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日狂徒（2）
中学时代少有被他认真对待的日子，勉强能全力以赴的课目，唯有文史。
文史厚重、有趣、越是反复咀嚼越是别有滋味。古今中外的词章，传记，三两句就是前人一生的精华、一方世界的缩影。春秋笔法寥寥数言，映在他眼里却是喷涌而出的苍凉落寞，他觉得那些文字与他心有灵犀，于是文史课本就成了他打发课上无聊时间的童话故事。
但即便是兴趣所在，他也只记得住他爱听的内容，《论语》在课纲里占过不少篇幅，他只认识其中半句——”士不可以不弘毅“。
拜李追所赐，他见了不少在他的年纪不该见识的事，轰轰烈烈，肆意妄为，可看得见却摸不着，于是不甘心。那半句论语几乎一语道破他心中滋味。
弘毅，拆开来读的话，前面是天地映在人眼中的生动辽阔，后面是借这方天地凝结而成的赤诚之心。他觉得他的生命应该是这个样子——守住那颗独属于他的心，细细品味每一寸世界的味道，品味的越多越好，越大越好。
纵是千江有水千江月，他也想把这千江月一一啃上一口。
他生来是为了体验的，为了体验生命与世间万物的联系，为了结识关山万里、星河辽阔，咽进喉咙里的是白粥或是烈酒都无所谓，哪怕是自己的血，都要好过被日子里千篇一律不知所谓的内容淹没。
这种时刻他总能想起来，李追已经给他开过这样一扇窗户。他击碎他生活里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琐事，让他看到了世界确实很大。
于李追而言，这可能也是他做过最后悔的事。
煤球堆一役过后，郑朗在模仿李追的这件事上有了极大的热情。
不止模仿李追的肆意和暴力，他明白暴力只是组成力量的元素中最微不足道的部分，他最希望得到的是李追眼里那抹狂热的自信，那才是一切的源头。
但打架这种事，只要打赢过一次，就会上瘾。
对他这样的混小子来说，打架兼顾了挑战规则的快感和挥霍力量的快感。自信这种东西体现在成绩单上好像温吞水一样，体现在拳头上才能得到加倍的快乐。
他从来不先手，又在还击的时候丝毫不在意轻重。他不用在意别人怎么对他，对他好的人他肯回报他所有的温柔，刻意找茬的人，他现在除了笑脸还可以还回去一个拳头——他缠着李追学来的，同龄人绝难以匹敌的拳头。
他更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因为李追也不在意自己在别人眼里是半个地痞。
。。。。。。
郑朗从来没意识到过自己还有个思虑过甚的毛病。
李追被捕后，他就开始沉迷于思考，把自己关在自己的脑子里，对着镜子审视自己，这些都是他在后来找到的，能够防止丢掉心里那团火的途径。
就像现在，他根本没意识到他已经在洗手间坐了有一会儿了，尽管思维世界里的时间要比现实时间过的快些，可他坐在这儿的时间仍然足够严重的便秘患者拉出几条陈年夜来香。
倒也不是患得患失，他只是想对着镜子问个明白，毕竟生活是件复杂的事，让生活变得称心如意是件更为复杂的事。
大多数时候他眼里只有自己——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看见洗手间门口贴的小人是穿裙子的。
一阵莫名其妙的危机感忽然涌进他的胃，他扑向洗手台，开始干呕。
。。。。。。
十五岁的夏夜，郑朗被李追从车上扔下来的根本原因，在于李追已经失去了对他的控制。
长大了些的小畜生在自作聪明的试探，试探连他都心怀敬畏的规则。李追十分后悔让郑朗接触到了自己，小畜生的行径已经完全坐实了长辈邻居们对他的评价——“李追会把小孩子带坏”。
然而他还不得不尽力承担保护者的责任，只有他了解郑朗在接近怎样的险境，只有他这个亲历过险境的人，才能一次次的把小畜生从虎口边拽回来，扔回他爹妈的手里。
最近发生的事让他的不安愈发浓厚，他不止一次从郑朗身上搜出来刃具，甚至还去交警队捞过郑朗一次。这些破事不仅劳他的力，还伤他的财——他万万没想到保回郑朗那台破烂摩托要花他几千块钱。
即便如此，刚才郑朗在车上还是把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摆了出来。
“追哥，这个给你。”郑朗从裤裆里摸出个信封对他道。
“什么意思？”李追接过信封捏了两下脸色就开始不对，他满脸狐疑的朝里瞄了一下，抬手把那信封摔回郑朗身上。
“赎车的钱。”郑朗笑嘻嘻道：“还你。”
“哪儿来的？”李追放缓速度，四处寻摸停车的地方。
“你别管了，拿着吧。”郑朗又把那信封往手套箱里塞。
李追一脚急刹把车停在路边，瞪了郑朗一眼，随即从中控台上摸过手机开始拨号。
“喂？阿姨，我小李。我刚顺路接了郑朗放学，现在送他回家。”
郑朗神色一凛，冲李追使劲摆手。
“嗯，现在有点堵车，不过估计半个小时能到。好的，好的，哎，晚饭我吃过了，真吃过了，送完他我还有点事得处理，就不在您家多打扰了，嗯，好的，好，一会儿见。”
李追挂了电话，伸手薅住郑朗的爪子，顺势拧到郑朗脸上正反赏了四个脆的。
郑朗早让打皮了，一点都没急眼，挣了两下还还了李追一肘子。
“哪儿来的钱。”李追正色道。
“挣得。”郑朗斜他一眼，满不在乎道。
“放屁，你是不是动家里钱了？”
“没。”
“没有？你可别跟我说你买彩票中了。”李追嘴上放的轻，心思却重了许多。几千块钱是不太多，可也不至于让人一点都不着急，刚才他没在电话里听出来郑朗家人有什么急躁的情绪，那这钱的来路就更得惹人多想。
“是啊，就是买彩票中的，双色球。”郑朗嘿嘿一笑，又对他道：”赶紧走吧，这地方半个小时可到不了我家。“
“哦，双色球。”李追嘴角勾起个僵硬的弧度，拿起手机开始找彩票官网：“说说，你买的哪期双色球，中的什么号？”
“就最近这期，号忘了，兑完奖人还不把彩票收回去啊。”郑朗仍是满脸的不在乎，若不是怕在脸上打出伤来被他家人看出来，李追肯定要揍他个狠的。
“你最近玩的有点太花了，知道吗？”李追叹口气，一边摸出来烟叼上一边打着车子。
“不知道，我玩什么了？”郑朗歪头问道。
“玩什么了你自己知道，你好自为之，别等闹出大事到时候我都保不住你。”李追吐出口浊气，只觉得一阵头疼。
一脚地板油碾进动力舱，V8引擎吼出一串低沉的咆哮，通体雪白的野马极为蛮横的冲上高架桥，拱进都市夜归的车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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