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当家

　　翌日上午，南廷凤阳城北行离狼牙寨约四五十里的路上，一众浩荡的南廷骑兵，为首的一人便是大梁侯王爷长子侯青峰，始终落后他半匹马距离的南叔此刻瞧着王爷后人如此，暗地里微微颔首，似是很满意。

　　“南叔！半年之久，青峰整日与那酸腐文人书生打交道，都快忘了领兵是何感觉了！如此，甚好，甚好！”侯青峰意气风发，加了胯下马屁一鞭，大声道。

　　“王爷领兵打了一辈子仗，殿下自当是不能丢了领兵这门手艺的！”南叔也笑道，拍马疾驰。

　　南廷凤阳城千骑精锐，这时正应命随着南侯王府主事人侯南玄，侯王世子侯青峰，赶赴虎狼山剿匪。

　　陈文裳一夜梦见无垠，且无数的星辰湮灭，不见始终，甚至过程里连声音都不曾听到，一整夜的梦，一整夜的破碎，仿佛他整个人都不存在，或许存在，但也只是为了见证。

　　待到他清醒，手脚还是不能动弹，索性二当家这位粗人说话还是算话，他此刻除了身山有些脏痒，没什么异样，一夜星辰让他的头脑简直要炸裂开，甚至设想过几次脑浆匀着血水迸裂开来的场景，但这些都没有发生，太阳照常升起，外面逐渐吵闹起来。

　　一排的大锅里面的水被底下柴火烧得滚烫，旁边是宰好的牲畜，虎狼寨大门敞开，寨里零零碎碎二百来寨匪，这时要么在忙活，要么就坐在自家门前等着他们眼里神秘却又本事不小的归来，等着他带着兄弟们渴望的财物归来。

　　搭好的木架子上，此刻正中间坐着气定神闲的大当家，闭目养神的她手里握着那根虎狼寨至高的权力——狼头棍，左侧坐着的二当家左手依旧提着那狰狞的大刀，右手缠着布带子，右侧还剩一把桃木大椅，那是留给的位置。

　　快要到正午时，太阳已经愈发的狠辣了起来，寨匪们嘈杂的声音四起，大锅底下的柴火已经加了两回，台上的大当家依旧巍然如山，闭目不语，也不呵斥。

　　烈日当空还有一刻钟左右的时候，寨外橘树林里一位身染血迹，左眼瞎掉的黑衣人，踏橘枝而来，身影绰绰，不落风尘。

　　虎狼寨众匪随大喝：“回来了！”

　　大当家比他们更早看到这道烈日下的黑影，在此之前便已起身举棍大声道：“迎！开锅！”

　　一时伴随着吵闹与叫嚣，牲畜也纷纷下了锅，寨匪们恨不得手舞足蹈，其中几个悍匪一把搂住了自家的婆娘，大口亲了起来，有人嘴里还念叨着：“这趟咱们哪怕半年不用干活也饿不死了，哈哈！”

　　烈日下的黑衣人几步便来到了他的位置，却没有落座，仅剩的右眼带着极深的怨恨扫了眼二当家，也不顾他人如何，朝着兴奋的寨匪们大喝道：“屠阳！”

　　兴奋的众匪手下的动作一顿，连大当家也饶有兴趣的看着黑衣人，只见他接着道：“你不服我我知道，寨子里这么多年，这么些个当家的，靠实力掌权！我知道你这人只懂杀人劫道，却不知道你居然害自家人都这般狠！”

　　屠阳却不知道黑衣人说的是哪一桩，疑问道：“我说老三，你是日夜穿个黑衣把脑袋也染黑了？！老子什么时候害过你？”

　　朝着大当家手中的狼头棍一拱手弯腰气愤道：“我历经百般风险，才寻到那夜宴铜佛，半条性命都交代在路途上，寨里人都指着靠卖掉它来度过这艰难时期，哪知我才去水阳镇，镇守那老不死的就带人围追堵截我，铜佛不知踪迹，命也差点折在了水阳镇，若不是老子轻功超群，怕是葬命在了那水阳镇！”

　　屠阳更加疑惑，“被追了就被追了，凭什么说老子害了你？当兵做官的有几个不抓寨匪的？老三你再说痴话老子可不客气了！啥事都往我身上赖。”

　　这时大当家杵了下狼头棍，道：“好了！老三，你说屠阳害的你，今天大伙都在这里，也没外人，你说个道理出来，大家伙觉得可信，那就按你说的办，说不出来，这庆功宴也不用摆了，什么后果你自己清楚。”

　　说完大当家又眼神示意屠阳耐心等待，气得二当家把右手的大刀提起来再次扎进木架子里。

　　“我与寨里弟兄们说，做这桩生意，成了以后至少半年寨子里的花销不用愁，弟兄们并不知道我持何物，要去何地，知道夜宴铜佛这物件的也就咱们三人，我才到水阳镇，镇里巡防力度少说加大了三倍，镇守更是亲自带队检视，我知事不成，想逃，哪知好不容易避过了镇守的追杀，侧方又来了几百南廷骑兵，九死一生，九死一生！敢问大当家，若不是屠阳这吃里爬外的东西，我何至于此？”慷慨有声。

　　大当家双手握紧了狼头棍，皱了皱眉，她想的是依老三所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老二在这整个时段的所作所为，罢了她恢复惯例的微笑道：“好了，今天暂且不谈这事。”

　　旋即她不给恼羞成怒的屠阳与气忿的说话的机会，起身举起狼头棍，大声到近乎呵斥的语气：“今日遇着南廷骑兵追杀，依旧平安归来，当庆！”

　　场间自觉得受冤的二当家与忿忿怨恨的独眼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场下二百余寨匪根本就无所谓当家的们吵架，以往也司空见惯了，这时只顾着大锅烹肉，大碗倒酒，大声欢笑，刀口舔血的日子，于他们而言，本就是活一天少一天。

　　不一时，寨里又恢复了热闹的样子。

　　从踏橘枝进寨之时，陈文裳就细心地听着外面的一举一动，待到虎狼寨大锅里的肉都快要煮熟的时候，他还是不理解，这些天的事多少他经历了，可要把整个过程贯穿性的复盘一次，他觉得还差了点什么，那究竟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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