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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夜兮月兮)(八)


  月氏的公主同魔族的太子之间到底有如何纠缠,无人后人只知史书上记载:沧澜四月,魔族变,月氏灭。

  寥寥几字已经写好了结局。至于月氏的长公主和魔族太子,后人只做茶后闲谈,偶尔兴致所致。想起来,最多喝几口茶,再摇头叹息一番:长公主所托非人啊。

  史书上的记载让人分不清那一段风月里真真假假的情意,看不清慕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思,可是浮生从镜子中看到的是,从在幽州的那一刻起,他一步一步走向她。而月苍烟对慕沉的心,只是一日比一日加深一点。

  镜中岁月仿佛走马观花,魔族与月氏定亲后的几月,风平浪静,最后几慕更是话本子上的佳人仙境。

  入眼来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山。山上立着一个亭子在白色之间独独添上一笔。

  太阳挂在空中,也是清清淡淡的模样。亭中慕沉手里正添着莲子,旁边的炉子上水不知道滚了多久,升起一片水雾。

  月苍烟披着斗篷手里握着一卷书,斜靠在旁边绒绒的毯子上,目光一直落在书上好像看的十分认真。

  慕沉添了一杯热茶后,幽幽叹了一口气:唉!我特意从魔族跑来陪你雪水烹茶,你却一直看书。”

  她终于将目光从书中抬起来,看他:你特地跑来沧澜,难道不是为了解释昨日为何在幽州碧雨轩里看花娘。

  他愣了一愣,丝毫没有被捉住的惊慌,只是单手支颐,眼中带笑:原来你是在吃味么!

  她没有躲避,问的却是:“你喜欢看跳舞?”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抬手握着她冰冷的手指,懒懒道:“我只是想看你跳舞。”

  飞禽类本就善舞,凤凰一族更是出神入化,只是歌舞多半是台面上助兴而需,身为神女,又身为有些辈分儿的神仙,随便跳舞终究是显得有些不大端庄严肃。

  月白对自家公主的态度也是能用武解决的就不要用舞,所以种种原因下来,月苍烟从未在有他人

  的场合跳过舞唱过歌儿。

  而慕沉原本只是玩笑。可是她愣了一愣,却将手指从他的手里收回,站起身来,认真道:“那我跳给你看。”

  下过的大雪开始消融,有的雪花化成一半温柔依附在冬日的树枝上,远处群山隐隐勾勒出一些轮廓。

  她裹着一个红色绒斗篷立在高山之巅,肌肤似雪眉眼清艳到极致。她踮起脚尖,手指变化,身影随着口中的小曲儿移动,一举一动之间,黑色青丝如同瀑布,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阳光泻下来,她明明没有笑容,却像是有了温度。

  那似乎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是魔族的人,见过会跳舞的人很多,有人舞姿轻盈曼妙,或者媚态妖娆,只是眼前的人群据随着风飘扬,层层叠叠若山川河流。

  脚下草木为衬,漫天山河为托,他静静看着她,好像有些明白了仪态万千四个字。

  雪山茫茫,日光层层,镜中二人在水暮中渐渐化为一个淡淡的轮廓。

  漫长的冬日过去,沧澜四月,魔族和月氏定了半年的亲事终于来临。

  月氏长公主大婚,月氏上上下下的人十分上心,排场要浩浩荡荡不能让人看到沧澜小家子气。公主的喜服请了九重天的织女亲手织,酒要月老亲手酿的酒才能完美。

  两族的婚事,在春日这场盛宴中缓缓铺展开来,有序且浓艳。喜宴多半是春日才能配上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大婚前的一晚,月苍烟半夜梦中惊醒后再也入睡不着,她所幸起身倚在阁楼上看着远山,月光照着大片山头,层层青山在夜里好似画上浓墨。

  蓦然风声响动,阁楼下的院子里,却出现了此时该在魔族的人。她已经习以为常,抿起绯色的唇,眼里有星光闪过:你怎么来了?

