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故人新遇
“天相!”我震惊到无以复加。
眼前的少年郎风姿绰绰,长身而立,一滴晶莹通透的汗珠挂在额角,一双俊秀坦诚的星眸正直直地盯在我脸上,这不是陈天相是谁?!
“你好!”天相看着我的惊讶,竟是朗朗地一笑,纯粹一如当年。
“罗老师借我的书,我来还给他。”他扬了扬手中篆字体的本草纲目,冲我笑着:“你知道我,那你一定是罗老师的学生咯,你在哪个学校?”
我愣了一下,也许眼前这个阳光少年只是同天相面似而已?
“我从斯坦福来。”我答道。目睹一个貌似天相的少年在山里出现,对我的震撼是响当当的。
“啊!你就是罗老师在美国的那个助研?”他看着我,眼里从吃惊到欢喜,“你真厉害,能申请到那么牛的学校!”
我悻悻地笑了,早知会在Stanford碰到师父,打死我也不会申请它,再顶尖的长青藤名校也不去。
可是我申请到哪里会碰不到他呢?我想起早半年前在哀牢山下的匆匆一瞥,怕是从那时起我就已被他锁定,而在那之前我已经就读于M作助研了。我突然想到他真是随心所欲,想上哪儿就上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切都是因为我碰上了他,然后一切都发生了。我的教授被换掉,学校遗传与生化学院的带头人被换掉,系主任被换掉。我突然一激泠,发现所有掌握我未来前途的重要人物全都。。。换成了他!
这是一种。。。四面包抄?
“我今年也想申请美国的学校,但我的GPA不高,在国内也没有Paper,长青藤是不敢想了。你能留个E-MAIL给我吗?我申请的时候有事能问问你吗?”天相看着我,眼神里很是急切渴望,我的联想被他打断。
“Sure.”我连忙应着,撕下桌上一张信笺,把邮箱,地址,国内国外的电话通通写下来。对天相,我是心中有愧的,尽管当年他天生并不聪颖到可以理解我每一步的抉择与无奈。我本就是对他的要求过高了去。
话说回来,在那个年代,有个几人能说了解我,愿意了解我,又敢来了解我聂小凤呢?即使睿智脱俗,万夫莫挡如师父,仍是轻易便将我归为异类,也仅仅只是因我与他一夜迷情之后,在他闭关的门前大声质问了句“我们明明没有错为什么你说有错?”
那个年代,要把一个违背了男人阶级自尊的女子定性为“天生妖媚,魔性难驯”是如何地轻易,甚至比中国历史上最严重的集体无意识的动乱十年中的“欲加,何患”来得更为轻易些。
我叹口气,说好不想,说好不想,怎么又去想了。没在意天相已在耳边问了一连串问题。
“你叫聂晓枫?晓枫?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你本科GPA多少?”
“你在国内有自己发过论文吗?”
“你当时怎么跟教授套的瓷?”
“教授电话面试你的时候该注意什么?什么能说什么不该说?不能提政治吧?”
“你现在跟着罗老师做什么项目?你有自己的课题吗?”
。。。。。。
我惊讶地合不拢嘴,眼前这个“天相”跟我认识的天相太不相同了。我所知的天相,木讷安静,谦逊审慎,总是害怕做错什么,而眼前这个青年的状态就像三年前那个刚刚立下雄心壮志要去美利坚,要去世界顶尖名校攻读深造的自己,自信,坦然,进取,坚持,周身闪烁着一个有志青年应有的一切美好光辉。
他,绝不会是天相!
至少,不会再是当年的天相。
“天象,你怎么在这里。”熟悉的嗓音出现在我俩身后,最后一句不似疑问,倒更似语气平缓的驱逐令。
我刚想开口叫师父,只听天相已叫了“罗老师”,便也随他改口。
师父走到我俩面前,天相这时看了我一眼,我突然心头一漾,多年前师兄妹间那种特有的默契感瞬间倒回。
“我来还书。”天相大概是发现了罗老师这会儿心情不佳,声音才低下来,“本来我是答应了这些天不上来的,可我还想跟您借那本北宋孙括的药鉴史,马上要写毕业论文了,哪儿的书都没您这儿的精深齐备。”说完冲罗玄咧嘴一笑。我把眼睛瞪得贼大,好家伙,都会拍马屁了!
我为自己的发现激动地望向师父,却意外地捕捉到他面对天象时眼中那抹微显严厉的阻止。可天相在说话时常偷偷看我,所以师父的意图被他三心二意地忽略掉了。
我立刻反应过来,问题出在那句“我答应了这些天不上来的。”
看来师父根本不想让这个神似貌似天相也的确就叫天象的少年与我相见。
不会吧,他竟连这个也在意?
