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不进一步展开2
“有。”
方远说，“差一个词，后头的意思就不一样。”
小陈点点头。
他低头继续写，写了几行，忽然又问：“方科，那我们要不要在标题上写‘关于省纪委派驻组函告意见落实情况的报告’？”
方远想了想。
“别写报告，写说明。”
“好。”
“也别写‘落实整改’。”
“写什么？”
“写‘有关事项完善情况’。”
小陈把原来写的划掉。
他划得很用力，纸差点划破。
方远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也总觉得文件标题只是外面的壳，正文才是内容。后来干久了才知道，标题有时就是门牌。门牌挂错了，人家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先定了一点印象。
小陈写完，拿着本子准备走。
方远说：“等一下。”
“方科？”
“把昨天函调材料目录再打一份，给办公室存档。”
“不是已经存了吗？”
“再打一份。”
“好。”
小陈走后，方远打开电脑，开始看高新区传来的管理制度初稿。
专家公寓管理办法一共二十七条。
第一条是使用原则，第二条是适用范围，第三条是入住条件，后面有申请、审核、入住、退出、维修、费用承担、监督管理。
写得很全。
第十八条写了不得买卖、不得转租、不得擅自改变使用用途。
第十九条写了入住期限原则上不超过三年，因项目需要延长的，由用人单位提出申请，经管委会审核。
方远看了两遍，把“用人单位”改成“相关产业项目实施单位”。
改完又觉得不妥，重新改成“入驻企业或项目实施单位”。
这样范围更清楚。
他把修改意见发给韩志强。
韩志强很快回：“方科，收到。你看得比我们办公室细。”
方远回：“后面要经得起看。”
韩志强：“今天中午吃什么？”
方远：“还没想。”
韩志强：“楼下拉面？”
方远：“不吃了，回家吃。”
韩志强发了个“行”。
方远把手机放下，看了一会儿电脑屏幕。
经得起看。
这四个字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落在自己身上，才发现不轻。
中午十二点，方远没去食堂，开车回家。
周雅正在厨房择菜，孩子放学还早，电视里放着一个相亲节目。男女嘉宾坐在灯光很亮的台子上，主持人问一个男人理想型是什么，男人说善良、孝顺、有共同话题。
周雅在厨房里笑了一声。
“现在的人说话都一个样。”
方远把鞋换了。
“谁不都这样说？”
“那你当年跟我处对象，怎么说的？”
方远想了想。
“我没说过。”
“你说过。”
周雅把一根坏掉的豆角扔进垃圾桶，“你说我不爱打扮，跟别人不一样。”
“这算夸你？”
“那时候算。”
她又拿起一根豆角。
“你现在还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吗？”
方远把包放到沙发边上。
“饭做好了吗？”
周雅看了他一眼。
“做好了。你就会问饭。”
“我饿了。”
“那你先吃。”
桌上是芹菜炒肉、烧茄子、紫菜蛋花汤。菜不多，味道比盒饭好。
方远坐下，盛了一碗饭。
周雅没马上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到底怎么样？”
方远夹了一口芹菜。
“没事。”
“你别用这两个字糊弄我。”
“函调结论出来了，没发现明显违规问题，建议不进一步展开。”
周雅听了半天。
“什么意思？”
“就是没查出东西。”
“那就是没事？”
“目前没事。”
周雅这才走过来坐下。
“我昨天还跟你说，要是真有事，咱们把房子卖了，回老家种地去。”
“咱们家哪有地？”
“你爸妈那边不是有几亩吗？”
“早就承包出去了。”
“那就租回来。”
方远低头吃饭，没有笑她。
周雅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你别以为我真想种地。我就是想说，真到那一步，咱们也不是没地方去。”
“嗯。”
“你嗯什么？”
“没什么。”
周雅喝了一口汤，眉头皱了皱。
“盐放多了？”
方远说：“还行。”
“你现在什么都还行。”
“汤确实还行。”
周雅没说话。
电视里主持人又在问下一个问题，声音传到饭桌边上，显得有点远。
过了一会儿，周雅说：“今天晚上还加班吗？”
“不知道。”
“那我不等你。”
“你别等。”
“你以为我愿意等？”
方远夹了一块茄子。
“那就不等。”
周雅看着他，没再接话。
饭吃完，方远要走的时候，周雅把一个保温桶递给他。
“带着。”
“给谁？”
“给你。”
“办公室有饭。”
“办公室的饭油大。你这几天脸都瘦了。”
方远接过保温桶。
“我没瘦。”
“镜子里看不见啊？”
“看见了。”
“看见还不承认。”
方远拎着保温桶出门。
到楼下时，他想起自己刚才答应不回家吃晚饭，手里的保温桶又沉了一点。沉不是真沉，是周雅这种做法让人不好推。
他把保温桶放到车后座，开车回单位。
下午两点，省纪委派驻组的函告正式发到临州市委办公室。
市政府、市城建局、高新区管委会、自然资源局、发改委同时收到抄送件。
姜百川是在市政府办公室收到的。
他当时刚结束一个城中村改造项目的协调会，手边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茶叶贴在杯壁上，像几只小虫。
秘书把文件送进来。
“姜市长，省纪委派驻组函告。”
姜百川接过，先看标题。
“高新区那边？”
“是。”
姜百川翻到结论页，看完以后没说话。
