶芜身上。

  叶芜早年流落在外,幸在为一个县令家的女儿收留,待到叶芜被帝师府的人寻到,那个县令女儿也被一并带走,之后随母亲一同嫁到卫家。

  县令女儿在叶芜怀上头胎时被抬作姨娘,也就是淑姨娘,卫青玦和卫玉容的生母。

  有这么一份前因在,淑姨娘在世时,母亲同她相处的很是不错。

  卫玉晚漫不经心想了一路,忽听见高处一声稚嫩的童声欢快道:“阿姊!”

  她此刻正立在花园的假山旁,还没来得及抬头,眼前簌簌落下几块携着尘灰的碎石。

  “退后!”卫玉晚瞳孔一缩,反手把身旁的冬藏推开,借力冲向从高处直直落下的身影,足尖一点,把人揽住后就地一蹬,险而又险的避过了假山上松落的大块湖石。

  湖石性疏,极易被流水所蚀,多孔洞。大块的湖石是假山中的上品,文人雅客皆好其中几分天然的意趣。

  也恰恰是这个为人所争相追捧的特质,险些成了一道催命符。

  大块大块的湖石砸在尚积着雪的青石板上,碎石飞溅,卫玉晚怀中揽着已经被吓懵的卫青云,因方才用力过猛,跌坐在地。积雪被体温慢慢融化,冰冷的雪水渗入衣裙之中,她却毫无所觉,盯着假山的眸如千仞峰上亘古不化的冰。

  “小姐!”湖石落地的声响让冬藏如梦初醒,她急急奔上前,看到卫玉晚颊边一道被碎石擦过的血痕,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从里面倒出一丸药,直接用手指碾碎,撒到那道仍在不住渗血的伤口上。

  卫玉晚这才察觉到眼下有些热意,像是被体温焐热的雪水,从面颊上缓缓淌下,滴在积雪中,晕染出边缘带着些枯黄的血色。

  药是上好的止血丸,不过一息之间,卫玉晚就感觉不到那股热意了。

  怀里的卫青玄渐渐回了神,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仰头时正见自己姐姐脸上的那道血痕,瘪了瘪嘴,大声嚎哭起来:“阿姊——阿姊——”

  怕牵动那层血痂,卫玉晚只能尽量轻声说话:“阿玄,谁让你上去玩的?”

  卫家男子的宿命是征战沙场,而沙场,从不需要遇事只会流泪的懦夫。她回京这几日忙着安顿,还没来得及和幼弟好好说会话,竟没想到这短短几个月功夫,母亲就把人养成了这般模样。

  卫青玄隐隐明白在阿姊面前哭不好,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腊梅姐姐带我来的,我想看看阿姊,所以爬到了假山上。”

  冬藏早些时候已经把家里头所有的家生子认过一遍,把姐弟俩扶起来后,在卫玉晚耳旁轻声道:“夫人房里的大丫头。”

  “去告诉母亲一声。”卫玉晚从冬藏道,把披风解下来,披到卫青玄身上,一只手向下,把他脏兮兮的手拢到手心,“你跟我来。”

  冬藏应了差遣,和秋收换了伞,匆匆离开。

  秋收小步跟上姐弟俩,明白不是自己说话的时候,只沉默着为自己的主人遮挡风雪。

  卫青玄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卫玉晚的披风给他穿有些大了,曳在地上,颇有些绊手绊脚,但他没有抱怨,仿佛瞬息之间又回到了大变前的状态。

  他抬起头,偷偷去觑自己的姐姐,看到的只有一个侧脸,隐隐的,他的脑中多了些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小城中凛冽的风雪,沙漠里欲坠的夕阳,盘桓在天际的苍鹰,被低低吟唱的古老歌谣,以及——那道挡在他身前的柔弱身影,挥出的冷冷剑光。

  他突然站在了原地,小声问:“阿姊,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紧跟着,他又补充道:“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卫玉晚停下脚步,仔细的打量自己的幼弟,此时距她的院落不过几步之遥,里边烧着地龙。  

  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男孩子的个子总是拔高的很快,三个月前卫青玄只到她的腰际,她一只手就能把人抱起来。脸颊也圆润了许多,眸中有的只是一派天真。

  但卫家的小阎王不该是这般模样,一个普通的世家子弟的模样。

  她想起了那次大变后卫青玄的状态,消瘦得不成人形,眸光冷厉,总是无声无息的呆在阴影里,像一匹伺机而动的幼狼,爪牙却足够锋利,足以在闻到血腥味时扑上去,将猎物撕得粉碎。

