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太原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杂花生树。
江南的春天笼罩在一片绿意葱茏之下,连绵无际的水乡,碧绿柔软的柳枝,还有撑着油纸伞缓缓走过的婀娜多姿的少女。
刚下过雨的石板路仍然是湿漉漉的,石板街的路头,是一个茶点摊子,三五个妇人围着一张桌子坐在一起。
这几个妇人都穿着粗布衣裳,腰间系着围裙,一双手似乎是在水里泡了太久的时间,手指关节都粗肿发白。
她们都是附近渔民家的女眷,素日里揽些浆洗衣服的活计,赚些银钱贴补家用。此时这些妇人要了壶姜茶,一碟瓜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闲聊。
所聊的无非是张家的媳妇第三胎又生了女孩,被婆婆不喜,或者就是李家的鸡没了,怀疑是隔壁陈家小孩偷去吃了。说着说着,便谈到了榆林巷的薛家。
薛家是六年前搬过来的,当时还在南浔引起一片轰动。当朝内阁首辅、户部尚书薛文甫致仕归乡,湖州刺史以及南浔县县令亲自造访,当时整个南浔的百姓都赶过来瞻仰这位当朝第一鸿儒的风采。
当年薛文甫年近七旬,携带妻子以及八岁的孙女回到湖州南浔县榆林巷养老。薛家是湖州第一望族,祖宅在南浔的双溪镇。
一晃六年过去,这些年来,薛家人与左邻右舍相处得十分融洽。周围的学子们也时常来薛家向薛老先生请教问题,榆林巷的百姓们对薛老先生是十分尊重的。
“前天啊,有一群人过来拜访薛家,听说是从太原过来的,看穿着打扮,似乎很有些来头。”
“这些年来薛家拜访的人又不少,其中什么达官显贵多的是,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们不知道,那伙人来的那天是乘船来的,我家那口子正好在码头上做帮工,瞧见了那些人的模样,听我家那口子说,这些人里面有两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儿,相貌堂堂,举止潇洒,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妇人话音刚落,便见周围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王嫂子,你快说,后来怎么样了?”
王嫂子吐掉瓜子壳,有些得意的说道:“后来啊,那两个公子哥儿打听了薛家宅子的方向,去了薛家,还带了几大箱的礼物。”
众人面面相觑,“难不成是千里迢迢来求学的?”薛老先生学贯古今,众人所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些。
这时候茶馆的茶博士插嘴道:“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儿媳妇的娘家正好就在薛府对面,听她娘家人说,这次过来的是晋王府的两位公子。”
众人“啊”了一声,他们虽然都是朴实的老百姓,却也知道晋王是先帝的儿子,当今天子的弟弟,封地在山西,任是谁也没有料到会是如此显赫的人来访。
不过转念一想,薛老先生是两朝元老,辅佐过先帝,亦是当今天子还是太子时的少傅。虽说南浔偏僻了些,但是若有皇亲国戚前来造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听说这次是老太妃病重,唯一的心愿就是想要听薛老先生抚奏一曲。晋王纯孝,特地让他的两个儿子过来请薛老先生过去。”茶博士摇着脑袋说道。
众人吸了一口气,“这老太妃病重,薛老先生也已经是年近耄耋,腿脚不便利,再说了从南浔到太原,又是水路,又是陆路,薛老先生的身体如何经得起折腾?”别回头还没到了太原,薛老先生身体就折腾坏了。
“谁说不是呢,”茶博士叹道,“这不,晋王府的两位公子哥儿正在说服薛家人,薛家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让晋王府的人带走薛老先生。”茶博士抚了一把长长的胡须,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看来又要下雨了。”说完便去了另一桌给人添茶。
众人又议论了一番,三三两两散去。
此时一艘巨船刚刚离开码头。
船头立着两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儿,一个看起来斯文儒雅,一个年纪稍小,一张脸上还带着些稚气,正是晋王府的两位公子,二公子萧融和三公子萧卓。
“二哥,这次来没接到薛老先生,回去父王不会怪罪吧?”
