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第14章
大约两刻钟后，鼓声敲响。
有礼官来登记每一个人抽到的签文，并将所有准备参加论道环节的学子依据抽到签文的类别分组。每组都会有一位国子监的夫子判定胜负。
也就是说该组所有参与论道的学子都要以车轮战的方式，按照抽签顺序一对一论道，要求先陈述自己的签文观点，而后驳斥另一个人，在规定的时辰若是将对方辩驳到哑口无言的地步，那便是最高级别的胜利，通常会获得高分记名。
当然也有未分出胜负的人，那礼官会根据各自的表现来评判得分多少，在整个论道环节结束之时，会将各自的得分公布，若有异议可以当堂提出。
这是一个充满着刀光剑影且相当漫长的过程，礼部在准备签文的时候就会有意识的分为少数的组别，因此最终分出来的不过只有六个组，主题分别是：“孝悌”、“谏言”、“刑罚”、“忠义”、“军武”、“商”。
这些主题大部分都是根据上一年度重要的国家大事或是朝廷选士所看重的一些品行而选定的。
比如在去年的学子轮道中出现了“赋税”主题着实为难了不少初出茅庐的小辈。
像这样比较注重实际能力的考题又称策论通常会出现在后期殿试中，而此时出现在一个并不作为考试环节的学子宴中自然就是根据当年最重要的朝政大事--税法改制而来的。
由于学子宴脱颖而出的青年才俊往往会具有一步登天的结果，因此实质上来说并不低于科举的难度，甚至会对各位学子提出更高的要求。
若说科举取士是为了将天下有识之士聚于朝堂，从而为君主为国事分忧，那么学子宴挑选的英才则切切实实是为了推动朝堂改制，为了天下万民而出。
论道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主观的幸运分值，因此许多学子相当重视这场属于文人的举国盛宴。
当然更值得推崇的原因是，为了在论道中获得青睐，学子们在学堂也会多加关注时事朝政，加入自己的思考，将夫子所授的书本学问寓于其中，往往得出的结论或者提出的问题都是极具建设性的。
因此不说学子个人，朝堂官员、世家勋贵乃至皇上本人都对每年的学子宴充满期待。
说回当前，卫初楼所在组以“谏言”为名，那么他的签文便只能用“谏言”的角度切入。也就是说，不可避免必须提到辛正帝时期的文字狱事件。
卫初楼轻轻展开签文，又仔细看了看，倒是没有因为这种为难伤神。
以他对辛武帝的了解，他并非心胸狭隘的皇帝，况且辛武帝本人善纳谏言，知人善用。即便是在后期因年老昏聩偏宠谄媚的小人，也绝没有因为不合心意的言论随意杀人。
只是，他比较好奇，能够在背后帮助卫朝晖布局的人到底是谁，至少在上一世他是从来没发觉有这样一个人的。
与卫初楼一并在“谏言组”的有九个人，相对来说，这个人数不多不少，别看发下去的签文多，其实真正登台参与论道的学子连一半都没有。
卫初楼随意打量了周围的人，除了有两个是刚刚在高府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其余七人素未谋面。
卫初楼是顺位第四出场的，说不上多好的顺序，倒也比之前的人强上一些。
“自古及今，皆多善纳谏之君、敢言之臣。然以直言死者亦屡见不鲜。固不易有君实昏不听善人之言，亲小人，远贤臣。此君必失民心，以致亡国。此天下所共知也。然今所欲言之，为臣何为能使人易受其谏。”
台下的官员瞬间耳目一新，前面三位大同小异，这位小公子倒是另辟蹊径要谈为臣之道。
暂不提接下来这言论是否是哗众取宠，至少此刻不少人都被卫初楼吸引了注意力。
“谏言”组周围不约而同静下来，纷纷等着卫初楼继续他的言论。
“本朝开国皇帝辛正帝，英明神武，终百姓流离之苦，许百姓安居乐业。实可谓千古一帝。然人非圣贤，皆有喜恶之分。汝必欲言人不好（hao四声）之语，人何乐？故当年旧事，既为臣不能言耳。”
话音方落，一片哗然，倒是有人觉得这个少年是谄媚之徒了。
“故言亦须学之，敢问诸位，谏者何为？非以为死，非以为成敢谏之名。而以为主能纳谏，以为民之利。然则何以不周全行事而尽皆丧命？君亦以此背不仁之污名。”
不知为什么，这孩子说的好有道理啊，你搭上性命还赔上皇帝名声，怎么看怎么不划算呀。好些大臣们都瞠目不语，更别提旁边一些少年儿郎，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古齐之君王不事朝政，贪图享乐。忌知君好琴，遂以琴成其志。是故，宜巧言谏。小子之言有不当之处仍请诸正，若犹有理，可另辟蹊径，至于双全。”
了不得呀！
你看台下吏部侍郎季升的胡子都飞起来了，激动的呀。
像是未曾入世的孩子们大概都会怀着一腔热血，耿直忠义。在面对诸多的纷争和朝堂风云时，横冲直撞就是这些人的标签。
