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循循诱

　　太安静了。

　　这是言晚的第一感受。尽管院子还是原来的那个院子，但是直觉让他绷紧了神经。

　　屋子里有人。　　

　　合欢树在风中摇动，合欢花簌簌螺旋而下。

　　言晚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不知是哪位贵客驾临鄙舍，言某有失远迎。不知有何要事，还请出来一见。”他不自觉地绞紧了手指。

　　一阵低低的笑声传来，“师妹，好久不见了。”

　　言晚绞紧的手松开来。他对面前的男子道：“言懿，你怎么来了。”

　　面前的男子身长八尺，面如美玉。其身着青色长袍，头戴青色正冠，衣冠上均有细腻繁复的纹路，绘制的是浴火凤凰的形象。这应当是一个族群的印记。

　　“你可让我好找。”男子道：“现在，和我回去。”

　　“我不可能再回去的，言懿。”他的声音也变得很低，很无力，但亦很坚定：“这是我的使命，也请你不必再为我烦心。”

　　“你找到他了”言懿急道。

　　言晚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似在隐忍。

　　“我现在就去杀了他。”言懿道。他转身想走，预料之中的，衣角被言晚拉住了。　

　　“言懿，你不要再任性了。”言晚道。“这是我的使命。”

　　“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你送死吗？”言懿忍不住大声道：“言晚，在你心里，难道就只有这天下苍生，没有我言懿的一席之地吗？”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露骨，半晌，言晚缓缓道：“抱歉。”　

　　整个院子里很安静，只听得合欢花飘落的声音。

　　一只火红色的鸟儿在空中螺旋盘飞，发出悦耳动听的鸣叫。它火红色的羽毛如同流动的火焰。　　

　　言懿朝着那只鸟儿做了个口哨。很快，鸟儿便飞向了他，乖巧地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帮老不死的又闹事。罢了，你自己多保重吧。”他深深地瞥了一眼言晚，眨眼的功夫之后，面前哪还有半分人影的踪迹。

　　整个院子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只余下花瓣簌簌纷飞的声音。

　　“你想让我答应什么要求”司马旭道，“只要是本王能做到的，本王都可以答应你。”

　　言晚深深地看了司马旭一眼。他郑重其事地跪下，向着四殿下磕了一个头。

　　司马旭着急地去扶，却听得言晚道：“殿下，您日后如若继承大统，希望您答应言某三件事。”

　　“第一，绝不可手足相残。”

　　“这个可以，您先起来说话……”

　　“第二，不得濫造杀戮。”

　　“可以，可以……”

　　“第三，言某要为本族讨个恩典，”他笑了起来，但是司马旭分明品出了点凄凉的味道，“臣和臣的宗族日后若有欺瞒殿下之事，还请殿下念在今日的允诺，放过本族。所有罪责，臣愿一人承担。”

　　司马旭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司马旭今日对天发誓，如有违背，便叫使得万剑穿心而死。”

　　言晚皱了皱眉头，似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秋风萧瑟，吹在人身上有点发凉。

　　一眨眼，已是深秋了。

　　今日司马旭穿了一身黑色的金边棉袄，外头套上白色的狐裘大衣，小脸红扑扑的，可爱的紧。偏生他又喜欢板着脸故作严肃，言晚倒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先生，您笑什么”司马旭奇道。

　　言晚道：“昨日要你背的大学前几章的内容，你都背了么？”

　　司马旭道：“早就滚瓜烂熟了。”说着，他便道：“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已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

　　他见言晚露出了赞许的表情，内心也不觉飘飘然，笑道：“先生，那您给我继续讲下昨天那个小皇帝的故事吧，行么？”他可怜巴巴地问。

　　言晚便接着讲了起来。他的声音温婉柔和，娓娓道来的时候，司马旭想起了春天潺潺流动的泉水：

　　“皇帝的大臣们对此意见分为两派。一派是保守派，一派是好战派，两派一直争斗不休。此外，当时朝廷的大权实际把握在内阁首辅手中。政治腐败，边防废弛，国家血气壅阏，臃肿痿痹，小皇帝虽有心，然无力改之。”

　　“后来，转机出现了。在朝堂的权力斗争中，这个人为国家带来了转机。他曾任内阁大学士和吏部侍郎，但是以前一直没有得到重用，因为政治斗争的复杂，他一直没能得到最终掌权的位置。但是现在，上一个倒霉蛋的下台终于让他得到了机会。”

　　“小皇帝非常信任这个人，给予他重任。他们首先要改变的是“上之督之者虽谆谆，而下之听之者恒藐藐”的现象。在此人的帮助下，小皇帝改革了内政，各部门明确责任，赏罚分明，政令“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

　　“老师，这个故事不好听。你怎么一直在讲大臣的故事呢？那小皇帝呢，他最难道没有什么政绩么？”司马旭嘟嘟囔囔地打断道。

　　言晚笑道：“殿下，您要记住，明君者，善用人而已。万事不必亲力亲为。知人善任，便为明君。为君者，当要有统御人的气度和胆量，以及一双明辨忠奸的慧眼。”

　　司马旭有点恹恹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是，小皇帝怎么能保证权力都掌握到自己的手里呢。这个大臣功高盖主，长久以往民心不利于君。”

　　言晚心中此刻已然翻起惊涛骇浪。这孩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机。他故意道：“那依你之见，应该怎么做”

　　司马旭笑道：“这是先生在考我么？我想想，如果是我的话，当以利诱之，以势压之，使其为我所用。若不能，则可杀之。”

　　言晚摇了摇头，显然是不赞同司马旭的说法。他缓缓道：“此乃下策。权力之术，御人为上，御人之术，攻心为上。使敌人之间相互牵制，才是最为精妙的做法。真要到非杀不可的时候，也不能脏了自己的手，借刀杀人，才是最不被防备的。”

　　司马旭点了点头。他轻笑道：“先生，那若您为权臣，什么样的对手才能与您相制衡呢”

　　言晚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给了小殿下一个错误的引导，他绞紧了手指，斟酌着该用什么词句来挽回。

　　司马旭紧紧地盯着老师的侧脸。实际上，这个问题他心里此时此刻已然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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