  他的目光温柔:“我想来看看你。”

  她微微一笑,并未说什么,只是伸手化了些火烛来,两人一同在院子中散步,身旁繁花点缀,空气里夹杂着悠悠花香。

  她忽然漫不经心道:“慕沉,你为什么要娶我?”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浅浅却难得的慎重。

  他看着她的目光,看不出情绪,愣了一会儿缓缓道:“你为什答应嫁给我。”

  她蓦地愣了一愣,停下脚步,回头瞧他。许久,她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继续往前走,轻松道:我适才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慕沉跟在她身后,拂开一枝花枝,花枝上飘下一枚花瓣落在她的发间。

  他抬手去拂,有些疑惑:“怎样荒唐法?”

  她摇摇头,像是在嘲笑自己,“梦里你是个骗子,你假装喜欢我,然后……”

  慕沉停在她发间的手微微僵住,顺势把花瓣拿下来,“然后什么?”

  月苍烟没有接下去这个话题,转过头来,眼里清冷:我醒来就在想,倘若你真是个骗子,那我就和你分开,长长久久和分开,痛痛快快忘了你就是!可是……”她叹口气,嘴角依旧带着笑意,轻轻道:“如果那是真的,我会很伤心。”

  夜里的风温软,慕沉却是一顿,冰冷的手握着她冰冷的指尖:你最近太紧张了!

  她点了点头:“也许吧。”

  那个梦,月苍烟只是说了前部分,梦中种种让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安,可是女人直觉这个东西,一向准确的吓人。

  她梦里的另一部分是:她死了,慕沉爱上了别人。

  可是其实生死之事对她来说,很珍惜也很漫长,她万万不会因为一个骗局而舍弃自己的生命,至于他终有一日爱上了别人,如果他有朝一日将她忘记了,爱上了其他的姑娘……她想,那肯定是她也不爱他了。

  所以梦里后面的部分与她来说不是重点。她觉得最重要的是,他假装爱她。倘若这半年,他在她面前的柔情蜜意都是装出来的……。

  慕沉走后,天色还未大亮。她一个人在石桌子旁坐了一会儿,见着一袭墨色长衫的神君,手中拿着一个剑匣子从远处古树下的池塘而来。

  青年一身墨色长衫,长着一张清冷好看的脸,手中拿着一个剑匣子。月苍烟见他却站起身抬手行礼。“南山先生。”

  青年点点头,拱手还礼:“长公主殿下。”

  浮生看着青年神君从树下走出来,一时没有认出那人是谁,她刚想要问灵均,身旁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小帝姬却开始颤抖。

  镜中二人打过招呼,青年离去刚走出几步,月苍烟却忽然叫住他:对了,先生。”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似得,转身走到青年面前,看了看他手中的剑匣,却行了行礼:“望先生能真心护小初。”

  青年一愣,抬眼瞧她的时候,眼中神色莫辨,惊愕似乎还有一丝怜悯。

  月苍烟没有注意青年的神色,只是淡声道:“幼时,小初生了一场大病,请来的药医都说不行了,我守着她三天三夜。阿爹娘亲抱着她走遍了三岛十州,四处寻丹问药才将她换回来。”她缓缓说完,又看向眼前的神君:“先生,你可知,我说的是什么?”

  一时寂静,半晌,青年却点点头:“嗯。”

  浮生不明白这样的话到底有什么含义,只是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素衣少女,隐约知晓这位神君有些弯弯绕绕。而月苍烟这些看似托付的话在明明这样好的良辰吉日,却隐隐约约透漏着不吉的征兆。

  世事难料,那一日终究一直按照着史书上的记载铺叙而来。

  沧澜四月,魔族此番与沧澜的联姻浩浩荡荡,做足了这一场婚事的气派,奏乐敲鼓,喜轿从沧澜山门出了四山,已经到了神族与魔族交界处,一路的欢声喧闹中,坐在轿内的月苍烟隐约觉得不对经,一把掀开头上红纱,问着外面的迎亲仆从“是什么声音?”

