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节 缘由
善恶变化，追逐所生，道路不同，会见无期
——《无量寿经》
人之善恶并非与生俱来，身边人和事的影响是驱使一个人最终向善或者行恶的主要因素。杀父弑母颠倒人伦固然罪无可赦，但为人父母者，在子女懵懂之初，是不是就在无意识地引领孩童走向了歧路？
长大成人后，对事物的分辨不再是对错善恶，而是有利无利，对于挣扎求生的人，不会在乎对错，只在乎利益！
看着越行越远的何员外众人，小弃没来由地心中涌上一股悲戚。
不知道已经年迈的何员外是否有自己的妻女爱子，这些年在和议镇，在员外的大宅，出入的从来都是下人和护院，有几个婢女和粗使妇人，没有人见过，没有人提起过何员外的家眷，小弃心想，何员外就没有过家眷？没有高堂父母和含饴子孙？
“他们……，怎地又回转了？”
老锅头指着已然远去的何员外众人忽地说道。
小弃的念头被老锅头打断。
裴豹、单剑众人望去，只见一个护院牵着马，何员外伏在马背上，余人跟在后面，又渐渐转了回来。
“小……，那个，少谷主，老夫有些话，思量了许久，这一离去，心知从此不再相见，须得说与你听！”
何员外伏在马背上，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小弃。
“还有何话可说？”
小弃心头疑惑，不知何员外想对自己说些什么。
“这些话本不该说，依照大魏密谍司暗探行规，老夫是该带入坟墓里去的，”何员外停了一停，深深喘了几口气又道：“只是老夫隐匿边镇多年，通传消息，也算是对得起大魏朝廷上下诸公……”
“员外有话不妨直说！”
小弃看这何员外开始发紫的嘴唇，轻声回应道。
“咳咳……”
何员外咳了几声，又咧嘴微微一笑，“少谷主，你与裴豹也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就这么忍心看老夫在这冰天雪地里受着？”
篝火燃起来后，何员外被抬了过来，安置在离篝火最近的地方。
山谷的深凹处，有几方大石矗立在迎风口，挡住了阵阵寒风，何员外身子裹满了厚重的棉袍，喝下几口滚沸的热水后，寒意稍减。
老锅头领着黑石谷几个弟兄，与何员外的几个护院坐在另一处，这是何员外吩咐的，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自己说的话。
看着裴豹给篝火里添了一根木柴，小弃伸出手烤了烤，又将手掌来回揉搓了几下双耳，这才问道：“员外可以说了吗？”
何员外依旧默不作声，沉思良久方才咳了几声。
单剑看着何员外，也不催促。
裴豹添了柴，低头合什，口中念念有词。
何员外身侧坐着驼背与张老六二人，之前相斗，看着裴豹僧人装扮已是有些诧异，此刻见裴豹合什默念，心头均在猜测，这裴豹莫非也随了那些在和议镇自立宗规、升坛收徒的妖僧不成？
“豹儿没有做和尚！”
小弃看出了驼背二人的疑惑，开口说道。
见小弃这般一说，驼背面上微显尴尬，张老六却是白眼一翻，转过头去。
“和尚如何？雪蕃如何？公主如何？大魏朝廷又如何？”
何员外开了口，说了几句没头脑的话，便又咳嗽几声，喘息几下道：“终是老了……”
抬头看了看乌沉沉的天空，何员外猛地咳了一声，“有些事，说给几位听，想来也是无妨了。”
小弃与单剑仍是不开口，只是看着何员外。
裴豹又开始添柴，依旧低首。
“老夫本名何忠，与驼背姜其九、张老六张阔乃是大魏朝廷派往雪蕃的暗探，这已经告诉你们了。”
何员外接过驼背递过来的水碗，喝了一口，喘息了一阵又道：“老夫无儿无女，驼背、张老六亦是如此”。
驼背轻轻拍了拍何员外的背脊，“要不让我驼背来说吧。”
何员外伸出有些干枯的手，轻轻摆了摆，“老夫当初领着驼背与张老六来到和议镇，就与单当家见了面，那是个漆黑的深夜，管家敲门……”
小弃看了看单剑，单剑点点头没吭声。
“过去的事不说也罢”，何员外沉思片刻，“只是单当家透了身份，又显露了身手，这才让老夫方始查探黑石谷的底细，随后密报了朝廷。”
单剑面露诧异之色。
“咳咳……”
“单当家江湖经验老道，却对庙堂之事知之甚少，这本也怨不得你，你等隅居异地，早已不知如今朝廷的手段！”
单剑终于开口问道：“朝廷怎地？”
“朝廷本就遗忘了你等一众反贼欲孽，只是单当家显露的身手高绝，黑石谷在这荒僻之地又闯下响亮的名头，老夫不得不将所见所知传回长安，便引来了朝廷诸公的注意。”
“想必是大魏朝廷认为我黑石谷在暗中积蓄力量，以待时机？”
单剑略微思索片刻后问道。
“是啊!”
