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雪域争锋 第三十一节 待招
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
——《中论》
等待是一种手段，或者说是一种无法选择的被动手段，等待的目的有时候是主动选择的，有时候却是被动接受的，这不取决于等待一方，更多的是取决于被等待的一方，等待是有希望的，所以无论主动还是被动，都会是一种可以接受的选择。
夏言现在就必须选择等待。
一路上回转和议镇，时日并不长，当颜舟再次走进何员外的府邸，之前的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身边已经不见了那个娇美可爱的吉丰儿，就是那个整日唠唠叨叨的老婆子，也在那晚的夜袭中丧生，随行服侍的宫女和宫人被找回几人，大多依旧惊恐不安。
周永泰和孙邈跟随小典将军收拢的三百余军卒正在和议镇修整，见了公主回转，心头大喜。
此行公主下嫁雪蕃，本是一件极为寻常的差遣，雪蕃赞普遇刺身亡成了这次公主下嫁的变数，周永泰深知，朝廷对脸面看得极重，雪蕃赞普身亡，公主没有了下嫁的对象，处境极是尴尬，再说此公主并非皇族，仅是一个国公庶女，以前在国公府内并不得魏国公李存干喜爱，因而才被册封为公主下嫁雪蕃，怎料公主性子刚硬，途中就企图坠楼自杀，幸得无甚大碍。
此番夜袭大营，虽有意料之中，更有意料之外，措手不及之下，周永泰与小典将军来不及找寻公主下落，中军大营便被冲了个七零八落，待费尽心力收拢人手后，才发现公主已是下落不明，周永泰与孙邈、小典将军商量多日，不得要领，只得在和议镇停留下来，一边继续找寻失散的人马，一边等待朝廷消息。
眼见公主身边少了那个侍女，却多了一名黑骑士，从八骑士之一的千里重口中得知，公主身边的黑骑士之前乃是一个民夫，夜袭大营的当晚，不知如何撞了大运，救下了公主，公主对此人极是信任，长孙淹也不得不将此人随行派回护卫，只是此人来历可疑之处甚多，千里重名为护送公主，实乃有监视此人之意。
“重首领，此人究竟是如何救得公主，为何之前没有半分征兆？”
周永泰位居鸿胪寺少卿，多年官宦生涯，并非是浪得虚名，仅看公主住进后院，却只留下夏言一人在前院小间守卫，便知道此人身份特殊。
“周大人，此人名叫夏言，长孙大人已将此人招入黑骑士。至于公主为何对此人如此信任，只知道那晚贼人袭营，是此人和另外几个民夫救了公主，随后杀出大营，途中与其他几人失散，正在山里躲藏之际，被我黑骑士寻到，后长孙大人与此人相谈两日，便招纳了此人，安排属下与他随行护卫公主返回和议镇。”
千里重身为八骑士之一，武力不凡，为人持重，但心性不活，滞于呆板，长孙淹派千里重护送公主，便有此考量。
“夏言？”
周永泰思索片刻，“随行而来的民夫工匠较多，且大多互不相识，此人说是民夫，却也难以查证。”
小典将军在一旁说道：“如若是军卒尚可得知真伪，这民夫嘛……，还真是无从查实。”
何员外的书房内，除了周永泰和孙邈，仍是何员外和小典将军几人，今次千里重护送公主回转，便被周永泰相招入内，详细盘问。
“此人是如何得到长孙大人的信任，招入黑骑士的？”
孙邈忽然开开口问道。
“这个……，”千里重并非是一点不知，但孙邈只是一个御医，如此相问，身份上不相匹配，千里重心存顾虑，不好回答。
“你说便是！”
周永泰看出千里重的顾虑，直接开口。
“这个……，”千里重看出周永泰神色不善，只得改口道：“长孙大人嘱咐属下，保护好公主，也得看紧夏言，不能有意外发生，因为夏言……，知道如何制作火器！”
“火器？”
小典将军对兵器最是敏感，当下疑惑更深。
“正是如此！”
千里重既然已经说出了口，便不再隐瞒，“长孙大人对属下等言道，此番深入雪蕃，本就是为了神器惊魂而来，以神器杀人的方式推断，更像是一件火器，这夏言告知长孙大人，他懂得如何制作精良的火器，大人虽有所怀疑，但也不愿就此放弃，只当是意外所得，加之公主身在黑骑士，有诸多不便，大人便让属下护送公主回转，同时将夏言一并带来，方便行事。”
“他能制作火器？”
屋内众人又是一惊，孙邈对刚才千里重的态度只当没见，“这么说，此人不是民夫，而是工匠？”
“很有可能！”
小典将军接过话说道：“此行的工匠本就不多，只是夜间袭营后，大多的工匠死伤甚重，余下的也逃散无踪，很难找人来辨识。”
“无妨！”
周永泰道：“他孤单一人，深居院内，只消派人盯住，相信不会有什么大碍。”
“重首领，你此番护送公主至此，还要回转吗？”
“禀大人，长孙大人吩咐属下，要在此一直护卫公主，直到朝廷消息传来。”
“如此便好！”
周永泰放下心来，“重首领，你便下去安排，你手下的一队今日起便护卫后院，除了员外派去的侍女，还有那个……夏言，其余人等不得打扰公主！”