  外面仆从回话:“夫人,没有什么声音。”

  一切正常的不像话,迎亲队伍继续前行,只是下一瞬,轿内的新娘子忽然一脚踢开轿帘,轿子破碎,一袭红色身影立在中央。

  天上阳光灿烂,地上的凤冠上的明珠耀眼异常。她看着此刻原本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此刻已经是手持刀剑的魔族兵马。

  月苍烟手中一把寒魄,从四山处一路杀回沧澜,她站在沧澜的地界处,看过去,魔族兵马如洪水般从结界处蔓延到沧澜而来,山下渡月河原本清澈的河水此时染红天际,岸上遍野横尸。

  一个奋战的小仙倒在她的面前,血迹斑斑的手抓住她的衣角,气息奄奄道:魔族以婚事做饵,君上王后已经被困。

  她缓缓抬头,有些颤抖。

  穿过一片白骨,她回到王宫推开宫门在密室中找到那抹紫色身影:“阿娘!”轻尤一身紫色宫装,此刻身后护着一个藕粉色衣衫的少女,和一个十分年幼的锦衣小公子。

  轻尤见到月苍烟回来,微微一笑,没有多余的解释,她生生劈开了一条结界,将姐弟三人推入结界,她说:“阿烟,一定要带着弟弟妹妹离开。”

  月苍烟愣愣被王后推进那个结界,她嘴唇动了动,紧紧握住手里的寒魄,声音轻轻有些嘶哑:阿娘。

  轻尤回头,浅浅一笑,似乎在安抚“无事。在地宫等我们”

  结界里四周黑暗,她点点头吸了一口气,转身头也不回带着二人离开。

  只是她走出几步,走到结界出口处,忽然听得空中乐声阵阵,山门外腾的一下燃起火焰,这是君上王后献祭的征兆。她笔直的背影晃了晃,却握紧手指继续向前。

  身后沧澜山外燃起一片熊熊烈火,走到沧澜秘密结界处,月苍烟松开一直牵着藕粉衣衫少女的手。她垂目,从容一笑:“阿初,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少女死死扣住她的手,不肯松开:“阿姐,我害怕。”旁边的小小华服公子也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圆圆的眼睛红肿,哇一声哭出来。

  她眼里从未有过的平和,抬手擦干了眼泪又摸了摸的小公子的头,看着面前的二人,声音浅浅带着几分宠溺:“我们月氏乃是上古战神一族,应当无惧生也无惧死,以后,可不能再随便掉眼泪了!”

  天上浓云遮蔽太阳,无边黑暗笼罩下来,熊熊的烈火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将魔族兵马阻拦在外。望过去,一片红彤彤的火海包裹着半边天空,无数的鬼兵前仆后继,一入烈火四处皆是哀嚎声挣扎声混合着烈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但是魔族此番做足了准备,仿佛一直在等着什么,终于,滚滚业火燃烧了一天,眼看着火焰变小,魔族将领个个喜不自胜,拱手向身前的人道:“太子,时辰到了。”

  那人抬眼看了天上的黑云,抬手正欲领兵直去,却隔着一片烈火,遥见对面高台上的人,一身红衣,手中蓦然化出一张弯弓。一只雪箭划破黑暗携带着风声直直穿来,钉入战马上主将的肩膀里。

  “太子!”众人乱作一团惊呼。

  敌军战马上的主将,本应该穿着大红喜服如今一身冷冷铠甲。正是慕沉。而远处高台上的人,她这一生的箭从未虚发,此次却只是射中了他的右肩。

  慕沉闷哼一声,捂着肩膀,缓缓抬起眼来。

  明明隔着很远,可是他却清楚看到了她,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那样绝望,死寂没有半点星光。她就那样隔着那场深深白骨,那片修罗战场,那无边无际的大火,直直看着他。

  只是这一眼,冰雪覆盖,浓浓的一场黑夜。

  浮生其实也看不清月苍烟到底在想什么,但是镜中的慕沉看似平静的眼中终于有些了慌乱。

  他看到那抹红色身影划开了寒魄,烈风吹乱她一头青丝。

  他忽然慌了神,好似知道她接下来要干什么,他骑着战马不怕死的奔入烈火,朝着高台上的那抹红色身影奔去。

  月氏的引魂术一向罕见,今日却是第二次,先前沧澜王后和君主献祭时用了一次,这一次是她!

  这场烈火要烧到最后,让魔族踏不过沧澜地界,还需要一个祭祀品。以月氏后人灵魂为祭,是最简单最直接有效的法子。

  天上浓浓黑云似乎已经要散开,身后的魔族兵将见着太子奔入烈火中乱做一团。

  似乎听不到四周的叫喊声,周围一切都变得寂静,她双手结加看着火海中奔来的人,她愣了愣却只是一瞬,转眼,数丈高的火焰铺天盖地冲卷而来,一声长鸣,高台上一只火凤已经扑入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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