他们往往空有一身才学，也空有一身铁骨，但终究会随着这变幻莫测而陷入旋涡，或失去忠义本心，或被排挤至边缘。
而那些纵横官场几十年的顽固仍旧把持着权力中心，为何大辛改革迟迟不能推行，既是因为没有一个适合或者敢于去触动多方利益的人，即便是有，也没有足够的智慧和能力自保，又何谈政策施行。
卫初楼虽然只是展现了小小的甚至可能带着些投机取巧的智慧，但季升却从这细枝末节中窥探到了这个少年不一般的从容与大智。
更难能可贵，是他毫不改变的双眸，从头至尾，除了因为咳嗽而有所变换的脸色，那双眼睛沉静又坚定，蕴含着足够的清明。即便是在说这样在很多人看起来是佞臣一般的言论，也丝毫不见半点小人之色。
可见，这孩子的本心至纯至真。
每一年的学子宴都会有惊才绝艳的人脱颖而出，无论是寒门子弟一跃龙门还是高门公子锦上添花都会成为大辛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而能够被大家记住的一些人也通常会在院试中取得不错的结果，甚至被不少大儒收为弟子，此后学业官途皆会有一个很好的开始。
但是从未有一个人能够像卫初楼一样，场场得分都是最高，最终拿下学子宴头名，要知道人无完人，也许你经义和口才都不错能够在第一场论道中夺得优胜的分数，却无人能够每一场都毫无疑问拿到公认的第一。
即使是当世的许多杰出公子，诸如高亦楼等一些名动大辛的贵公子也只是在某些环节或者最终的排名夺得第一。
显然，卫初楼这个名字，从今日起，是注定要震惊天下人了。
可似乎还不够，直到被明川居士当场收为弟子，才将这场比试推向高潮。这就是了，这才是一场大戏该有的最好结局！
明川居士是谁啊？那可是当世最德高望重的大儒，哪怕是目不识丁的乞儿也是听过明川的名头的，更别提明川居士常年在外游历，据说正因为今年有乡试，才提前回安邑参与学子宴。
但即便是之前明川居士名下的弟子也从未有过当下便被收徒的先例。明川居士并非一个冲动的人，即便很是惜才，也会保留对弟子入师门的一些必要考核。
显然，卫初楼独一无二。
他当然是在这场学子宴大出风头，受益最丰的人了。不说在场的学子官员甚至某些隐在暗中的皇子也纷纷注意到了卫初楼，就连辛武帝也是听说了这位据说学富五车、相貌出众的少年。第二日早朝，他兴致忽起。
“卫卿满腹经纶、忠义高洁，如今你儿子小小年纪竟也有如此风华，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卫初楼的分量还不足以让辛武帝去查他的底细，所以他也只是听几个儿子回来说起卫初楼才知晓这位才智过人的小少年是卫国公家的公子。
这一言并未有所指，纯属无心。
可在卫国公看来，这父子相类的赞美是对他最大的嗤笑。
从昨日开始，无论是身边的同僚还是街上的百姓，知道他身份的纷纷笑着对他说恭喜。打问之下方知那小子竟然有此造化，得了明川居士青眼。说不意外是假的，但更多的却是愤怒随之而来。
他悄无声息回来，又不动声色大出风头，显然是不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如鲠在喉，卫国公着实气得很。
“不过是传言过于吹捧了，小儿不值当皇上如此赞赏。”
高座之上的皇上大笑出声，摆了摆手说道：“朕看卫国公是过谦了，若是小儿名不副实，明川又何须当众收徒呢？”
“皇上所言甚是，昨日臣就在临江小筑，是亲眼见识了令郎风采的。真是博古通今，说一句绝代风华也不为过啊。”
礼部左侍郎朱兆祥当先响应皇上，他昨日是代表礼部而去的，因此座位安排绝佳，对每个人都能看得清楚，听得明白。他素日里并非辞藻夸张之辈，今日此言倒是令人信服。
随着朱兆祥话落，不少昨日亲临现场的一些朝廷官员都表达了对卫初楼的欣赏之意。若说皇上有可能只是听了不实言论，那么这些亲眼所见的朝臣们总不至于竞相吹捧一个还没有功名的少年郎。
可见，卫初楼是真得配得上俊才之名了。
卫国公暗暗愤怒，可是他既不能否认，也不甘心夸赞他这个儿子，憋着一口气脸都红了。
皇上看他面色只以为他是喜悦激动，又听这么多人毫无保留的赞美之词，倒是勾起了他的兴趣。
“全安呐，宣那孩子进来让朕瞧瞧吧。”
太监总管全安应了一声，垂眼轻瞥了瞥卫国公，心里倒是对这事打了个问号。冷眼瞧着，这卫大人可真不像是喜极的样子。
卫瞭荣当然不是喜极。他何喜之有？
难道要欣喜这个不知道是不是他儿子的孽种十分肖似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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