卌四 墓碑

　　朱勇的事情闹得很大，人们在各种街边巷子里四处议论，他在河东的江湖同道更是吵翻了天，后来听说市公安局长胡清云都亲自过问了这件事情，并且提审了朱勇和其他的相关人员，人们对于目前的形势说法不一，只是很多人都开始摇头，因为朱勇毕竟也是个江湖人物，现在进入了不是江湖的视野里，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可是朱勇却偏偏只在局子里待了三天，然后就被放出来了，而且他也不是一个人出来的，他带着炒粉侠和其他兄弟们一起出来的，出来那天，除了朱勇，其他的人几乎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有的人甚至认为这是在做梦。

　　炒粉侠也是，他想问朱勇里面的关窍，朱勇却一直都在“关老爷”，根本就不想解释这一切，而是等也不等就跑到医院去找离无昧。

　　朱勇他们问了半天医生和护士，却根本没有人知道离无昧是谁，因为离无昧没有身份证，就没有身份，没有可查证的名字，最后他们才在停尸间里找到了离无昧，朱勇第一个跑上前去，轻轻掀开了那一帘白布，看见了离无昧的脸，离无昧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脸上很安详。

　　他生来无名，死亦无名。

　　朱勇不禁悲从中来，他啜泣着，颤抖着扶着床沿站在那里，炒粉侠没想到朱勇这样的大男人也会哭成这个样子，就走上前去安慰他，一旁的护士轻轻地上来问道：“你们是他什么人？他没有身份证，也还不知道他叫什么，你们又是他什么人？”

　　朱勇看了她一眼，颤抖着慢慢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他什么人，我对不起他，我是一个罪人，该死的应该是我。”

　　炒粉侠则不知如何去安慰他，世间很多事情本就无可劝说，更不用说至情至性的人。

　　“但是总要尽快给离无昧找个长眠的地方吧。”他只能这样说道。

　　有人说，送予祭奠是为了让死者能够往生于下一世，但是却也有很多人认为那些只是给予那些存活的人们以思念，并坚强地活下去。

　　离无昧现在正躺在一具棺木里，朱勇选择了在炒粉侠住处旁边的一座山上埋葬他的尸身。

　　他们没有找戏班和乐团，也没有要脚夫和劳力，朱勇亲自带头抬棺上山，那山头既高且陡，但他们没有任何犹豫，中途困难重重却前赴后继，他们每个人心中都积累着一股气，每个人手中都捏着一把劲。

　　他们经历了艰险困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那是在山腰中的一块平坦之地，杂草已被处理，往前看群山蔓延，眼前视线毫无遮挡，后靠山脉，干湿适中，不远处还可以听见泉水叮咚，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朱勇他们第一次到来时也不禁喜欢上了这里。

　　“离无昧也会喜欢这里的，一定，假如他还活着。”朱勇当时心情复杂地说道。

　　现在他们已经将离无昧葬在这里，朱勇在钉死棺木前还长长地看了里面的离无眛一眼，随后他扭过头，不忍再看，炒粉侠他们默默把棺木钉死，然后放进己经挖好的墓坑里，开始填土，朱勇慢慢回过头来，心情沉重地看着棺木被掩埋，泥土渐渐堆出了一座小山。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风吹动旁边的竹枝“哗哗”作响，有几只鸟儿从这里跳到那里“叽啾”叫唤，群山仿佛正在念诵天地的祭文，赐予被埋葬者以祭奠。

　　他生于尘土，死亦归于尘土。

　　朱勇从各样“法器”上将墓碑抽出来，那是一块大理石碑，不大，却平整方正，正中楷书大字写着“后名离无昧之墓”，右下角几个小字“先名朱勇祭”。

　　朱勇他们将墓碑立在离无昧的墓前，再静立了很久，最后朱勇坐在墓前，默默点起一根烟来，慢慢地对其它人说：“你们先走吧，我再陪他一会。”然后他又看了一眼炒粉侠，“你留下来，我有事情跟你说。”

　　炒粉侠点头，慢慢走到朱勇身边坐下，其它人则一个跟一个，慢慢走出了墓地，向山下走去，开始还能听见他们踩动草丛和泥土的声音，后来越来越轻，终至不可闻听。

　　朱勇突然扔了一根烟和打火机给炒粉侠，炒粉侠接住，他觉得很奇怪，他以前不抽烟的，朱勇平时也不勉强他，但今天朱勇说：“你来跟我抽根烟吧，我们陪离无昧再说说话。”

　　炒粉侠也不忍拒绝他，慢慢尝试抽起烟来。令他惊奇的是，烟并不是很难抽，只是有点呛。

　　朱勇看着他，慢慢地说：“你跟离无昧一样，身边有个像我这样的烟鬼却能克制住自己不吸，这非常好。”

　　“其实我也没想到烟也不难抽，要不然我也会多试试的。”炒粉侠答道。

　　朱勇头往旁边看了一看，抽了一口烟然后说道：“多谢你能找到这么一个好地方，他在这里，既不杂乱，也不寂寞。”

　　这里地上几乎都没什么杂草灌木，反而有几棵小野花看起来无序其实却很凸显地妆点，旁边的竹林密集却也没有进到这里来，显见是经常有人打理，而且这里除了离无昧的墓，还有另外两座老坟在一旁静静伫立。

　　朱勇他们在炒粉侠带领下来查看地方那天就发现了这两座坟，坟前都立有一块墓碑，两块墓碑都没有写立碑人，右侧那块墓碑写着“再生之父袁和仁之墓”，另外一块则是“河东武痴赵恩师之墓”。他们不明所以，炒粉侠那天也没有解释

　　“是的，他们一定都不会寂寞的，他们或许会在那个世界成为好朋友。”炒粉侠看了看三座坟，轻轻地说到。

　　”他们两个是你什么人？”朱勇问道，他自然知道那两座旧坟和墓碑都是炒粉侠立的。

　　“一个是我的授业恩师，如同我再造父母，一个是教我功夫的师傅，武痴一生，所向无敌。”

　　朱勇点了点头，慢慢说道：“那天老拐说你是赵疯子的传人，看来是真的了。”

　　炒粉侠不禁沉默了一会，然后吸了一口烟，仰天吐了一口气，“本来就是真的，我生来就是个不知道爹妈是谁的人，他们一个教我生存，一个教我武功，赵恩师虽然与我并不以师徒相称，却已经是对我毫无保留，已有师徒之实，只是他的功夫千变万化，我只稍稍学得一些皮毛。”

　　“嗯，那他什么时候去世的呢？”朱勇紧接着问到。

　　“五年多了。那天夕阳像血一样红，当时他就睡在我怀里，等我再想叫醒他，他却永远睡着了。”炒粉侠慢慢地说，仿佛又想起了那天的事。

　　“你曾说过他赢了却失去了生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赢了谁，又为什么丢了性命？”

　　炒粉侠看着前方的山，一口把烟吸完，踩灭，“我有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当然，如果你愿意讲，离无昧一定也在等着。”

　　“好吧，你将要听到的，是一个莫名其妙开局，也不明白结尾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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