“老先生的身体状况你也看到了,如今行走都困难,更不要说长途奔波。老先生年高德劭,真要出什么意外,外人如何评论咱们晋王府。我已经修书一封给家中,父王会理解的。再者说了,”萧融看了一眼船舱,“我们将老先生的孙女请到了,她尽得老先生的真传。祖母年纪大了,若是让薛姑娘隔着纱帐抚琴一曲,祖母未必能够听得出来。”
萧卓也看向船舱,说道:“眼看着天又阴了,咱们来南浔三天,没有一日不在下雨的。我去看看薛姑娘,有没有什么短缺的。”说着便走进了船舱。
船舱很大,薛家小姐带着两个自己的两个丫鬟住在一个房间。
萧卓走进去的时候,就见少女坐在书案前安静的看书。那少女肌肤胜雪,长发如墨,眉目姣好,是个顶出色的美人。她就坐在那儿,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纤纤细细的样子,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出水芙蓉,令人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少女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向他,一双眼睛如明净的水波,清澈而又明亮。
这就是薛文甫唯一的孙女薛婵了。
当年薛文甫致仕,只带了这个宝贝孙女并十几个仆妇回乡,自此薛婵一直跟着自己的祖父祖母生活在南浔。
“三公子。”薛婵朝着萧卓笑语。
萧卓耳朵一下子红透了,他与薛婵同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见到年轻秀美的女孩子都会有些害羞。
薛婵的两个丫鬟见状,捂着嘴悄悄的笑了。
“我是来问一下,薛姑娘有没有短缺的,如果薛姑娘需要什么,尽可以跟伺候的人说,我们一定想办法替薛姑娘找来。”
薛婵摇摇头,笑道:“有劳三公子挂心了,薛婵这里什么都不缺。”
萧卓见薛婵的丫鬟泗青正在往汤婆子里添开水,便问道:“薛姑娘畏冷?”
如今天气乍暖还寒,船又在水上,湿气重,薛姑娘又是女子,难免会觉得手足发冷。萧卓心想。
薛婵望着萧卓,“我打小就怕冷,不过也没什么妨碍。”
萧卓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准备退出去,在门口又回身看了一眼薛婵。
房间里光线不好,因此虽是白天就已经掌了灯。烛光映照之下,少女的肌肤莹润如玉,越发显得眉眼温柔,静谧美好。萧卓心中又快地方,仿佛被羽毛拂过一般,有些酥酥痒痒的。
甲板上,萧融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三弟也到了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纪了。”
一边的伙计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挠了挠脑袋。
泗青将汤婆子递给薛婵,“这位三公子倒是个细心的,怪会关心人的。”
“到底年纪轻,不似那个二公子滴水不漏。”另一个丫鬟汲红见自家小姐捧着汤婆子在发呆,便上前替薛婵将书卷翻了一页。
薛婵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眼中蒙上一层薄雾,“这才刚启程,什么时候才能到太原呀?”
两个丫鬟都知道自家姑娘是个惫懒的性子,都各自去拾掇房间。
船在水面上行驶了两日,连日来都是细雨霏霏,薛婵每日里都是窝在房间里,不是读书习字,就是与萧融、萧卓对弈。
萧融一开始还担心这女孩会想家或者闹脾气,再怎么说都是未及笄的娇滴滴的小姑娘,没想到这两日相处下来,才发现这女孩安静柔顺极了。萧融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与女孩非亲非故的,将她带离亲人身边,到底是他们理亏。
又是水路又是陆路,如此走了十几日,终于到了太原府地界。
两个小丫鬟从没有来过太原,俱是感到新奇。汲红稳重些,与薛婵一块儿打着络子,泗青已经挑起轿帘一角往外看去。
汲红抬头往轿子外面一看,只见面前是嵯峨高大的城楼,与江南水乡的灵秀清幽不同,太原府显得格外的厚重庄严。
这是座有着千年沉重历史的古城,亦是大周北方的军事重镇。
行至城门口,萧融身边的长随拿着文书去给守城的卫兵看过,卫兵们这才放行。
车马进了太原府内城,泗青感叹道:“真没想到太原的治安竟如此之好。”
但见眼前的道路齐整宽敞,沿街是吆喝着做生意的小贩,俨然一派祥和的气象。
薛婵正好打完了络子,灵巧的手指编了一个结,她头也不抬的说道:“山西乃我舅舅所辖的地方,治安会差吗?”
薛婵的二舅王崧,建章二十六年任河东宣抚使,如今任期已满,即将回京述职。
泗青抛下轿帘,兴冲冲的看向薛婵,“小姐,我们此行,有机会……”泗青的话还未说完,外面传来马蹄声。
“再过一个时辰,便到王府了。”萧卓说道,“一路上舟车劳顿,到王府后,薛姑娘先好生歇息一会儿,在下已经派人快马回去知会王府,提前打扫出姑娘的院落了。”
隔着轿帘,薛婵轻声说道:“三公子费心了。”
太原乃河东根本,是天下要冲,是古今军家必争之地。
薛婵从前跟着祖父认识舆图的时候,曾不止一次的见到祖父手指点着太原府的位置凝思。
山河表里,城塞之府。
如今,她终于身在这座在舆图上见过无数次的历史名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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