秘书站在旁边，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姜百川把函放回桌上。
“发给百川同志办公室一份，告诉城建局按函告意见把后续制度补好。别搞庆祝。”
秘书说：“已经通知了。”
“还有，别让下面的人觉得以后所有项目都可以这么快。”
秘书点头。
姜百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快不是问题，没依据才是问题。”
秘书应了一声。
姜百川看着窗外。
市政府大楼对面的树被雨洗过，叶子亮了些。街上有人打着伞，有人没打伞。车慢慢挪，红灯亮了很久。
他没有给姜临打电话。
这种事，儿子既然已经知道，就不需要再问。问多了，反而像台面上的人和台面下的人互相确认，容易留下不必要的痕迹。
下午三点，姜临才收到正式函告。
他人在南州酒店十二楼，桌上摊着何琳整理的南州信息化项目联系人名单。
名单有三十多个人。
姓名、单位、职务、曾经负责过的项目、现在能碰到的事项，后面还标着“可接触”“谨慎接触”“只适合听消息”。
沈夕坐在窗边剥瓜子。
她剥得不快，一颗瓜子仁经常被她抠碎。
手机响的时候，她抬起头。
姜临看完函告，把文件递给苏瑾。
苏瑾从头看到尾。
“结论跟方远说的一样。”
“嗯。”
“郑维岳那边是不是白忙了？”
姜临端起水杯。
“材料也不是白忙。他试了一次。”
“试什么？”
“试临州的防线，也试省里对这件事的态度。”
苏瑾把函告放在桌上。
“现在他知道了？”
“知道了一半。”
“哪一半？”
“临州这条线，不容易动。”
沈夕剥出一颗完整的瓜子仁，放到小碟子里。
“那另一半是什么？”
姜临看她。
沈夕马上低头继续剥。
“我随便问。”
姜临没回答她。
苏瑾拿起笔，在名单上划掉一个人。
“何琳下午要去见赵启年。”
“嗯。”
“临州这边结论出来，南州签约也落了。两个消息撞在一起，郑维岳应该会收一收。”
姜临说：“周培安会先给他打电话。”
苏瑾看了他一眼。
“你这么确定？”
“输了项目，材料又没查成，他得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他没有把事情办好。”
沈夕把瓜子仁放进嘴里。
“那郑维岳会骂他吗？”
姜临说：“不会。”
“为什么？”
“骂人解决不了问题。”
沈夕想了想。
“那他会让周培安赔钱吗？”
苏瑾笑了一下。
“项目输了，周培安赔不起。”
“那怎么办？”
姜临低头看着桌面。
“让他以后少走一条路。”
下午四点四十分，江数集团总部。
周培安拿到函告，是从省国资委刘处那边听见的。
刘处没有专门给他打电话，只是在一个工作群里转发了市里有关部门发来的函件，后面加了一句：“相关事项建议按函告意见执行。”
周培安看到这句话，盯了很久。
他把附件下载下来，打印了一份。
打印机吐纸的时候，办公室里很安静。
助理站在旁边，问：“周总，要不要给郑总报一下？”
周培安没回答。
纸出来了。
第一眼，“未发现明显违规问题”。
第二眼，“时限较短”。
第三眼，“建议不进一步展开”。
他把三句话分别看了两遍，才拿起手机拨给郑维岳。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说。”
郑维岳声音低沉，像刚结束一个会。
周培安说：“郑总，临州那件事，派驻组结论是‘不进一步展开’。”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就是没有找到硬伤。”
“是。”
周培安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
几辆黑色轿车停得很整齐，司机站在车边抽烟，烟头一点红光，风一吹就灭。
“函告里提到审批时限较短。”
“提了。”
“有没有说违规？”
“没有。说有专题会纪要和政策依据支撑，未发现明显违反法定程序、违规变相供地或为特定企业输送利益。”
周培安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低了下来。
这几个词一旦写进函告，说明他们前面准备的方向已经被堵住了。
不是说完全没有疑点，而是疑点没有变成定性。
郑维岳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先放一放。”
周培安没有说话。
“南州那边项目已经签了，临州这条线上别再费力气。”郑维岳说，“一个人不能同时在两条线上输干净。”
这句话说得平，不像训斥。
可周培安听完，脸色还是变了变。
“明白。”
“函告留档。”
“留档？”
“当然留档。”郑维岳说，“它不是给姜临看的，是给我们自己看的。以后谁再提临州这条线，把函告拿出来。该知道的结论已经有了，别重复做无用功。”
周培安说：“那专家公寓这边，就不继续跟了？”
“暂时不跟。”
“高新区后续项目呢？”
“看情况。”
郑维岳停了一下。
“南州项目输了，合同也签了。你别把精力都放在临州。先把省里的项目重新梳理，江数不能在一个小项目上耗太久。”
“好。”
“还有。”
“郑总？”
“何琳那边，彻底停掉。”
周培安愣了一下。
“那要不要把她以前的材料——”
“不要动。”
郑维岳说，“她现在跟谁做事，先让她做。动她，等于告诉姜临我们还在意她。她手里那些东西，没你想的那么重。”
周培安握着手机，没说话。
“临州这条线，既然不进一步展开，就先让它过去。”郑维岳说，“你别总想着把一场输了的牌翻回来。桌子还在，下一局再看。”
......