  雪仍在落,被风裹挟着钻进领子里,落在鬓角的发上,像是要把天地都染得霜白。

  良久,卫玉晚点了点头:“你忘记了。”

  忘记了自四岁起在沙场上日日刀剑拼杀中练就的一身武艺,忘记了在危机四伏中成就的敏锐直觉,忘记了亲手给你喂下那碗药汤的二哥数次救你于危难的恩情。

  母亲被养在后宅这片被飞檐翘角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下,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被送回京都并非是因为她半个月的哀哀哭诉,而是因为一碗被胡人加了料的汤药。

  半癫。

  中此毒者记忆颠倒,仇者成亲,亲者成仇,并州最好的大夫用尽毕生所学,也只解了一半的毒性,亲手喂他喝下那碗药汤的二哥在那余下的记忆里和卫青玄的武艺、直觉一同被遗忘,在新的记忆里成了他的敌人。

  卫青玄回京的前一晚,小小的他用一把匕首抵住了二哥的咽喉。

  “那我还能想起来吗?”卫青去扬起头,如同以前无数次一样,认真的看着自己姐姐的眼睛,只是眸中只余下了柔软。

  卫玉晚弯起眸,伸手抚过他的发顶,柔声道:“能的。”

  天底下的神医那么多,医书浩如瀚海,总会有解毒的方子。

  做世家纨绔子,还是做大齐守护神,这只能由卫氏子弟自己来抉择,容不得他人干涉。

  作为一个姐姐,她希望弟弟平安喜乐,但作为卫家嫡长女,她明白马革裹尸才是卫家子弟的荣耀。

  “那我会拼命想起来的。”卫青玄板着脸道,“阿姊你回去吧,母亲说女孩子身上不能留疤,不然嫁不出去。”

  叫人咬牙切齿,偏偏又无可奈何的本事倒是没变。

  卫玉晚没放在心上,几步跨到门槛后,示意秋收把伞给卫青玄,道:“明早起来后过来寻我,我教你用剑。”

  说完,也没等他回答,在秋收迈进门后便关上了院门。

  卫青玄立在门外,手中执一把比他大了许多的纸伞,那伞被撑得低低的,遮掩住了他面上的神色。

  他慢吞吞的迈开了步子,渐渐的加快了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至踩上薄冰,脚底一滑,跌坐在地上。

  撑开的伞如同从树上脱落的枯叶,被风吹得晃了几晃,倒转着栽进水塘里。

  花园里的湖石还没来及收拾,如同被秃鹰啄食过的饿殍散落在地,那个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阿玄,别怕,二哥在。”

  看不清面容的青年拥着他,身上带着好闻的松木香。

  卫青玄就那么坐在地上,面上尽是茫然之色。

  是那个人吗?那个被他用匕首抵着咽喉,仍能淡定自若的微笑,眸中却尽是他看不懂得悲戚的人?

  心中有隐隐有个声音答着“是”,但所有的记忆又在疯狂的否定着他。

  他双手抱着自己的头,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觉得头仿佛要炸开了。

  母亲的院子在不远处,那里爆发出一声号哭,便彻底没了动静。

  “青玄,你呆在这里做什么?外边天冷,快些回去吧。”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一把撑开的伞被轻轻放在他身旁。

  “姐姐。”卫青玄唤,稚嫩的脸上已不见了茫然之色,只余下一片祥和。他拿起伞,慢慢站起身,转身离开了。

  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阿姊说要教他用剑,那些似乎并不是属于他的记忆里,那个人会和“他”一起练剑。

  劈、砍、刺、挑,宽大的衣袖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又如同盘旋的白鹤,剑光连缀成网。

  剑上融化的雪水凝成薄冰,那人的眉间凝着风雪。

  “阿玄,你且记着,出剑时,你的眼里心里,只能有剑。”

  “那爹说的心剑是什么?”他问。

  那人似是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心口:“不就在这吗?但你听着,这把剑啊,伤不了他人,只能伤自己。用好了,叫做砥行砺节,用岔了,便是亲者痛,仇者快。”

  卫青玄把情绪从莫名其妙的记忆里抽离出来,抿了抿唇,慢慢步向自己的院子。

  却总觉得身旁空落落的,仿佛本该有一个人牵着他的手,在迷了眼的风雪中引他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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