何员外怅怅吐了一口气，“这只是其一，其二也担忧黑石谷积蓄力量后，勾联党项与雪蕃，共谋大魏。”
“这便是夜袭黑石谷的原因?”
小弃开后问道。
“原因一直便有，只是时机不好得到罢了,”何员外又喝了一碗热水，在篝火炙热的烘烤之下，仿佛已经缓了过来，说话顺畅了许多。
“你们知道送亲使大营被夜袭之事吧?”
何员外问的是你们，看着的却只是小弃一人。
小弃点点头，“知道，哪又怎地”?
何员外沉默了一阵，似是在斟词酌句一般，过得良久方又说道：“那晚夜袭大营，本就在计划之内，乃是黑骑士一手操弄!”
小弃睁大了眼，裴豹也抬起头看着何员外，心中诧异莫名。
“这是为何?”
“呵呵……”
何员外仿佛已经料到此话一出，眼前的几人必定大吃一惊，想到此处，之前被打碎踝骨的痛楚感也减轻了不少。
“若论操弄人心，朝上诸公乃是上上之选，你等一介草莽，岂能望其项背?”
何员外心头舒畅，说话更加爽利，“长孙淹与其先祖一脉相承，阴狠之处不遑多让，乃是大魏朝少有的阴人！”
喝一口热水，润了润嗓，“黑骑士此来西域，本是为了夺得神器惊魂，得悉雪蕃赞普身亡，公主下嫁无望之后，便与朝上诸公相商，生出一计，此计毒辣，将雪蕃、黑石谷算计在内，即可挽回公主下嫁未果的面子，又能消弭边镇忧患，引发雪蕃内斗不止，削弱雪蕃民力，一举多得啊。”
小弃、单剑、裴豹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裴豹不禁问道：“是何计策？”
何员外看在眼里，心头更是自得，“那晚夜袭大营，之初乃是黑骑士假扮贼寇，引来雪蕃军队，两伙人先后突入大营，真正的用意是乘乱取了公主等人的性命，便有了交恶雪蕃的口实，乘着赞普身死雪蕃内乱之际，以为公主报仇的理由，出军攻略雪蕃边镇，蚕食雪蕃民力，让雪蕃无法修生养息，陷入无休无止的杀戮动乱当中，方便大魏行事，这便是得到的好处之一。”
“杀了公主？”
小弃大为震惊，“这可是大魏自己的公主……”
何员外一摆手，打断小弃，“一个国公家庶出的女子，册封为公主下嫁雪蕃，本就是为了应付而已，怎可在意？”
小弃与裴豹相互对看了一眼，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么……”
单剑开口问道：“你们就怎知雪蕃军队一定会参与袭营？”
何员外看了一眼单剑心道，果然还是老江湖，一听便听出了话中的关键。
悠悠然喝了一口热水，何员外这才慢慢说道：“所以说这操弄人心之事，还得看朝上诸公与长孙淹那阴人！”
何员外对长孙淹行事做派极为不满，口中称呼此人亦是毫不客气，“自与雪蕃合议罢战，边镇再无战事，然正当公主和亲雪蕃之际，大魏边镇烽烟再起，不断有头人起事作乱，为祸大魏，这当中还夹杂一些雪蕃僧人，你们以为，这是偶然吗？”
说到此处，何员外停下，又在开始咳嗽。
张老六受创极重，躺在篝火旁始终不发一言，看着小弃与单剑、裴豹的眼神却阴冷刻骨。
山凹外又开始飘起点点雪花，这雪蕃的冬日，竟是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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