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物是人非再遭问
“可悔?”跪在九天金銮殿上,我再一次面对这个问题。
天帝的脸隐于冕旒之下,我看不太清楚神情。
还曾记得千年前,也是此时此景,不过那时跪在殿中的不只是我。还有一位同我一般大神位的神,司水之神,泽水。
我想,同我一样“年迈”的神仙大约是不多了,为表亲切体谅之意,平日里我都唤他“水弟”。
可是他从不睬我,一声声“水弟”将他白嫩嫩的脸唤地越发黑亮。
我同情地看着他:“水弟,听闻你将仙府挪去了沙漠,虽说大漠孤烟别有一番意境,然,作为天界第一美……”
我掂量了下措辞,继续道:“作为天界第一有前途的神仙,且身负司水之神这样水灵灵的神位,理应油光水滑一些,你未免、未免太不重视自己了。”
我恨铁不成钢的打量着他几乎快要变成小麦色的肤色,思量着自己的珍珠养颜粉还余几何,改天得给他送几盏过去。
他面色一颤,后退一步,道:“花神莫不是闲来无事找本神叙旧?本神自是乐意奉陪。不过,听闻最近花神好似与月锦仙来往甚是亲密,你看,那莫不是月锦仙来寻你了。”
他唇角微勾,下巴高抬,示意我看身后。
看到远处那绯红似血的身影急速向这边掠来,我打了个冷颤,头皮发麻,转身拱手道:“水弟莫怪,观今日乌云密布,怕是要落雨了,委实不是个叙旧的好日子,我想起府内还陈余杂务良多,需好好整顿一番。就此别过,来日再会。”
烈日当空,我丝毫没感受到扯谎带来的心虚,急忙唤出祥云,向西边飞去。
恍惚好像听到后方,似是刚落下云头的月锦喘着粗气询问他:“泽水上神,你可知刚才同你讲话的适意上神何去?”
“唔,好似回花神谷了罢。”
漫不经心的语气险些将我气的一脚踩空落下云去。
眼下花神谷看来是不能回了,我思索一番后,转身向着东边飞去。
飞了几个时辰,落下云头,我打量着这个黄沙漫天的地方,才恍然道,迷路了。
泽水怎么选了这么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安洞府,他不若回我的花神谷好了,我倒是可以大人不计小人过地匀一点位置给他落府邸。
望着头顶的烈日,灼灼的热浪铺面而来,随后,天旋地转,在最后一丝清明消失之前,我为我即将丢脸的神格默哀,我怕是此间唯一一个热晕过去的神仙。
模糊中感觉像是被清凉的液体包裹着,我挣扎着睁开眼。
“无事了罢,感觉如何?”珠滑碧落的男声入耳。
我扭头看向泽水:“还成,死不了。”
他僵了一瞬,嗤笑道:“是死不了,若不是本神回府途中见沙面上佛光漾漾,花神阁下怕是此时仍旧深埋于大漠。呵,上神果真祥瑞之身、佛陀之心,无欲无求,竟连自己性命也未曾在意。”
祥瑞,大约是的。
佛陀,大约也没错。
因为,我是一株曼陀罗。
万年前,西天佛法会时,漫天的曼陀罗花纷纷扬扬。那时,我才初初生出灵智,夹杂在曼陀罗花雨里,落到了佛祖手心。
佛拈起我,笑望众人:“何解?”
众人:“曼陀罗华者,此云适意,见着心悦故。”
自此,我便定名适意,养在西天。
某日,天帝派人寻我,说听闻西天佛地有花植生灵,其佛性佳,然木植生灵尚仅此一株,特予神位,司万花,掌天下木植。
佛叹:“心灵身荼,一念是佛,一念成魔。”
我不解,问佛:“何谓佛,何谓魔?”
佛答:“心无妄动,为佛;荼蘼障生,为魔。”
静静听着喃喃佛语,我想,为佛不为魔。
砰的一声响,我看向泽水拂袖而去的背影,有些无措。
我捻了捻身上盖着的薄被,决定就此住下了,毕竟是他害的我不能回花神谷。一想到月锦那个缠人的丫头,头愈发痛了。
……
沙漠日头依旧炎炎。
算了算日子,自那次拂袖而去后,泽水消失了近一个月,我心满意足地霸占了他的水神府,在空落落的院子里建了一架藤架,挂上一株绿色藤蔓,沙漠不适合绿植的生养,我便日日用神力温养着它,如此它倒也能活的郁郁葱葱的。
在藤架下面挖了一口小井,用光滑的小石堆砌起来,到了傍晚还能泛着一阵阵凉意。
此番一轮布置,这坐落于大漠中央的水神府便终于像是个能住人的地方了。
我躺在藤架下面,枕着井口,端着话本认真研读。
唔,现在是,富家小姐夜夜相会书生被父亲抓到……
正看到精彩处,头顶一声嗤笑:“我这小小的水神府,适意上神住地可还舒心?”
他咧开嘴角,面容柔和,丝毫不见上次拂袖的怒意。
我站了起来,拂了拂裙裾沙砾,笑道:“舒心,水弟的结界隔离了沙漠热气,府内温度宜人,便是我那花神谷也比不得的。”
“花神谷内四季如春、花海漫天,我这水神府又如何能相提并论。”
一来一去互相客套了一番,我甚觉无趣,察觉他没有赶我出府的意思,也就不再奉承:“我现下要歇下了,水弟便请自便吧。”
我打着哈切,走向房间。
身后的脚步声亦步亦趋,我面容镇定,准备关上房门,他一脚压住门栏,脸贴近我:“莫要再叫我水弟,若未曾记错,本神虚长你花神百岁。”
看我惊地后退一大步,他噙着笑着上前:“莫不是要本神叫你……”视线上下扫视打量于我,“……花妹?”