下午五点，方远收到市政府转来的正式函告复印件。
他把复印件和原始材料放在一起，装进档案袋。
又过了一会儿，韩志强发来管理制度修改稿。
专家公寓的使用期限、入住资格、退出机制都改了。配套园绿色通道也增加了产业关联说明和项目评估表。
方远看完，在最后一页签了意见。
“原则同意。建议将相关项目会议纪要、政策依据、产业关联说明作为固定归档附件。”
他签完字，发给韩志强。
韩志强回：“方科，今天晚上能不能放过我们？”
方远回：“今天可以。”
韩志强：“明天呢？”
方远：“明天继续。”
对面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方远看着那行字，自己也笑了一下。
电脑右下角时间到了六点二十。
他拿起保温桶，里面的饭已经凉了，盖子一打开，还是有一股芹菜和肉的味道。周雅早上装的时候，塞了一双筷子进去，筷子是家里那种最普通的竹筷，尾端有一点掉漆。
方远站在办公室里，把保温桶里的饭吃完。
饭有点凉，菜也不热。
可今天吃着还行。
他吃到一半，手机又响。
是姜临发来的。
“函告收好。后续管理制度按建议补，别再扩大。”
方远回：“已经在办。”
姜临：“周雅知道结果了吗？”
方远看着这句话，先回了一个“知道”，又补了一句：
“她中午给我带了饭。”
姜临那边过了会儿回：
“那就好。”
方远把手机收起来。
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建局楼下有人把一辆电动车推到屋檐下，车轮在地上拖出一道水痕。保安拿手电照了照车牌，问是不是这个单位的，车主说是，保安便让开了路。
方远把保温桶洗干净，擦了擦，装进包里。
他关电脑，关灯，锁门。
下楼时，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没走。有人在讨论明天的会议，有人打电话跟家里说晚点回去。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保安从门口抬起头。
“方科，今天走得早。”
方远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了，还早？”
“跟前几天比早。”
保安说。
方远笑了笑，没反驳。
出了大楼，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雨后的凉气。
他站在台阶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的函件，没有新的电话，也没有人再追着问材料。
今天这一天，事情像是被放到了一个暂时不会再动的位置。
不是彻底结束。
只是暂时不进一步展开。
临州的纸终于落了一个说法。
方远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忽然想起早上小陈问他的那句话：是不是算过了。
他那时候说，算过了一道。
现在想想，也没错。
一道函调过了，后面还有项目实施、专家公寓管理、配套园落地、更多的人会来问更多的事。只要在这个位置上，纸就不会真正停下来。
车启动以后，收音机自动播着一档晚间节目。
主持人正在讨论最近菜价，说西红柿涨了，鸡蛋倒便宜一点。方远听了一耳朵，想到家里那碗西红柿鸡蛋汤，周雅盐放多了，自己却喝完了。
车到小区门口，他给周雅发消息：
“马上到。”
周雅回得很快：
“米饭在锅里。别买菜。”
方远看着手机，回了个“好”。
小区门口的保安正在给一辆车抬杆，车里的人探出头说了句谢谢。保安摆摆手，杆子慢慢升起来。
方远把车开进去。
楼上厨房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走动。
他没有再想函告，也没有再想周培安和郑维岳。
先回家吃饭。
明天还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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