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同病相怜
这一番话并不如何疾言厉色，许朝暮脸上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却令黎湛哑口无言。
好半晌，他才哆嗦着嘴唇开口：“朝暮，你可是怨我？”
“是。”许朝暮毫不犹豫地点头，“十年前，你不顾我的意愿，强行收养我，害我与祖母哥哥骨肉生离；十年后，你罔顾人伦与圣旨，对我做尽逾越之事。黎湛，你告诉我，我该怎样不怨你？”
黎湛的瞳眸猛地一缩。
他以为，她只是习惯性与他对着干，却不知道她的怨言竟然如此深重。
“想不到我十年深情，换来的竟是你满腔怨怼。”黎湛满眼凄凉，嘴角勾出一抹讽刺的弧度。
许朝暮不忍心看他这副自怨自艾的模样，但有些话不得不说。如果她一味纵容，早晚有一天，他会拖着她一起坠入深渊。
“你走吧。”黎湛疲惫地挥了挥手，“以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再管着你了。”
“当真？”许朝暮不信，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黎湛唇畔的笑意加深，自嘲地嗤道：“留着你又能如何？你的心不在我身上，又是昭告天下的太子妃，我强留着你，除了让你怨得更深，又能得到什么？”
许朝暮心口蓦地梗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舀了一勺药汁，递到黎湛唇边。
“皇叔，喝药吧，您还病着，别说那么多话了。”
黎湛垂眸，默默地瞧着那黑乎乎的东西，凄然笑了笑，配合地张嘴。
许朝暮心里有些拧巴，沉默着喂完药，又过去端了一碗粥。
“我自己来，你去用午膳吧。”
许朝暮犹豫了一下，便将碗递了过去。
坐在桌前，对着满桌子美味佳肴，她却一点胃口都提不起来。
虽说她平时没少给黎湛使绊子，可毕竟有十多年的感情在，她是一万个不想瞧见他伤心的模样。
但有些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草草地用了膳，扶黎湛睡下，许朝暮低着头走到廊檐下，往台阶上一坐，双手托着下巴，盯着阶前开得娇艳的花发呆。
余入梦急匆匆地走来，请过安后，焦灼地询问黎湛的病情。
许朝暮努了努嘴：“坐吧。”
余入梦顺从地坐下，忐忑地盯着许朝暮。
“皇叔没什么大碍，只是虚弱了些，你不用担心。”许朝暮懒洋洋地眯着眼睛，掐了朵红花，在指间搓来搓去，染得满手花汁。
瞧着许朝暮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余入梦心里那股子不安蓦地膨胀起来。
对于黎湛的心事，她或多或少能猜到些。
“等皇叔病好了，我就要回许府了。皇叔最宠你，你可要好生伺候着，尽快生个一男半女，成了侧妃，地位就稳固了。”
许朝暮勉强扯了扯嘴角，无精打采地交代。
放眼望去，狗窝华丽的雕梁画栋，娇艳的鲜花嫩草，太湖石的假山，汉白玉的栏杆……每一样都是王府中最精致的。
到底是住了十年的地方，这一去，便是永别。
许朝暮心里仿佛塌了一个角，空落落的，鼻子有些酸，头垂得越发低了。
余入梦讶然问道：“公主要离开王府？”
“嗯，等皇叔病好了我就走。”
“为什么？王爷待公主情深意重，公主您走了，王爷可怎么办？”
许朝暮强笑：“我早晚是要嫁出去的，倒是你，才是长久陪伴皇叔的。”
余入梦苦笑着摇了摇头，打量着四下无人，将右手的袖子捋了起来。
白嫩如新藕的手臂上，一点嫣红格外显眼，如雪地里开了一朵红梅。
“这……”许朝暮吃了一惊，黎湛夜夜留宿，余入梦居然还是处．子之身！
余入梦叹了口气，折身跪下。
“妾身对不住公主，先向公主磕头赔罪了。”
“你这是……”许朝暮一头雾水，呆呆地瞧着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余入梦眯了眯眼睛，恍然一叹：“妾身一入王府，便被王爷召了去。王爷命妾身跟着公主，将公主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地汇报给王爷。王爷曾许诺，只要妾身差事办得好，来日时机恰当，便会放妾身出宫。若是妾身有了心上人，他也会一力成全。”
许朝暮惊得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原来一开始余入梦就被黎湛收买了。
她以为黎湛专宠余入梦，没想到那根本就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不单单是妾身，柳夫人、戚夫人、江夫人，王爷一个都没碰过。”余入梦现在已经能完全确定了，黎湛的意中人就是许朝暮，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刺激许朝暮。
许朝暮长吁了口气，胸腔里像是塞了个铅坨子，沉甸甸的，坠得她喘不过气来。
“公主，妾身有时候真的挺羡慕您的。”余入梦笑容苦涩，叹了口长气，“您所料不错，妾身的确有意中人，可惜……妾身的意中人，中意的是别人。”
许朝暮讷讷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为了拉拢王爷，我被送入战王府。没有人在乎我愿不愿意，没有人问过我过得好不好。我原本以为，我是余家的嫡出千金，从小备受宠爱，没想到在权势富贵面前，我什么都不算，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余入梦说着说着，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许朝暮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苦笑道：“这么说，咱俩还算是同病相怜了。”
余入梦摇头：“不一样的，公主，您金尊玉贵，有那么多人宠您爱您，您可谓是泡在蜜罐子里的。”
“是么？”许朝暮讽刺一笑，“你以为我想抛家别眷来到战王府？你以为我想当这个太子妃？我不过是与你一般，无力反抗罢了。”
余入梦含着泪，呆呆地看着她，满眼不可置信。
“不过是一样的棋子罢了，硬要说区别，无非是我这颗棋子更贵重些。但再贵重的棋子，也逃不脱受人摆布的命运。”
许朝暮有感而发，凄凉地笑了笑，随即安慰自己。
不要紧，至少她还有黎珩的宠爱。
只要谋划得当，黎珩成为至高无上的人，她就能摆脱棋子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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