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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27


  宇迪的脑子缠成一坨,黏吝缴绕得没了零星的惟思,苍凉的风拍打着窗户,吹拂在她脸上,让她很快缓醒了过来,然后憋着一口气,百米冲刺地往外冲,几乎是颠着步子来到了楼下的小草坪前,目光先是望向坦然自若的卓云,确信他平安无恙,半霎才移向旁边石阶上那对可怜的母子。

  小辉妈妈晕厥了过去,软塌塌地躺在杂草上,怀内的小辉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缠满绷带的手捶着妈妈的胸口,口中乌拉乌拉地说着什么,大火烧坏了小辉的声带,他已经不能像个正常孩子那样,大声哭闹或欢笑了。

  宇迪鼻头发酸,豆大的泪珠一涌而下,她懊丧极了。

  做了社会记者,跑过几年的民生新闻,她看过那里的挣扎和辛酸,算计和丑陋,曾在议题大会上侃侃而谈,自以为对人们的生活并不陌生,前辈们曾无数次提点过她,这世上的幸福,精彩纷呈,不幸,亦俯拾皆是,她还曾将此当作赘余的说教,漠然置之,可时至今日,才恼恨起了自己的浅薄。

  卓云没宇迪那么感伤,脱下外套横遮在小辉和妈妈身上,声音一如往常的淡,像在说一件稀松不过的事:“找医生来处理吧。”

  宇迪看卓云挪了步子,抹了把泪,对他道:“不许走。”

  卓云拧身看她,她一头乌黑的发被风吹得凌乱无章,贴伏在焦眉皱眼的脸上,像一条张皇无措的癞皮狗。

  “得救救他们……”宇迪的利齿能牙也有不利索的时候,看着卓云的表情多云转阴,她加了一个词,“我们。”

  卓云不愿苟同,一副爱莫能助状:“我没这个本事,要救你自己救。”

  “如果不拉一把,他们终究还是过不去……”

  “不关我的事,”卓云有些烦躁地掐断了她的话,在宇迪继续前,冷声冷调道,“还不去喊人,想冻死他们?”

  突破宇迪想象的事接踵而来,让她有些六神不安,忽视了轻重缓急,数九寒天的夜里,被冻得得没了血色的岂止是小辉母子,没了外套的卓云也只是穿了一件亚麻单衣,面色白得像结了层霜。

  她没再耽搁,转头朝医院大楼内跑,喊来了几位大夫和护士,七手八脚地合力将小辉和妈妈抬进了楼,大夫把小辉重新送进重症室,打过消炎药后,为他检查了各项体征指标,小辉妈妈则被安顿进普通病房,稍后留院观察。

  等他们拾掇稳妥,走出病房,出了大楼,卓云早没了影。

  医生忽然困惑地问道:“大冷的天,小辉妈妈怎么带着孩子来外面了?”

  宇迪拢起耳边的发,隐着些许失意,斟字酌句道:“可能小辉妈妈对孩子的病心灰意冷,不想治了吧……”

  “你刚刚有没有听到小辉妈妈在念念叨叨,好像说什么……”

  “神仙显灵,大慈大悲。”

  “对对对,唉,该不是伤心过度,心神不定,人也痴了?”

  “大概吧。”

  宇迪还以为自己撒起谎来会磕磕绊绊呢,不曾想竟然如此的舒畅,脸不红心不跳,讲话时,她的手正摩抚着卓云留下的那件外套,一件工装军事风潮牌的墨绿色棉布夹克,布料的纹理见棱见角,微微发凉。

  她捏紧了夹克上的枫叶徽标,像是这衣服能带给她无限勇气一般:“小辉的病,多少钱能治好啊?不够的话,我能捐一些,如果医药费缺口过大,也可以找途径进行社会募捐……”

  “那倒不用,小辉的病,物理治疗费用不会超过三万,现在的难处在于精神治疗不可控,感染期后,孩子承受的痛苦会随着治疗成几何级增长,”医生扶了扶滑落到鼻梁的黑框眼镜,语气低了下去,“这种情况下,如果几率不高,我们通常会建议保守治疗……”

  连宇迪这样的门外汉都知道,保守治疗基本等于放弃,只是她仍难以接受:“几率不高,是说希望不大了,是吗?几何级增长?是有多痛……”

  “成功的几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五,”医生简明扼要地答,“痛苦值呢,我打个比方,可能会让宇记者更好的理解,小辉在治疗期间,等同于烧伤时的不断往复,之所以说是增长,是相对身体抵抗力而言的……”

  “随着治疗的继续,他的身体会越发的不好吗?”

  “可以这么说,但换个词,说越发糟糕,更恰当。”

  她一知半解地理解着医生的话,思量着问题的严重性,没料想形势竟是这么棘手,她原是想好了筹钱的办法,或发动报社全体同事,或找郑志杰求助娱乐圈,演艺圈的人最在乎慈善形象的……可现在募捐不需要啦,她便计无所出了。

  小辉母子的境遇,让宇迪忽然想起了爸爸讲过的话,钱是很多难事的关键,有了钱,便都好说,可若是钱都解决不了,那就是到尽头了,只能听天由命,也就是等死,有些话,她不愿信,可事到临头,又容不得她不信。

  “死”这个字眼,她始终无法与一个孩子联系起来,何况还是个劫后余生的孩子,卓云好不容易将他救出,是为了保住他的命,而不是让他迎接更大的苦楚,若是让卓云知道了,又该作何感想?

