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魂系青螺皆是梦
太乙峰直插云霄，附近的天地辽阔无际，清亮蔚蓝，稀碎的雪花在空中飘舞。不像长安，一到秋冬，整个天幕就似要坍塌下来，雪是连成一片的，重重地落在地上，一点也不轻盈。
清晨，太乙宫演武场数百名弟子身着锦绣青衫，四下散开，各自寻人比划拳脚，或是演练刀剑，或是讨论道法。周围不时走过几个提着扫帚端着簸箕的灰衣杂役，那些杂役路过时，总用眼角偷偷观察着，眼底透着希冀。他们没有天赋根骨，也交不起月供，却不愿离开，所以在宫里找个事做，留了下来。
那些杂役边走边聊。
“听说太上长老捡回来一个人？”
“你才知道啊。三天前捡回来的，还带回清隐殿了。”
“清隐殿？不可能吧。这个地方不是宫主都不让进么？”
“谁知道。不过他至今没出来过。哎，你说太上长老是不是有龙阳之好啊？”
“打住。这话你也敢说。”
…………
清隐殿在整个太乙峰的最高处，殿前有株桃树，这个时节也只剩突兀的枝丫，挂着几缕冒着白雾的冰串。树下嬉戏着三只丹顶鹤，依常理此时它们本应该在江南越冬。殿中烧着一炉上好的伽楠沉香，而燕七霄此时正睡在炉旁的紫檀木床上，身旁胡乱卷着几团染血的纱布，左手抓着酒葫芦，右手紧紧攥着一个三寸来长的青螺。
殿外缓缓走进来一位穿着灰色麻布衣佝偻着身子的长髯老者。光看外表谁能猜得出来他就是这偌大太乙宫的太上长老，陈无妄。
陈无妄进来后，紧张兮兮地瞧了一眼燕七霄手中的青螺，松了一口气后，轻叹道：“这小祖宗终于要醒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了。”随后坐在床榻边摇头晃脑地哼唱着青楼淫曲。
燕七霄也如他所说不到片刻就惊醒过来。将醒未醒时，嘴里大呼了一声“小满”。
“小满是谁啊？”老头阴阳怪气地问。
燕七霄迷迷糊糊地回答：“是我妻子。”
那老头噗嗤一声笑了，露出一嘴黄牙：“妻子？你怕是鬼迷了心窍哟。”随后摇摇晃晃地出去了。
燕七霄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终于回想起来，他被小满一把推向了困龙阵中的骨头，之后醒来就到了这里。“那小满呢？小满让我一定要找到她。难怪她娘说我有朝一日会找不到小满。”想到这里，燕七霄也不顾酸疼的四肢，发疯了一般在殿里翻箱倒柜。
陈无妄面红耳赤地冲进来：“你小子要干嘛！要给我这清隐殿拆了吗？”
“有镜子么？”燕七霄头也不回，心事重重地四处找着。
“我这殿里哪来的镜子，我又不是小翠。”
“小翠是谁？她有镜子么？”
陈无妄当然不会告诉他小翠是附近镇上翠花楼的头牌，也架不住燕七霄这样乱翻。便道：“停。你先别找了，在这待着，我给你弄个镜子来。”
不一会儿，老头子就找来一块光滑透亮铜板。
燕七霄对着“镜子”照了照，眉间的印记还在。松了一口气才疑惑起来他现在的处境。“抱歉。我刚是慌了神。请问老先生这里是什么地方？”
“慌了神？怕是鬼迷心窍了。这里是太乙宫。从你掉下乱神渊至今已经三天了。”陈无妄又指了指床上那只青螺，“看到那只青螺了么？那叫摄魂青螺。碰到它的人都会坠入青螺幻境。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手里就捏着那玩意。”
燕七霄已经是第二次听到青螺幻境这个词了。连忙询问：“什么是青螺幻境？”关于小满的一切，他都想问个一清二楚。
“摄魂青螺那是仙灭之前的玩意。一般用于承载记忆，留存意识。传说是仙鬼妖魔为了躲避仙灭之劫，妄图复生所用。所谓青螺幻境，就是那个使用摄魂青螺的仙人或者鬼物的记忆与意识凝结出的一个地方。”老头娓娓讲来。
而在燕七霄听来却如同晴天霹雳。“原来，我在庄园里过得十年，只是在别人记忆力做的一个梦。那小满……不，我额头的印记还在。我一定会找到你。”他回想起最后听到的小满那声撕心裂肺的话语，不觉热泪盈眶。
“你小子怎么哭了？这个时候不是应该笑么？你知不知道你捡回了一条命。进了摄魂青螺，如果不是里面的东西放过你，你永远都出不来，神念会慢慢散去，最终魂飞魄散。”
燕七霄听到这，才明白他为何后来在庄园里一直昏昏沉沉，为何小满突然要让他离开。此时心头想要找到小满的愿望越发强烈，“老先生，请问什么是仙灭之前？青螺幻境里的人现在还活着么？”