“诺！”
千里重见周永泰不再说话，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出门去了。
“员外有何看法？”
周永泰见之前大家商讨之时，何员外默不作声，此刻又好像有话欲说还休，便开口问道。
“这个叫做夏言的，并非是民夫，也不是工匠，”何员外终究是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此人根本就不是随大军来到此处的！”
后院。
在后院与前厅相通之处，有一处小间，员外户内的佣人将此处收拾一下，现下便是夏言住的房间。
夏言正在看着四壁空空，仅有一张卧榻和一把矮凳的房间，听到有人敲门，“大人，公主相招！”
听声音应是之前找回的一个宫女，夏言回道：“这便去！”
颜舟住下的还是之前的那个房间，只是服侍的下人和所有的用具都已更换，突然变得有些不适应。
“我俩算是被监视居住了，”夏言走进颜舟的房间，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侍女，低声对颜舟说道。
“那又怎么样？”颜舟端坐在桌前，将手里拿着的一本书放下，理了理鬓角的发丝，一派神清气闲的模样，在外奔波了一段时间，也算是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总好过在外四处躲藏，有你在身边，什么我都不在乎了。”
颜舟说完，深深地看了夏言一眼，眼里充满着柔情，也充满着依恋和满足。
二人莫名其妙却又不约而同的来到这里，来到这个时代，更奇妙的是还能够相遇，在各种无法理解的巧合下走到了一起，这种境遇，不是身在其中，根本就难以相信。
夏言转身轻轻掩上门扉，隔绝外面宫女打探的眼光，走到颜舟身前蹲下，握住颜舟的双手，“不管在哪，我都再也不会再让你从我身边离开！”
“我的夏言……”
颜舟抽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夏言的脸庞，这张脸已经变得紫黑，变得粗糙不堪，有一些凌乱的短须布满两腮，额头的伤口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记，神情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但看着颜舟的目光依旧深情如水，依旧是无比熟悉。
“这么说，这个夏言，是先于送亲大军来到和议镇的？”
何员外说完后，小典将军道：“此人来历却是让人费解，不会是党项人或是雪蕃人布置下的吧？”
“不大可能！”
周永泰还在沉思，何员外却跟着说道：“此人忽然间出现在和议镇，与小弃和裴豹整日一起，却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再说此人无论长相还是行事，都是我中原人的做派，更未发现此人与其他人私下勾连，想必出现在和议镇乃是偶然。”
“你说的小弃和裴豹有何可疑之处？”
“这二人无甚可疑的，”何员外端起桌上的茶水一口喝干，说了这许多，有些口干舌燥，“小弃打小便随母亲来到和议镇，老夫见他母子二人可怜，便让他们去帮着放羊，算是给一条生路，那裴豹乃是父子二人，其父据查身手了得，只是在和议镇并不显露，寻常也是进山打猎，后在镇上贩卖些肉食，所行端正，并无恶行，裴豹与小弃年岁相仿，二人相处甚好，小弃较为稳重，裴豹却是有些张扬，前些时日，这裴豹将老夫的一条狗打杀吃了，老夫有没当场逮着，只得吃下这个闷亏，甚是气恼！”
周永泰等人听何员外如此一说，均是一愣，把狗杀来吃了？这是个甚情况？
“呵呵……，”小典将军笑出声来，“如此说来，这二人乃是镇上的城狐社鼠、地痞无赖了。”
“差不多吧，”何员外叹了一口气，“这二人在镇上也无大恶，就是做些偷鸡摸狗的寻常小事，加上二人身手了得，寻常老少招惹不起，也就随他二人去了。”
“这二人身手了得？”
听到这话，周永泰猛地看着何员外。
“确实如此，”何员外看着周永泰，“有何不妥？”
“这样说来，就更有意思了！”
周永泰摸着长须，不再说话，小典将军、孙邈和何员外听了，均是陷入沉思。
如若是此刻千里重留在书房内，听到何员外说的这些话，绝对不会将夏言当做一个意外出现的人来看，因为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千里重熟悉的名字，这个名字叫做裴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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