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坐了一个小时的大巴，再转三站地铁，跟着导航走了一段路，终于到了面试的公司楼下。那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坐落在B市卫星城中心的一栋十层大厦里。宋清葵在一楼的公用储物柜把包存放好，又进洗手间花掉十分钟补妆、换上高跟鞋，终于在面试开始前几分钟“嗒嗒嗒”地踩进电梯上楼去。
来面试的人有许多，都被安排在走廊外坐着，等着助手叫号。宋清葵排得较后，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游时，听到身后两个女孩子在聊八卦。
“听说这次公司的副总也来面试新员工了，妈啊我好害怕。”
“怕什么啊？”
“据说这个副总最近因为性骚扰被告了，最近正打官司呢呜呜呜……”
“哈哈，没事，我长得很安全。”
宋清葵听得有些无语，这世道竟然还会有人觉得性骚扰的发生和自己长得“安全”与否有多大的关系，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面试都是两人结伴共同进行，和宋清葵一起的是一个微胖的憨厚姑娘，低眉顺目，看起来非常老实本分。宋清葵先推门而进，见两位面试官正在耳语，一位是尖嘴猴腮的人资经理，另一位满身金属、肥头大耳该就是传闻中那位副总。
宋清葵和那位姑娘一起坐下，简单的自我介绍和对话之后，那位副总瞥了一眼那位姑娘老土西装都包不住的丰盈胸口，一双猥琐的小眼睛里流露出对光滑肌肤的向往，似乎毫不在意在场其他人的目光。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有男朋友吗？”
宋清葵心头一跳，连忙答有。而身旁那个姑娘显然老实，摇着脑袋说出和宋清葵相反的答案。那位副总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堆成一座山峰，小眼睛里的光活像要吞人：“没有男朋友好，没有男朋友好。像你们女孩子，刚出来工作就谈男朋友，过些日子就得结婚，结了婚就得休婚假产假什么的，这得给公司带来多少麻烦呢是吧？不过看小杨，长得漂亮，身材又丰满，现在不谈，以后也多得是男人喜欢你！”说罢双手放在胸前做了个捧胸的手势，随即自以为幽默地大笑起来。
宋清葵不喜欢赔笑，脸早已黑下来，而那位坐在一边的人资经理低着头写东西，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只有小杨姑娘还勉强挂着笑容。那副总见小杨姑娘的确是只软柿子，暗笑着低头喝了口水，咂咂嘴又道：“我看面试得也差不多了，待会结束了，小杨和小宋一起，我们去吃个饭怎么样？”
宋清葵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话里那个“小宋”指的是自己，连忙婉拒。副总被拂了面子，一张胖脸涨红起来，也不管小杨的回答了，拿起手边宋清葵的简历，一边翻一边尖声地笑道：“哎呀小宋啊，你不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呀？这样我们公司怎么要你呀？”
“我的母校虽然不是一流的大学，但我在那里也一样受到了很好的教育，况且，学历仅仅只是敲门砖，贵公司也不想招只有学历而没什么实际能力的员工吧？”
“你倒是挺伶牙俐齿的。”副总合上她的简历，往桌上一推：“可是我这招的是会计，不是律师啊。”
“会计也好，律师也好，只要能给公司创造价值，就是合格的员工。喜欢多说两句话，也不一定是坏事。”
“喜欢说话就是长舌妇，老子最恨你们这些牙尖嘴利的长舌妇！”
“您对长舌妇的误解我就不帮您纠正了，麻烦您回去重温一下小学课本吧。但我疑惑在您连这个词都不理解，又有什么资格来招什么名牌大学生呢？再者说，您若是没有做亏心事，又何必怕人议论您呢？”
副总一听，气得直拍桌子，宋清葵吓得向后缩了缩，人资经理连忙出来拉住副总，挥手让宋清葵出去。
宋清葵起身的时候，看见小杨姑娘像只受惊了的小仓鼠一样，团成一团坐在那里。她拍拍小杨，想问她要不要一起走，结果清醒过来的小杨一把甩开她的手，站起身主动去扶气得发抖的副总去了。
宋清葵愣了一秒，没忍住地笑了一声。她从没听过自己发出这么荒诞的笑声，旋即拿起简历，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时路过面试者等候的走廊，众人用怪异的眼光看待她。那一刻她反而有种老总出巡的错觉，很想跟剩下的大家打个招呼顺便打个气，心想大好世界老子这就遨游去了，你们就在这等着被资本家榨干至死吧。
等电梯的时候，宋清葵正拿着手机给俞佳音发短信吐槽这次面试，听到电梯响时下意识地想跟着人群走，却莫名被人拉住手，拖进了另一部要往上走的电梯。惊慌之余她抬头去看拖着她的那个人，电光火石间，看到一张酷似自己前任的脸。然后她花去十秒，认清当下形式。
当下形式是，在只有两个人的这部电梯里，她再见到段怿然了。凭空消失了一年多的她的前任，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面前。
宋清葵和段怿然有一番没有任何营养的对话。
他问：“过得好吗？”
“关你屁事。”
“你在XX公司面试？”
宋清葵说：“关你屁事。”
“是不是副总面试你？”
宋清葵说：“关你屁事。”
宋清葵用眼刀狠狠剐他，嫌弃、厌恶、愤恨统统都有，一般人被这样瞪上几秒就已经吓得要弃械投降，段怿然反而笑了起来：“你瞪我也没用的。他最近有个案子找了我。”
“……性骚扰那个？”
他说：“嗯。”
宋清葵冷笑一声：“挺适合你，俩人渣，物以类聚。”
段怿然知道她嘴巴毒，不接她这话，只抬抬眼镜：“成了吗？”
“关你屁事。”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
宋清葵一听，火立马就来了，瞪大眼睛骂他道：“需要？我有什么需要？我骂你俩是人渣，你还真不遗余力地向我证明这话呢是吧？您可真是慈悲为怀呀段大律师，红灯区多得是女人有需要呀，或者全球那么多还在挨饿的穷人呢你怎么不去帮帮？反倒帮个性骚扰的变态打什么官司？你以前不是信誓旦旦说你学法是为了良知为了正义吗？结果不仅是能够抛下女朋友，连你自己的良心法则也能抛弃啊？！”
“清葵，这是我的工作。”
“对，你的工作，那这也是我的工作，成没成，关你屁事？抱着那点想要弥补的慈悲还是歉意在这儿可怜谁呢？我就明了跟你说，我宋清葵，今天就算是死在这儿了，从这儿跳下去，也跟你段怿然没半毛钱关系，别拿你那道貌岸然的狗样子来这儿恶心我。”
平常人被这样辱骂，早已经气得鼻孔都冒烟儿了，但段怿然偏偏不会。他是属于那种在辩论场上被对方从山顶洞人那一代开始问候到父辈，都还能面不改色地扶扶眼镜，继续和对方辩友讲道理的人。只是扶眼镜的手指换成了中指而已。
那么现在，情况也没有改变，他太过于了解宋清葵的性格，清楚她的纸老虎属性，所以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然后用有些漠然的语气答道：“清葵，你变了。”
“我变你个大头，我还变异呢。”
“我是说，你变得更像你自己了。”
“像你个大头鬼啊。”
这时电梯到了十楼，“叮”地一声响，电梯门徐徐打开。宋清葵提脚就要走，又听到段怿然用那种波澜不惊的口吻说道：“我还有工作，就不送你了。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语气一如从前，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她心口一疼，走路几近站不稳，但还是咬着牙挺住，抬头挺胸地走了出去。
他没有追上来。他从来不是追逐的那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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