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第1章
寒冬腊月,雪后初晴,天空像是水洗过一般,格外透亮。显然不是前几日灰蒙阴暗的色调,暖暖的阳光照在屋檐下的冰棱子上,折射出晶莹的光泽。同样洒在屋檐下站立的人身上,此时沐浴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嘴角微翘,让棱角分明的五官都柔和了几分,少年显然心情好极。
这时,从院门匆匆跑进来一个仆从打扮的人,似是突然看到主子站在门外,愣了下神儿随后便是满脸的不赞同,“您怎么又站在这里了,外头冷,快进屋里去吧。”
方才只是微微弯了嘴角的男子立时笑出了声,“兰生你越来越像黎嬷嬷了。”
兰生听到这话,无奈极了,黎嬷嬷是主子的奶嬷嬷,自小照顾主子如亲儿,事无巨细。可就是太唠叨了,尤其如今年纪大了,一句话总要重复四五遍。晓得主子是在笑话他婆婆妈妈似得唠叨,兰生嘴上没说话,手里的动作却不停,轻轻推着少年往屋里去。
“兰生,人要多晒晒太阳,老在屋子里会憋出……”话未毕,少年咳嗽声起,兰生顾不上说话,小跑着去倒了炉子上一直热着的甘草汁。伺候少年喝下去,又将一旁做好的梨水盛在碗里递给少年,看少年稍有缓解方又去拿了狐皮大衣,一连串的动作娴熟得很,想来是日日都在重复同样的动作。
咳嗽声终于轻缓了些,兰生虽然蹙着眉,到底松了口气。
哪知少年又笑出了声,窗外的阳光依旧暖融融的,透过窗棂照进来斜斜洒在他脸上,兰生眼也不眨地盯着少年的笑容,只觉酸涩又欢喜。
自从夫人离去,七岁的少爷被陷害送到庄子上,国公爷再不过问,就连一向最是疼爱少爷的老夫人如今也更偏爱苏姨娘生养的三少爷,若是没有府里二爷二夫人和外家舅爷舅夫人照应,真不知这日子要如何过下去。
兰生扫视了一眼这屋子,除了桌案上一副上好的笔墨纸砚,竟是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微微垂眸叹了口气,复又打起精神,他始终觉得卫国公不可能永远不认正经的嫡长子,日子总归是会好起来的。
“小小年纪,作何非要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少年敲了微微发愣的兰生一记,依旧带着笑容。
兰生自知说不过自家少爷,只道是要去做些羊肉锅子来给少年补补,很快出了屋子。
屋里只剩下少年一人,他静立着,嘴角仍旧挂着十分鲜明的笑,他当然明白方才兰生在为什么叹气,他也状似无意扫了眼四周陈设,同样觉得这屋子实在是不像话。可与兰生不一样的是,兰生对卫国公府仍抱希望,而少年也就是卫国公府嫡长公子卫初楼早已看明白他那父亲任其自生自灭的狠心。
他忽而收起明媚的笑容,转为讥讽的刺目一笑,是在嘲讽卫家的凉薄,也是在自嘲上辈子权倾朝野的宰辅大人如今这般田地。彼时卫初楼正在宰相府宴客,欢迎前来道贺的满朝文武,甚至是新任帝王,也着了常服来恭贺他的生辰。世人言卫首辅智计高绝,无人能出其右,偏生小皇帝信任非常,自登皇位便钦点恩师卫初楼为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许以重任。
但或许是天妒英才,卫首辅双腿残疾,不良于行,只能依靠轮车。世人只以为卫首辅天生残疾,却不知他受人迫害,当他酒过三巡昏睡过去,等再睁开眼竟然发现自己重生于十五岁时,惊诧之余便是狂喜,此时的卫初楼并不是彼时的权臣宠臣卫首辅,只是一个庆幸自己身子健全的翩翩少年郎。
卫初楼收起回忆,既然能够重活一次,那上辈子的阴谋诡计,仇怨风云便都烟消云散得好,毕竟该报的仇,该雪的恨,上辈子,卫初楼做得极好。今生,他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也试试寻常百姓的生活,粗茶淡饭,娇妻爱子。
蓦然一怔,卫初楼脑海中浮现一纤细身影,红衣驽马,肆意张扬。
他苦笑着摇摇头,原来这么多年过去,那轮明月仍旧照在他心里。可明月倚得是高楼,不是他卫初楼。连日来欣喜若狂就在瞬间透心凉,第一次束手无措,站立不安。
