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立冬之后，天气渐冷。
“喏。”
德源干巴巴的喊了一声，摊开手掌，手心躺着一块干瘪的老姜。
德莲下意识的转头去看德思，犹豫着接了过来。
许是上次的话起了作用，再加上德莲身体孱弱，德源德喜收敛了很多，尤其是德源，总这些天不断拿些老姜等有助于祛寒的食物回来。
他甚至还想把剩下的煤炭一起用掉，得亏德思及时拦住，要不然等寒冬来临之时，他们四个恐怕是要一起被抬出去了。
但内部关系总算有些缓和，对此，她很欣慰。除了被德莲就此黏上，一切堪称完美。
德思盯着老姜微微走神，她要不要提醒一下德源，和明顺保持距离。
这时尚膳监来人说，今日还要内书堂的小太监去打下手，依然是明顺包揽了下来。临走前，没去成的小太监们抱着杂务，三三两两的站在院子里，神情中流露出不满和羡慕。
因为尚膳监的伙食比内书堂好。
而他们的掌事太监明全正站在屋檐下，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沉着声音让他们加快动作，慢了就没有饭吃。
明顺走在前头，和明全打了声招呼，抬高下巴走了，姿态颇有些得意。
德思就匆匆瞥了一眼，转过头，跟着人群走了。
张公公事务繁忙，没有时间管教他们，所以这批小太监被分成了两部分，分别由张公公身边的两个掌事太监负责。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宁愿跟着明全，起码人家安分守己，不会主动去揽事情。
尚膳监，那可是专门为皇帝以及各宫娘娘们提供膳食的地方，里面的水想想就深。
上天保佑，这次也和上次一样，给她分个抱柴的粗活就可以了。
明顺刚好在点人负责洗菜，这是所有杂务中最轻松的，他理所当然点了德源和德喜，但是紧接着又点了德莲。
德思突然睁大眼睛，果然下一秒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她难以置信的抬头，就看见前面的德源转过来，对她得意的一笑，好似在说“感动吧”。
德思：“……”
即使如此，德思还是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专门做给德源看，以表示她的感激之情。天地可鉴，她是真的不想要去。
德源这才满意，转了回去。
上一次去尚膳监，这个美差还只有德源和德喜两人，这次又塞了两人，其余小太监的表情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但都不敢说话。
旁边的德莲也是小小的惊讶了下，难掩欣喜，能偷懒当然好了，前一次因为德源，他被指派去做最脏最累的抱柴，回去手酸了整整两天。
他又下意识去看德思，只见德思正撸起袖子，瞪着手臂看，还凑近闻了闻，行为十分古怪。他刚想开口，却见德思已经放下了衣袖，一言不发的跟着走出了内书堂。
尚膳监离内书堂不远，从侧门出去，走上一刻，再拐一个弯，牌匾上写着“尚膳监”三个大字的便是了。
但是他们没资格走正门，这两次来都是走的后门，杂务堆积，油烟弥漫。
早有一个身穿灰蓝色的太监在等，见着他们进来，他先是把明顺拉到一边悄悄说话，说着说着，明顺又给那个太监塞了一锭银子。
德思眼尖，正好看见，明顺这又送人又送钱的，到底图什么。
“手脚都给我干净利索点，否则仔细你们的脑袋。”明顺叮嘱了一遍，让太监将他们带了进去，自己却消失不见了。
这边德思四人跟着那位太监一直往里面走，喧闹声渐渐的被抛在了身后，走入了一处僻静的大院子，院子中间摆满了木盆，里面装着各种蔬菜瓜果，正是尚膳监做饭要用的食材。
“刘师傅，这段时间人手不够，我给你带来了四个小太监，让他们帮你洗菜挑菜。”太监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那个被叫做刘师傅的中年男人闻言，从一个装着蔬菜的木盆前站起身，太监走到他身旁，两人正在说话
这时德思突然低声对德莲说：“今天回去肯定很累，我就不跟你一起去洗澡了，我要直接回去睡觉休息。”
德莲没想到德思会主动和自己说话，但是等听清楚了内容，表情有点尴尬。他还是挺依赖德思的，奈何德思有一点不好，不爱干净。
这三天他缠着德思要一起走，从未见他去过澡堂。
他轻声说道：“这不好吧……你都三天没去了。”
德思在心里回了他一句，还不是拜你所赐，却摇了摇头坚决的说道：“这有什么关系，天气这么冷，身上不会臭的。”
说着，她还装模作样的抓了抓手臂，结果越抓越舒服，差点停不下来。
旁边的德源听见他们的对话，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心里顿时恶心起来，这些天他们可是都躺在一张床上睡的。
他嫌弃的瞪了德思一眼，德思全当没看见，还把手臂往德莲鼻子前面伸，“不信你闻闻，真的没味道。”
