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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路之人


  次日晨。文裳与店家老板道别,徐步出店门外,继续向南行进,此间五月,树木正茂。晨曦透过树叶与枝干的间隙轻落在人与景的身上,他仍旧不徐不疾的走,向南,再有百里路,便到了由南属王庭所管辖的野外,也可以由此上官道,届时有官员相送,护卫傍身,可清静不少,非陈文裳不喜与人交流,实自有记忆以来。他便没有接触过除师父以外的任何人,当然。若那个不似人的小师叔也算个人的话。

  陈文裳记得很清楚,自他记事伊始,大约四五岁的时候,每日在山上听从师父所教导的挑水,砍柴,扎步子,读经书,周而复始,直至他十六岁那年,师父领着他到正屋,指着一个半佝偻着身躯,衣衫破烂,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的“人”道:“这是你小师叔。”陈文裳才真正意义上的知道了这山下,或者说这山外,有跟他们一样的人,会说话,会笑的人,以往在经文里读到“文王仿上古殷公治天下,使天下人皆食米粟,懂道义,知廉耻,上孝父母,下教子孙,或明家国何以为家国,天下因何成天下。”这道旨,才知文王是个人,跟他,跟他师父,跟他小师叔一般,是一个人;又直到他离年满十八仅仅几个月时,师父才教他经文里的事事大多是真实的,山外有数不尽的人,过着经文里那般或劳累奔波,或自居一隅,或叱咤庙堂,或苟活于市的生活。

  十七岁的陈文裳对这一切都很新鲜,起先以为这世上只存他和他师父,至多加一个小师叔一样的人,听了他师父这般说完之后,便再难抵挡心中压抑的好奇,求了近两个月的时间,终日做完该做的事情之后,便跪坐在正屋门外,师父眼见过几回已近夜里蝉鸣,残月伏晓时,这独徒仍然是跪坐,不到月至中空便不回,终一日,师父吃过文裳做的晚饭,随手扔了一本《十八路水纹》给他,道“想下山?一年内,练过十二路,我就允你下山,否则,此事休提。”

  接过书本的陈文裳,一言不发,回了自己的小屋就按部就章的练了起来,这一晃,七个月过去,沉迷此道借以下山的年轻人,已然悟透了十二路,第十三路“水光潋滟”按书所言“将气聚惠玲穴,力压止研筋,三日,气不乱,筋不显,乃成,佐淡水碰壁,纹返有律为通,现夕照大泽之潋滟光彩,可达十四镜。”前日于酒家持杯炼纹,是陈文裳从别过师父以后的首次修炼,不明身份的怪人所言的“水纹炼法,讲究顺其自然”使他常常思考,师父自从扔过这本书以后,便没有讲过于此相关的任何话语,更遑论如何修炼,其道理在哪,孰优孰劣等问题,只叫他日复一日的砍柴做饭看书,夜里无事就修炼,一年以内至十二镜,便可下山赴王庭,陈文裳始终不解的是,为何那人不像店老板那般亲近,讲话都带着刺。

  越是想着这些,时间越是度过得快,转眼日近正午,包袱里面还有三斤白面馒头——那是他所有的干粮,一套换洗的长衫,十多两碎银——那是他师父给他且教过他如何跟山外人打交道的东西,眼见着再跨过这座名为“踟躇”的山以后,就到了师父交代过的南廷官道,道口有驿馆,可租借马匹,往后的路就好走得多了,过了山顶,依旧杂草丛生,灌木交错,野兔儿和不知名的鸟从他跟前迅速的跑开或是飞走,过了这片野树灌,按照《地经》的记载便是“踟躇往南,一路平坦”。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陈文裳有些出汗,本不是体力不支,而是路确实难走,与师父共住的龙禅山可没有像这样的大片水木相生的地势,哪怕他从小至今最远去过五里以外的外山头砍柴,也没有如此艰难过,可以肯定的说,是没有如此艰难的走过路。

  一块足以让两人平躺的青石板上,陈文裳端坐,背挺得很直,包袱放在双腿上,借树荫拿着馒头就着山里打来的泉水在充饥,已然正午,从山上往下望去,还是若隐若现的白雾傍山,不知何时才能到驿馆,脑子里不知道为何又想起那人说的“水之炼法,顺其自然”,缓缓地,陈文裳收起了小半个馒头,拧紧了水壶,站起身,将紫龙包袱斜跨在肩上,手上提着扁平的水壶,空气很静,树叶也没有了风声,陈文裳像是同周围所有实物融在了一起,顷刻,水壶炸裂,之前客店水杯碎成碎渣还可知是一个水杯,可这野猪皮做的水壶,像是炸成了空气,一滴水也没漏下来,假如旁边有个普通人观看到此景,那肯定是大呼妖怪或者跪地喊神仙,这与街头做法吓人的半仙们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可旁边没有人,周围也慢慢的恢复了动静,五月的蝉还是那么喜欢叫,风还是那么喜欢树叶。