  不,他一定什么都不会想,宇迪憎愤地想,卓云工作时再如何的奋不顾身,也无法掩盖他一向的冷情冷性,是啊,他多冷啊,总是将自己隐藏得很深,不曾在她面前坦露过一丝真心,就连跟她水□□融,彼此拥抱着耳鬃厮磨,眼中也是蒙漠的疏离。

  这样的一个人,或许命中注定就该做消防员,在烈火中熬炼磨砺,才能将那颗寒冰似的心融化吧。

  幽晦的深夜,月光没了踪迹,星星也稀稀疏疏不见几颗,阒静的宁远邸孑然岳立,偶或一两间房内透出淡白的灯光,相映着粉墙黛瓦,融进玄色的夜里,汇成了一幅古朴端重的画卷。

  宇迪走来,咚咚响地敲开门,看到管家老宗从里面走出:“宇小姐……”

  “我找卓云,”宇迪不忙不慌地说,甚至没讲来的目的是为了还衣服,老宗可怖的脸在茫茫暗处更显惧悚,但宇迪却好像是看到老朋友般,没了起初的一惊一乍,她看老宗不回答,舔着脸撒赖,“宗叔叔,我要见卓云。”

  老宗没曾想宇迪会这么喊他,品出宇迪话里娇娆的味道,很想全副投降,堵着门的身子由不得后退了两步,可接着又想起了卓云的交代,随之又跟上了一步,留着半人宽的门缝,进也不是,退也不成。

  宇迪看出老宗的难意:“他不肯见我?”

  老宗龇出几颗牙笑道:“天晚了,明天还要上班,他说不便见客。”

  “藉词,他就是不敢见我,”宇迪剜着院楼里卓云的房间,里面亮着的光芒像是对她赤—裸—裸的嘲讽,她哼了一声,将叠得齐齐整整的军绿色夹克交给了老宗,“衣服还他,宗叔叔,你帮我带句话。”

  老宗弓着腰,毕恭毕敬地说:“您只管说。”

  宇迪谨思良久:“我知道他的秘密了,不会告诉别人,你让他不要那么小气,天天防着我。”

  老宗拿着衣服趟着一地的寒气回了屋,将宇迪的话原封不动地转给了卓云,卓云此时正伏案凝神阅书,读的都是些老宗看不懂的外文书,有物理化学,历史地理,也有生物技术学……

  说来惭愧,卓将军和他同时来到这个奇妙的未来世界,在寻求出口无果后,他几乎斗志全无,靠着将军的蔽护才存活到了今天,但卓云不同,他不断学习,博览群书,隐秘钻研至今,都是为了查清楚他们凭空跨越世界的原因,然后找上一条回头路,和弟兄们无论生死,都要聚首。

  卓云听完老宗的话,视线从书中挪到了老宗的脸上:“嗯。”

  就只有一个“嗯”字吗?连老宗都感觉卓云似乎有些不识时务了,他将夹克挂在衣架上,低声说道:“没心肝。”

  卓云被老宗不加掩饰的嗤鄙呛到,哭笑不得地问:“你说谁没心肝?”

  老宗擦拭着手中的烟袋,漫不经心地说:“还能有谁?大半夜把一个年轻姑娘赶走的人又不是我。”

  卓云收起书,嘴角溢着笑意:“一声宗叔叔就把你收买了?你这么缺爱吗?”

  “我就是不明白,将军怎么总跟一个毛丫头过不去?”老宗打开窗,朝着室外吐了口烟,“她为了你,搬到这么简陋个地方,你的心就是颗石头也该捂热了,况且……”

  卓云盯着老宗的背影:“况且什么?”

  老宗缓缓地回过头:“况且如果回不去,将军你总可以留下来,像正常人那样,结婚生子,她比任何人都合适,陪在你身边。”

  “放肆!”卓云脸色幽沉,脸上的笑意渐散,他一把将椅子踢开,径直走到老宗的面前,目光犀利得像支利箭,直射进对方眼中,“宗怀良,你当自己是谁,轮到你来对我指手画脚?”

  “属下知错,”老宗忧惧地低下头,扑通跪在了卓云面前,“将军赎罪。”

  卓云忙上前,将老宗扶起:“你我既然已不在北周,也就没有所谓的将兵之礼,你不用对我行礼,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不管是在北周,还是现在,你都不能干涉我的私事,更何况是与人相好的事……”

  “属下不敢了,”老宗说着,仍有唯一的坚持,“只是将军救过属下的命,将军便是属下永远的将军,请将军不要剥夺属下这小小的诉求。”

  “随你吧,”卓云没有强人所难,缓缓说道,“我没想过回不去,也就没想过现在该如何过,也许真的如你所说,无论做什么,可能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但人心不死,万事可图,除非有一天人心死,道生灭,我自另有打算……在此之前,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你以后少和她往来,”卓云看着老宗,又忧心忡忡道,“你不要忘了,自己始终只是一缕魂魅,夜晚不容,白日不现,她若知道了,又免不了一场惊吓,或许还会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老宗愧色难当,嗫喏道:“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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