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怪人多

　　及至上午快要过去，沉默的阿青与絮絮叨叨的王昊回到了村子，阿青倒是没跟人提及水阳镇遇到的事，只觉得运气好，碰上个傻子买家，乡野之物，再金贵在她眼里也是不如胸怀里两锭银锭金贵的，王昊倒是对路遇熟识的村民反复讲着他近距离看到的南廷骑兵的场景，丝毫不提他是如何的傻愣，只说那马，那刀，那周围人的目光，以及他王昊来年必成为其中一员等等。

　　出了水阳镇，陈文裳找了个歇脚的茶铺，要了一壶凉茶，就着徐叔送给他的肉干，用面饼裹着吃了起来，此刻茶铺里人除陈文裳之外零零散散的几个，各自一桌沉默地喝着茶，店老板显然是没指着卖茶发财，这时也半靠着屋里放茶的柜子，打着呵欠，心里无趣“这些天喝茶的都是这么些个闷子，一声不发，哪像以前热闹，一桌人侃上半天，故事也没得听，唉…”

　　陈文裳早就发觉隔两桌那人一直在有意无意的窥探他，那人三四十岁，上身穿个麻布背心，颌骨前突，粗眉大眼，一张嘴占了半张脸似的，肩颈围了一块发黑的白巾布。

　　陈文裳吃罢起身付账向外走，那人也随着起身，刚出店外，身后那人声音传来：“小兄弟，留步！”

　　陈文裳没理会他，继续向着官道走，还没出两步，后方那人跑来一手快要搭到他肩上时，陈文裳终于不耐烦的用右手手肘顶了回去。

　　陈文裳回过头，那面目可怖的人右手搭着陈文裳的肩膀，左手握住他的手肘，虽只是半边身体受制于人，陈文裳却依然感到那股掌控力，整个身体被压迫得动弹不得。

　　茶铺里的所有人像是没看着门口发生的事，依旧各自沉默。

　　他只是眉头皱得更紧看着肩头的手，这山下素不相识的人好似都不带着善意，等待着那人开口。

　　“兄弟从哪儿来？”那人先是问道。

　　陈文裳不语。

　　“忙着要去哪里？”再问道。

　　依旧不语。

　　“那我有件事要你帮忙。”那人有些不耐，似是从来没有这样客气的与人打交道。

　　“没空！”陈文裳另一只手扣到了肩膀上的那只手上。

　　“我这人，不跟别人谈条件的，我告诉你这山里有我七十五个兄弟，你跟我走一趟！”

　　话未说完，陈文裳先前所坐茶铺里桌上半壶凉茶在空中急剧凝成一支水箭，顷刻间，铺子里大的小的茶碗尽皆破碎，这支水箭在任何人来不及惊呼之前射入那人右肩膀，贯穿他整个手臂，水箭功成之后立刻也化为茶水，混着血水喷落在地。

　　茶铺里的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店老板跟在众人身后追了出去，顾不得一地的狼藉，他要亲眼看看真正的大人物。

　　整条右手臂被贯穿的那人脸色痛楚的躺在地上，其他喝茶的人站得远远的看着这边，不敢妄下什么评论，这山上寨里二当家追出去的年轻人，显然不像他们原来以为的那样薄弱不堪，甚至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陈文裳右肩被拿得有些吃力，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转身就要走。

　　“是个好胆的就告诉老子你是哪方来的神仙！”地上那人旁边此刻正被两个看起来是下手的人扶着包扎止血，茶铺里先前有他两个寨里的兄弟，只不过寨里谁不知武功身法最好的二当家除了劫道之外平时不喜与他们打交道，连话也说得少，所以各自为桌喝着茶，且近期南廷似乎是加大了巡防力度，是不是针对他们这些江湖匪寨也难说清楚，此刻见到连二当家也被这年轻人一招击溃，不敢出声，只悄悄记下陈文裳的长相特征。

　　陈文裳并未理会这位有来头的寨匪，他只是觉得这人很不好，很不讨喜，也很不客气，凝成一道水箭也几乎消耗了他大半的气力，与山上灰鬃猪打斗不同，山猪冲来时速度已经容不得他提气化力，只好做出他认为对的反应。

　　陈文裳到了官道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与驿馆驿丞商谈以后，他借到了一匹耐性十足的黄马，借它一路沿着官道再行两百里便到了南廷中心凤阳城，驿丞再三叮嘱陈文裳，一定要走官道，虽然途中有官兵驻扎巡防，但路途实属遥远，保不齐途中有顶风作案之人铤而走险。

　　虎狼寨里，议事厅此时就两人，座下虎皮毯子上受了伤的二当家，座上绸缎华美侧卧着的贵妇人。

　　“你这趟，是故意为了让我难堪吗？还是你觉得寨子最近太安宁，要跟南廷那些兵打一打？”贵妇人双手抚着狼头棍微笑看着二当家右手道。

　　“那小白脸一看就不是个没来头的，来头来头，你不是最喜欢有来头的人了嘛，我寻思给你逮上山来，你见了肯定喜欢得不得了嘛，哪知道差点命都赔进去咯。”二当家咧着嘴，眼睛却是没有直视握着狼头棍的贵妇人。

　　“屠阳你是太闲了，从小就拿着斧头逮着野兔砍，都追着砍成肉酱了还不停手，当真以为这天下成事的人都是似你这般拿斧头砍出来的？你都是二当家了，能不能为寨子多想想？这些年你要真是能带领兄弟们吃好喝好，老三会成今天的老三？”贵妇人说的话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脸上却还是挂着那抹微笑。

　　“好好，我知道了，是我屠阳影响了你的大局，老三那阴人能受你器重，往后除非找到那小白脸了，或者寨子跟人打起来了，否则别再来烦我，你要是觉得我这二当家做得不合适，你让谁做我都无所谓，前提得打得过我，懒得同你讲个什么，寨子里兄弟天天上山打猎下水捉鱼，成了他娘的村子了！早点改名虎狼村得了，你还能当个村长！”说罢二当家起身走出了议事厅。

　　双手抚着狼头棍的大当家从始至终微笑着，谁也看不出她到底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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