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从拉萨一路乘火车回星城，排了很长的队伍都没有买到卧铺票，三个不明未来的女孩东倒西歪地坐在硬座车厢里，数着一棵棵树，一颗颗星辰，浮光掠影，瞬息幻变。
那一年，我们十七八岁，以为手中的生命线可以任凭心中的梦想而曲折改变，以为一首歌快要唱完的时候可以倒带重播而循环无限。
坐了将近四五个小时之后，和四周的乘客也逐渐熟识起来，坐在我对面中年妇女抱着熟睡的孩子，当她累了的时候，我会接过她怀抱中的小孩，哄着他睡一会儿。秀珠蜷着双腿，趴在我的肩膀上睡得香甜，小璞则直接枕着我的腿，呼呼地打着鼾。
秀珠考上了北京邮电大学的日语系，虽然她报名的是中文系，但服从调配选择了日语系。
“这样多好，你那么喜欢看日本动漫，如此以来，你可以看原装的动画片了！”旅行途中我们聊到考上的大学，我向她道喜。
“你怎么不说我是为了研究日本文学？”她瞥了我一眼，拈花窃笑。
“以前就觉得你对川端康成、芥川龙之介、渡边淳一、村上春树等日本作家没啥兴趣，倒是在学校门口的租书店里看完了几十斤的漫画书。”
“知我者莫若灵溪也！”她抿嘴一笑：“其实我一直很痛恨高考文理分科和依据分数定专业的制度。譬如我因为弄不通牛顿定理而选择理科，但我还是很喜欢生物和化学，以前也是生物竞赛的成员。如今服从调配去第一志愿的大学学习日语，也是不想因为不服从调配而进入第二志愿，有可能还会有连第二志愿都进入不了的风险。”
“填报志愿确实是一门学问，我的同桌倩云就因为填报志愿缺乏梯度而直接被踢到了第三志愿，一个三本高校。”小璞忽然睡眼惺忪地起来，她的勤奋努力没有白费，心满意足地考上了东南大学的法学院。
“倩云？她是我初中同学，在初中的时候她可是一直在全班前十名！”我惊奇万分，但想到了自己的情景，又觉得一切皆有可能：“不过我这次考砸，被黎老师催着复读，也好不到哪儿去。”
“灵溪，你知道吗，其实高考后我和倩云曾经聊起过你，我说你没有考好。倩云听到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完全不可能，她说她对你一直都很有信心，你是个不会令人失望的女孩子。”小璞眼神中闪烁着诚挚的光彩，我忽然感到喉咙中有些哽咽。
“灵溪，那你真的打算去复读？”秀珠关切地问我。
“我不想复读，我不想再重复一次高三，而且我这不也考上了大学吗。”我苦笑道。
“是啊，虽然离理想有差距，但未来还有很长远，如果能够心甘情愿地好好读书，这未尝不是上天赐予的一份礼物。其实我读日语系也是以此作为跳板，未来的目标还是北京大学的中文系的研究生，再在那荷塘月色前谈一场校园恋爱。”秀珠美美地说，荷塘月色，意思是以后要和清华的男生联谊。
“秀珠、小璞，你们在高中没有谈过恋爱么？”我悄悄地问。
“拜托！我们是文科班的，你觉得有可能吗？”秀珠扑哧一声笑得很大声，我做了个小声的手势。
“文科班也有男生呀。”我说。
“我们班三十五个女生，只有十个男生，而那十个男生中有七个还是体育生，每天上课都看不到人。”秀珠抱怨：“真心羡慕你在理科班呀，男女生比例是三比一，高三一年可以换三个男朋友。”
“秀珠同学，你在秀你的数学好么？”小璞呵呵呵地冷笑了三声。
“可是我们学校的校草在你们班呀！”我说：“以前我乘公交车还常常听到同车的初中学妹争先恐后地表达对你们班校草的爱慕之情，过生日送蛋糕，写情书，校门口堵人告白，真是情深深雨濛濛呢。”
“校草就是这样被初二的小妹妹追走了。”小璞与秀珠纷纷以袖擦泪，泣涕涟涟。
“原来如此。”我宽慰地拍了拍她们的双肩，难怪人尽可夫的她们两会沦落到无人可追的地步。她们两又沉沉地睡去。
夜深人静时我打发时间，在QQ空间里作上联求下联：“残荷听雨，子非鱼安知鱼乐何。”
才过几秒钟收到了子由的下联：“蜿虹言晴，庄梦蝶可晓蝶梦谁。”
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星城，走在街道上，嗅到香樟树的气息，踏着熟悉的土地，顿时觉得自己还是鲜活着地享受着温暖阳光，如水般的日子依旧一去不复返地流淌着，平淡而不失华丽的生命在继续。
“你的画现在意境深远，线条疏朗，笔调流畅，色彩柔和，富于变化而不凌乱，于跳跃感中有韵律感，一定是心结在慢慢打开。”艺术家先生看着我的新作《晨风中的树与雾》点了点头。
“这幅《火树银花之星与沙》也十分精彩，娇艳欲滴的色彩完全没有任何做作感，真情流露更容易感动读画之人。我觉得是你变得更加洒脱了。”艺术家太太也微笑着拥抱了我一下。
长途旅行归来后信箱里忽然塞满了一封一封的书信，有许多封都来自平远君，那个遥远而又熟悉的名字，自高考后我们不曾会面，只是偶尔通信来了解彼此的处境。
“灵溪，我觉得我一直很欣赏你，也常常回忆起你种种的好，而且我们很相像，从气质到性格，我都觉得是那么有默契。你是个才华横溢，勇敢坚强的女孩，世界如此美好，值得为之奋斗。”在信的结尾他这样的写着。
平远的想法是这样的？想起他忧郁的背影，我沉默了。
他没有如愿以偿地在海滨城市读大学，而留在了本地的师范大学，也有说法是他为了陪伴选择下一年重考大学的薇安而驻足在星城。
记得一次大家说真心话大冒险，问他愿意什么时候结婚，平远回答：“她想结婚的时候就结婚。” 听到这里，我的眼睛不禁模糊与湿润起来。我羡慕平远与薇安的长厢厮守，曾经一度是我的信仰，默默地祝福着他们，默默地爱着他们。喜欢那个爱着她的他，喜欢那个被他爱着的她。
感情真是如此，淡定后是默许的怀念，留下的是泯久的真情。曾经的他为我讲解一张张理综卷子，放学帮我背书包，陪我跑步，给我带早餐，雨天给我送伞，帮我借书，借我毛衣取暖，为我弹奏吉他曲，送给我一千首好听的歌，都化作流云随风而逝。如今我也会默默地为他和薇安祝福，希望他们真的能够一直走下去。
知道不可能，才会去想如果，想起那些曾经萍水相逢一同度过欢乐与悲伤的他们。
知道他有了女朋友，就会想如果和他在一起，是不是也一样很快乐。知道了他是我的好朋友，就会想他会不会也在某一个时刻对我有一点点儿动心。知道我终究会离开他，就会想如果离开后他会多久忘却我，会过多久有女朋友，会在什么时候对那个女孩说起我，再带着什么样的表情。
时光如雨，寂静地下，曾经迷恋着那双清晰的双眸，悲伤落泪，不着边际，那璀璨的星空浩淼无垠是我深邃的心湖。但过去都不那么重要了，这是一个小小的驿站，微不足道，如同青春过后会渐渐淡却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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