  陈文裳皱眉比上次更久,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总是身达外物的时候会出现问题,由体内运转的气力灌输到真切的水中,水为何承受不住他最轻微的气力,气乱,筋显,这两个问题在他修炼第十三路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出现过,“难道是记载有误?”他喃喃道。

  “嗤,嗤”,丛里传出呼气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急促蹄声打断了陈文裳的思索,说时迟,那时快,一头黑鬃红眼的怪物,身后一许土灰,獠牙狰狞,奔腾向陈文裳袭来,陈文裳转头望向他,还来不及看清这怪物,“呼哧!呼哧!呜!”嚎叫了一声,黑鬃怪物撞向了陈文裳,随之而来的是它近乎炸毛的痛楚,獠牙一边扎进了青石板,一边裸露在外,少许鲜血洒在了左眼上,顿时两只眼一只腥红,一只血红。

  陈文裳在怪物奔袭到身前即将被攻击的时候,双腿发力,后跳离地约七尺,长衫被石板一角勾住挂烂了一块,但也躲过了这致命一击,落地双脚踩起一层薄薄的灰尘,皱着眉头望着这个怪物,他不是没有看到过这样凶狠的野物,在龙禅山,再凶狠的野物也有自己的习性,除非直接走进它的领地,或是挑衅它,才会主动攻击人,可这下山路上,选青石板休惬,陈文裳是做过考量的,一是这青石板在一株百年老樟荫下,鲜有蚊蚁毒虫,二是此地视野狭隘,时至正午也难看清稍远之地,凶狠的兽类不至于会选择这地方做领地,这么大一座山,它们眼里比这好的地方多了去了,何必求其次来此,最让陈文裳生气的是,他凭十七年的砍柴经验,不说对山了解得面面俱到,可也能大概预知危险降临,提前做出应对,在龙禅山他是个懂事的人,不做经文里唾弃的逾越规矩的事,所以在仅有的师父面前,连面色都从未改变过,下山第二天,竟让一个野物逼得大跳避险,这在他心里是无法容忍的。

  野怪物似是缓了过来,腥红与血红的眼睛眯了起来,也不再大口喘气,盯着陈文裳,后腿发力,再一次奔袭过来,这一次速度不及上次,可后腿凝聚的力量让陈文裳真正感受到了压迫,他来不及跑了,这头屁股比上半身大近乎一倍的野物,势在必得的要让今天下山的龙禅山独徒埋骨于此,来不及过多思考,陈文裳也眯上了眼,随即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腰胯下沉,收腹含胸,面沉若水,双手平放在膝盖,静待即将到达的袭击。野物之所以是野物,是因为它往往不具有其它意识,例如它想吃掉什么,就一定要吃掉什么,想破坏什么,就一定要破坏什么,例如现在在他面前的陈文裳,不知出于何等原因,它想让他死,那么,活下来的,只能是其中一个。

  几乎是蝉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声响,獠牙已经到了陈文裳面前一丈处,望着那眯着的红眼,陈文裳双手抬起,呈拳状,并未有任何发力,可一个人要做到千钧一发还能应变,那究竟是何等的难,难到难以形容。陈文裳对他十多年每日按师父所扎的马步没有任何的怀疑,只是双手握拳正对那双红眼,那怪物奔至陈文裳身前五寸时,它脑子里终于产生了类似于“杀他,可是不能让我的眼睛也被他打坏”的想法,三寸时,这怪物的头已经有所偏移,那是一个歪头的动作,让整个头成一个小角度的偏转,妄图避开陈文裳像青石块一般的两个拳头,一寸,陈文裳终于动了,动的不是身体,仅仅是两个拳头,双手握拳食指与中指指节突起,手背青筋暴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尽力让双手也呈同一角度的偏转,意图很明显,以下盘做支撑抵挡,双拳依守成攻,指节如枪,还施彼之身!

  “轰!”地一声,称不上战斗的战斗总算出了结果,漫天土尘,身临其中可窥黄沙蔽日之景,接着一声响彻天际的哀嚎惊动了几片树林里的鸟,它们受到惊吓而仓惶飞走逃离,土尘弥散,叶影摇动,那野物直挺挺的侧翻了下去,双眼眼珠迸裂,流下了大片的血水,四条腿抽搐不断,搅动着干燥的黄土,只是扬的尘越来越少,气息渐渐衰弱。

  陈文裳睁开了眼,透过树叶缝隙望着五月正午已经开始燥热的太阳,他还保持马步的姿势,双手淌着血,那是那头畜生的,他总算是赢了,可是他刚想走动去拿碎裂青石板上的包袱时,胸口淌下了两行血,那是他自己的,终究,他也受了伤,那獠牙毕竟是扎碎青石板却依然完好的存在,陈文裳也直挺挺的躺了下去,他望着正午的太阳,视线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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