前面的太监脸上有些勉强，但又不好直接转头骂他们，就见刘师傅果然皱起了眉头，走到德思面前，质问道：“你就是这么做事的？这些食材做好了，都是要给贵人们吃的，出了差错你担待得起？”
太监慌慌张张的喊刘师傅息怒，又恶狠狠的瞪了德思一眼，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没皮没脸的东西，这……这种腌臜话也好意思当着大家的面说出口。
德源脸色涨的通红，急忙争辩道：“公公，我没有……我每天都有洗澡的，不行您瞧。”
然后将他的衣袖撩起来，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臂，急切的想证明自己很干净，刘师傅的表情这才有些好转，旁边的德喜也急忙学德源，将衣服拉开，德莲紧随其后。
德思咦了一声，说道：“德莲你昨天不是也没洗澡吗？”
德莲仿佛被吓了一跳，立刻解释：“你怎么乱说呢，我、我明明就有洗澡。”着急的眼眶都红了一圈，然后将袖子拉的更高。
德思还想说些什么，太监骂道：“混账，还不快住口！”
他瞪着德思，眼神凶狠的仿佛要将她活吞了，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么肮脏的，他可没有兴趣。
六条白嫩的手臂直直的伸着，其中德莲的手臂甚至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刘师傅虽然还沉着脸，但没再开口责怪他们。
“光说不算，那我可要检查一遍。”他走近三人抬起手，粗糙的手掌在他们的手臂上摸了一阵，太监总算松了口气，这要是闹到掌印那里，他可就惨了。
刘师傅慢慢抚摸着三人的手臂，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就连旁边的太监表情都有些微妙。
三个小太监的身体轻微颤抖起来，但又不敢伸回来，尤其是德莲，轻轻咬着下唇，好似在忍耐些什么。
老流氓，臭不要脸……德思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也将自己的衣袖拉开，大声喊道：“大人也摸摸我的，我虽然不洗澡，但是身上真的没有味道，可干净了不信您看呀！”
她挤到德莲旁边，还故意将他撞开，把自己黑漆漆的手臂伸到刘师傅面前，见他迟疑了片刻，又把自己的手臂往前送了几步。
她刚刚趁着没人注意，抓了把泥土，胡乱的糊在手臂上，也算是豁出去了。
李师傅的表情僵住，这时太监不得不再次骂道：“没皮没脸的东西，还不赶快滚出去，免得玷污了这里。”
德思被骂的十分委屈，“公公，我说的是实话，您让我留在这里吧，外面的活儿都太累了，我不想……”
“住口！”太监打断她，火冒三丈的指着外面，“给我滚去后房洗木桶！再多说一句话，我就让明顺把你带回去。”
德思唯唯诺诺的低下了头，不敢再说一句话，心里叫苦不迭，她宁愿抱柴也不要洗木桶啊，这么冷的天，手指不被冻僵才怪。
但总比在这好……
她跟着太监出去的时候，身后三花的神情各不相同，德源像是吃了苍蝇一般恶心，还带了那么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气愤。德喜是幸灾乐祸，而德莲则是表情怔愣，盯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德思老老实实的跟着太监，太监却回头瞪了他一眼，嫌弃的说道：“靠那么近干什么，离我远点！”
还对她挥了挥手。
德思悄悄撇嘴，她还不乐意靠近呢。
走出院子大门的时候，太监忽然止步，令人恶寒的恭维声响起，声调就像是戏子唱戏，拉得老长。
“哟这不是王公公吗，您今天怎么有空来尚膳监？”太监点头哈腰的说道。
王贵站在太监面前，眼睛却不住往他身后瞟，表情愉悦，捂嘴笑道：“没什么，我今天得空，来看看食材怎么样。”
太监急忙说道：“这点小事怎么还劳烦您亲自来一趟，我们给印绶监准备的，都是最好的，包管您满意。”
王贵又笑了下：“说笑了，怎么敢跟主子们比。”
王贵是沈固身边的太监，如今沈固深受皇上宠爱，连带这他身边的这些奴才也都颇有脸面。
“你且忙去吧。”
“王公公您慢走。”
德思跟着太监一路走远，心里咯噔一声，她怎么觉得，刚才那位王公公，老是往她这边瞥？
等人走远了，王贵才放声大笑，他指着远处的背影：“真是可惜，燕行要是在，我倒真想看看他的反应。还不错？还让我去医馆看眼睛？哼哼……”
“该看的应该是他，那么一个邋遢的小子。”
小太监不太明白王贵在得意些什么，只是低着头附和。
王贵高兴的自顾自说道：“我定要告诉大人，这种人怎么配得上我们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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