不过很快他便没了精神东想西想。他自幼身子便弱,又在这庄子上搓磨多年没有得到补养更是常年体弱多病,此时便乏得很,索性到床榻躺着,不一会儿便传来清浅绵长的呼吸声。
兰生端着羊肉锅子进来,见自家主子睡得安稳,便将锅子放在炉上热着,又轻手轻脚给卫初楼加了层被,方才退了出去。
门外正好撞见从舅爷家回来的竹生和黎嬷嬷,兰生嘘了一声,示意静声,三人又一起到了次间。
“如何了?可有消息?”兰生焦急开口。
因着黎家世代清流,如今朝局诡秘,并不如卫国公府权势地位,因此当年黎家想要接卫初楼去教养,却被卫老太君以卫嫡长孙岂能寄居他府为由拒绝。可如今卫初楼已是十五之龄,寻常世家子弟早都开始科考入世,少爷却连正经的先生都没有一个。眼看着卫国公府是不管了,黎嬷嬷几人便合计着找舅爷出面,让主子入黎家族学。黎家世代清流,文人底蕴深厚,教养极好,主子若得黎家教养,来日也能出人头地,有所依仗。嬷嬷和竹生正是去舅爷家打听卫初楼入黎家族学一事,兰生当然着急得很。一进次间便询问出声。
黎嬷嬷满是褶皱的脸上微微颤了颤,挤出一抹笑意,“好事儿好事儿,舅爷给送了个先生,后日便能送来庄子上,咱们小主子总算也能学本事了。”
兰生没有忽略黎嬷嬷硬挤出来笑容的动作,也没有忽略略显沉默的竹生。
他微微顿了顿,又开口,“不能入黎家族学吗?舅爷请的是何处的先生?”
“黎家族学皆是黎家子,外姓人不能入内,哪怕是主子,也终究不能姓黎。”开口的是方才一直没有说话的竹生,当然还有未竟之言,黎家祖辈皆是文人,规矩繁多,更何况不止舅爷一家子,还有嫡庶之分,主支旁支之分,舅爷势弱,做不了整个黎家的主,旁人也不愿因为一个孤苦失母的表少爷去得罪了卫国公府。于是只能寄托于舅爷怜惜,找个好一些的先生来。
三人齐声叹息,一时无言,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并没发现院子里卫初楼的背影。
卫初楼易困,可同样觉浅,早在兰生三人移步次间时,卫初楼便醒过来。因此,屋里的对话,他听得完全。
上辈子,黎嬷嬷和竹生也去了黎家求助,结果同样如今日一般,舅舅答应送来一先生教养。可结果是先生在半路因遇大雪跌落山崖,尸骨无存。后几日,舅舅又很是尽心亲自送来一老先生,可不过三日,老先生失足掉落枯井,死状凄惨。彼时卫初楼并不是一无所知天真懵懂的少年,他当然晓得是有人存心阻碍,可他也再不能拿各位先生的命作赌,难道去赌那些人会有慈心去放过所谓无辜的性命?
卫初楼拒绝了舅舅想要第三次送过来的先生。可也是因此,后来卫初楼克师的名头传得沸沸扬扬,即便舅舅有心私下给他再寻恩师,也再无人敢冒着送命的风险来此。念及此,卫初楼冷笑出声,听过克父克母,克子克妻,然克师这样近乎荒诞的事情却被人们当作真理笃信万分,真真是好极。
大概是上辈子连夺嫡抗倭这样的事都谋划过,如今只觉内宅争斗索然无味,卫初楼直接招来竹生,让他再去舅舅家一趟回绝舅舅好意,实是不必再派人前来,毕竟如今的卫初楼可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哪里再需要旁人教诲。
竹生三人虽不解,却也知道主子的决定是无人能质疑的,只劝了几句便不再多问。
冬日的夜总是来得很早,不过一会儿,沉沉夜幕便代替了明净蓝天。几年下来,庄子上的奴仆早就不把这个不受宠的主子放在眼里,除了兰生三人,旁人也都当卫初楼不存在,更别提在他跟前讨好伺候,因此兰生几人去忙事情,整个松雪斋便只剩卫初楼一人。
卫初楼站在院子里,尽管寒风阵阵,可还是不愿意回到屋里。他紧了紧披风,咳嗽声又起,强撑着看了看四周,又远远听着外院鞭炮声起,间或夹杂着欢声笑语,与松雪斋的寂寥格格不入。
卫初楼好奇,喊了兰生来问他。
兰生步子很急,手里还端着之前的锅子,显然是又端到小厨房热了热,冒着腾腾白气。
“哎哟我的祖宗,您快进屋去啊,着凉了可怎么好?今儿个是腊月二十三,他们在外院凑热闹呢,黎嬷嬷也做了一桌子菜,主子,我们也过过节,去去晦气。”
卫初楼这才想起来,怪不得这般热闹,原是快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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