“你去书房找吧。”半秒之内,师父的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淡定平和。
“谢谢罗老师。”那名唤作天象的少年往书房的方向走去,临走时又冲我笑了下,我不由自主目送他的背影,一时间觉着又好奇又开心。
“师父!这是。。。。。。”少年的身影一消失在蜿蜒的回廊后,我便忍不住开口询问师父。
“怎么不在屋里歇着。”师父的声音轻柔温存,却答非所问。他一手耽过我肩膀,不着痕迹地把我引去后院的方向。
“刚才那是。。。”我倔着脚步,不依不饶。
“他是天相的转世。”师父轻叹一声,终于说出我早料到的答案。
“真的!”我激动得不行,转身欲往书房跑,还没出两步就被他挡在身前。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师父语重心长地说。
原来天相转世成了天象,中国药科大学云南分校的学生。师父曾到那里传授老师们关于非典型性病毒呼吸系统防御法,竟被师父发现了他与前世的天相一模一样,便对此生多了些提携指导。从此他便经常出现在哀牢山中,彦然又成了师父的半个药僮。
“你为什么不准他这些日子上山来?”我直中要害。
师父闷声不语,面对他不愿回答的问题一贯地沉默是金。
“你不说,我问他去。”我转身又往书房走,这次还没迈出一步,他的手已拦在我腰上。
“胡闹。”他的声音透着明显的无奈。
我咯咯地笑起来。
往后的日子,天象就像是被自动解禁似的,动辄往山里跑。
他常常给我带东西来,有时是哈根达斯的杏仁冰激淋,有时是碧欧泉新上市的青春眼霜,后来渐渐成了我列单,他跑腿。因师父说我身子未愈,不能下山走动,他便自动自觉地充当起采购员的角色。
“天相!”我还用当年一样的语气支使着他,他还是一如当年那般回应着我,“从这里往山坳走,十里之内,是不是有一座石屋子?”
天象瞪眼看我:“你才来几天啊,怎么连这也知道?”
“带我去看看。”
“可罗老师说你不能劳累。。。”
“可以不告诉他的嘛!!”
我们沿着熟悉的山峦走到当年石屋坐落的位置。
走向石屋的这一路上,我不能阻止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拐过这个山坳就到了。我清楚地记得当年的景致。尽管千年已去,斗转星移,路旁的山峦和景色都变得面目全非,但当年那一路窒息的感觉,却依然沿着这层层迭迭的山路,隐隐直达我的心里。
物非人是。
山峦一过,有一瞬我闭上了眼,想看,又不敢。
“快点,就是这儿。”天相催我。
我脑中于是又浮现那森冷凄楚的画面。空空如也的石壁,夜里一起风就敕敕作响寒气四蹿的铁门。在那一年四季都阴冷彻骨的石室中,我竟然也就度过了一个女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岁月----保胎,待产。至今仍不忍回忆当时那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绝望,夜间听闻群狼在屋外撕扯猎物时的惊惶恐惧。每当我最为脆弱无助之际, 心中能想到的,只得两人,母亲,和他。可是,一个死别,不是我愿别,是天要别。一个生分,不是我分他,是他分我。
想想我聂小凤的前世之命,真是如此地贱比草莽啊!
换句现代话说,要嘛嘛不灵。失败。
我感到天象牵着我的手停下了脚步。我知道自己已立于那座囚禁过我最为复杂困苦的一段年月中,曾经仍然产生过一线幻想的石屋前。我深吸口气,睁开了眼睛。
我前后看了一下:“石屋呢?”
“喏。”天相示意我眼前的建筑。
“搞什么,我说那间石头房子!”
“哪还有什么石头房子,罗老师早把它拆了,地皮就用来盖了这座花房。”
我瞪圆了双眼,一座花房。
一座透明的大花房,约摸为当年石屋的十倍大小。采用的竟是欧洲哥特建筑的流水平斜檐顶,房顶上铺满太阳能蓄电池以提供室内常年的温度。透过清澈如洗的玻璃,我能看见里面葱郁的深绿,和张扬的火红。
“进来看。”天相却是熟门熟路地拉过我走进暖房。里面的室温比室外平均高出十度不止,没走两步我的额上已遍布汗珠。可是花房内的景致却深深攫住了我的视线。刚才在外面看到的那些郁郁葱陇的绿色,原来是用来点缀那些花团锦簇的红色花卉的高大热带植物。那些被簇拥其间,如火如荼的绝世娇艳,才是这间花房里真正的娇客---原来是一种名唤“凤凰来”的西域名姝。
古云,有凤来时,天地仰止,朝霞开道,日月比翼,万里云追。
那从不屑俯首人间何世的绝代风华,如此真实地铺张在我眼前。
我的泪水突地一泻千里。
“晓枫?晓枫你怎么了?”天相见我如此,顿时吓慌,手足无措一如当年。
我兀地无法阻止自己泪如泉涌,时至今时今日,他终于懂了我!
他终于愿意来懂我!
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https://www.xdlngdian.cc/ddk181111/925708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