“传说千年之前，世间有仙，有鬼，有妖，有魔。不过经过一场浩劫，仙灭神陨。世间只剩凡人。经你这一事，想必这传说是真的。不过我估计是活不了，要是仙鬼妖魔都活着，那这世界还不乱套了，那李家还怎么治理天下了？”
“千年。原来小满是千年之前的人物。那我该怎么找啊。不行，既然印记还在，我就一定能找到她。”燕七霄简直不敢想，如果找不到小满，他该如何是好。
“别嘀嘀咕咕了。既然捡了一条命，就好好活着。”那老头也是感觉到燕七霄的心情，正经了起来。
“多谢老先生救我一命。小子日后定会报答。”燕七霄瞧见那几团染血的纱布，随后站直身子，向陈无妄行了一礼。
“报答就不用了。有人托我找你的。要谢，你就谢他吧。”陈无妄摆了摆手，“不过，你也不用谢他。以你和他的关系，论谢字反而不妙。”
燕七霄听此好奇问道：“请问是何人呢？与小子有什么关系？”
陈无妄眯了眯眼睛，怪笑一声，道：“不可说，不可说。”
既然老先生有难言之隐，燕七霄也不好追问。心下猜想：“谁有这么大能力驱使太乙宫的人找我，看这环境想必这老头还是在太乙宫身居高位的人。难道是李三？也不对啊，我和李三的关系是好，但是也没有到论谢字反而不妙的地步啊。算了，先不想了，改天先问问李三。”
“好了。你去洗一洗，待会儿我带你去吃饭。”说完陈无妄就拿着毛笔在青玉案上写写画画。“出门右转。”
“有小刀片什么的么？”
“你干嘛？自杀啊？”
“刮胡子。”小满不喜欢他留胡须。
“刮什么胡子，做龟公啊？”话是这么说，陈无妄也是掏出一把白玉为鞘的红玉小刀，扔了过来，“送你了，别弄丢了啊。这可是宝贝。”
燕七霄听得小心翼翼地接住，仔细打量着。
“瞧你那样。能摔坏的还叫宝贝么？行了，赶紧去吧。忙着呢，别打扰我。”
燕七霄出门右转是一个温泉池子，大冬天都冒着热气。周围的花草也都没有枯萎，一切都好像停留在春天。他连忙脱了衣服跳入池子，拿着红玉刀刮了刮胡须，杂乱的头发也修剪了半天。这池水就像活的一样，又像是有无数条小虫子往他身上钻，燕七霄吓得连忙跳出来。
这时老头子的声音响起：“没事的，这是太乙煅身池，多待待对你有好处。”
燕七霄这才放下心来。说来他在青螺幻境中练那十年剑也没有白练，出来自己刮胡子也如鱼得水。“以前都是小满给我刮的。”想到这，他暗叹一声。
过了很久，老头子的声音又传来：“你怎么还在洗。赶紧起来，快过饭点了。”
“你不是说要多泡泡么。”燕七霄嘀咕着。
“我他娘的怎么知道你能待这么久，一般人待上一刻都涨得受不了了。”
“涨。没有啊。煅体池嘛，我多煅煅。”
“煅个屁，以后天天都有的泡。赶紧出来。”
燕七霄暗道：“这老头子眼睛到底长在哪，我在干啥他都知道。”
他穿好衣服回到了清隐殿。陈无妄瞟了他一眼，“收拾下也还风度翩翩啊。也对，错不了，错不了。”随后又画了起来。
不是让我快点么，怎么你还没画完。燕七霄走过去看陈无妄的画作。这时只见他目瞪口呆，这老头子居然在画春宫图！
陈无妄连忙一把将画卷起来。“有啥好看的。走吧。”于是他带着燕七霄出去了。
“对了，你刚才看到的别到处说啊。”
…………
这太乙宫分九层，绕着山柱自下而上，每一层都给山柱凿穿，第二层开始地面时不时有些大坑能看到下一层的部分场景，是为连通阳光所用。有些大坑还凿作楼梯。燕七霄暗叹前人的鬼斧神工。
说来这清隐殿就在顶端第九层靠东的位置，北面是一座白石筑就的巍峨大殿，占地一亩半，是整个太乙宫的主殿，太乙殿。太乙殿除了正厅是宫内议事见客的场所，其他房间过道都是宫内顶层长老和宫主生活讨论道法所用。陈无妄正是将燕七霄引向太乙殿后房的一个餐厅。这餐厅雕栏玉砌，连盘碟觞箸都是玉质的。
太乙宫不愧是道门第一大派。午餐是雕花凤尾鱼，八宝野鸭，佛手金卷，龙井竹荪，三碟药膳，随上乾果蜜饯八品，添上一壶枣集美酒。王侯寻常的膳食都不过如此。燕七霄一进来，就抱着那壶栆集酒不放手，陈无妄便冲上去争抢，两人你追我赶，肆意打闹。一旁宫主长老面面相觑，见了是陈无妄，也不敢轻举妄动。
“行了，给你。老头子我不喝了。对了，明天你去长安把你的东西带过来，以后就住在这太乙宫了。你爹娘那边已经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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