一个寒战,从头顶席卷到脚底。我虽从未搞清楚我俩谁长谁幼,但这么“罪恶”的称呼,我不要。
“莫!不叫了不叫了,莫唤我、唤我花、花……日后你我便还是以姓名相称好了,我唤你泽水,你唤我适意,可还行?”我后退到了床边,腿抵上了床沿。
他笑,上前,呼吸撒在我脸上:“适意说行,那便行。”
我耳根一热,坐倒在床上,后背紧紧地贴着墙壁,嗫喏:“那、那你且快出去吧,我需就寝了。”
我不敢看他,我觉得现在情形于我十分不利,像是话本里的小姐和书生在夜间的两相会面。
他贴着我的耳朵,呼吸的热气铺洒到我脸颊,声音低靡又诱惑:“那可不行……”
我脸皮发烫,头越发低了。
等了许久,身上一轻。清泉般的声音肆意地笑着,他扬了扬手上的晶蓝色水滴形坠子:“水神令。”
我窘迫,之前挂在床侧墙面上的装饰品居然是水神令,谁这么糟心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这般随便摆着!这么说……
我猛然抬起头环顾四周,如此简洁且无杂余物件的屋子竟是他的屋子!
这么说……我住了月余的房间竟是他的屋子!
我脸皮发热,支吾:“我、我……我搬到其他屋子。”
他笑:“莫搬了,适意上神不是住的挺舒心么。”
我更加窘迫了,感觉脸皮和节操此番一去将再不复返。
……
如今的水神府不止住有我一人了,鉴于之前泽水突然回府撞见我没皮没脸席地躺着的不雅,我决定种棵树。
我翻了翻袖袋,取了颗凤凰木的种子,投到院子中间,用神力包裹着种子,落入沙土。
虽说我不能唤水、也不能驱火,但这万年的花神也并非是我白捡来的。神力中天生的木灵之气源源不断的注入凤凰木种子,从生根发芽到长成一树鲜绿羽叶的凤凰木也仅需一盏茶而已。
泽水走到树下,抚摸树干,看向我:“凤凰神木,叶若飞凰羽,花似丹凤冠。听闻适意近来最喜潋滟凤凰红,何不若催其生花?”
我飞身躺上凤凰木的枝桠,道:“我虽木灵之气丰盈可催生万植,但凤凰木终究是神木,强行催其生花,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一瞬之间便会凋零。”
“虽是我之喜,但我不强求。”
沙沙簌簌之声,像是他撩起衣袍坐在了树下。
“适意。”似是一阵叹息。
“你可还记得月锦升仙之时。”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时候,我和他,都还是住在花神谷的。
我初任花神之时,泽水也才司水不久,据说他是花神谷中天帝遗落的一瓢弱水成灵,我当时懵懂,他也年幼,就此一起在花神谷中凑活过了日子。
我温养木植,他施雨唤水。日子过得也还算不错。
直到有一天,一株水晶兰生灵化形。那时的我格外喜欢水晶兰的冰灵清透,且这是自我掌花神印以来头一次孕养的木植化灵,我欢喜的整夜整夜睡不着,守着水晶兰化灵。
许是因花神谷中只有我和泽水,独独我是女身,又许是我全身木灵之气得木植亲近,当我看到水晶兰化形的样貌与我一般无二的时候,我恍惚了一瞬,便被天上的雷光当头一击。
我却是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凡物化形需历雷劫,我同泽水均生来神体,从未历经化形之劫,无怪乎忘了如此重要之事。
我急忙给身边劈地险些晕过去的水晶兰设下结界,看着那一般无二的脸,我委实有些梗塞。
飞身上天,悬于高空,施神力布满花神谷,罩下一层结界,我绝不能让劫雷毁了花神谷。
乌黑的云层酝酿着,闪电在云层中飞窜。我与劫雷两相对峙。
“适意!”我看到结界边缘泽水向此处飞来,他出不了结界,他也不敢破了结界,这毕竟是我的神力,破结界等于伤了我,会给和劫雷对峙下的我雪上加霜。
“让我出去!”他有点暴躁,好像生气了。
我笑了笑,转头对着天空,雷光窜出云层,第二道雷来了!
我运气神力,对着当头的雷光击去。
滋啦啦的雷光包裹着我,白光亮的我睁不开眼,丝丝的电流在骨头里窜来窜去。手臂上的皮肉好像崩开了。
雷光散去,我有点儿难受,手臂垂下,血液一滴一滴落下去。
啪……啪……
我低头望去,泽水脸上撒了星星点点的血花,看不清面容,水波一样晶亮的眼睛里满是怒气。
云层里的雷电发出一声声的嘶鸣,第三道雷来了!
我运起全身神力,当空画圈,向劫雷推去。
粗壮的雷电席卷我全身,我咬着牙呜鸣,企图不让自己叫喊出声。
待雷光散去,我头重脚轻,神力却是再也维持不住四散而去,全谷的结界也渐渐消弭,我眼前一晃当空落了下去。
撞进泽水的怀抱,我睁眼看向天空消散的劫云,有些安慰,上天对我果然还是怜悯的,还好只有三道劫雷。
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我哭诉:“泽水,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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