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演戏
生活总在人措不及防时给予迎头一击。
在火车站看见秦周时,顾萋萋先是忐忑,随之而来的是喜悦。秦周不是那么无聊的人,他能撇下繁忙的工作来找自己,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在他心里不一样?
结果她日夜兼程赶回来,面对的却是人去楼空。
这一次顾萋萋没有选择当缩头乌龟,办好拆迁手续之后,她按原计划,订了去C市的机票。
覆水难收,深埋于心的那些感情诉诸于口之后,再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透过窗户,看着天边悬着的一枚弯月,顾萋萋想起了她回去办理公证的前一夜,那天晚上的月亮可真圆啊。
秦周对她要独自回走马岭没有异议,只是问她,要不要回家去看看。她当时完全没想过要迁坟,想着来去匆匆,无论去走马岭结果如何,等她再回来大约都没有机会再回家看看,于是点头同意。
小县城不比大都市,不到九点,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傍晚时分的喧嚣不在,只剩一片静谧。两人不紧不慢的走在古朴的街道上,穿过一条又一条小街。
恰逢十六,一轮圆月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银辉下,地上两个长长的影子缓慢前移。
穿行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顾萋萋心情和小城一样宁静。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心硬。妈妈七七都没过完,烧过头七第二天我就走了,直到今天,整整三年多没回来过一次,要不是接到拆迁的电话,不知道猴年马月才会回来。”
秦周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是温润的暖意:“你妈妈她不会怪你,你能够开心没有包袱的生活,是她最大的心愿。”
“呵,要记得很难,要忘记还不容易么,有什么能比没心没肺还简单的?”
顾萋萋伸手从冰冷的墙壁上划过:“人都不在了,就算我做得再多,安的不过也是活人的心。当年她一心想着不能拖累我,于是我亲自送走她;她希望我可以开启赞新的人生,我就抛下沉重的过往。这样,也算是如了她的愿吧。”
“问题在于,你真的忘记了吗?”秦周停下来,定定地看着顾萋萋。
所谓的忘记,许多时候不过是深埋进心底,变成了不可触碰的伤疤。
视线一触即分,顾萋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径自走过转角,停下来看着正前方的那栋楼。
不论在何处,城市的扩张都从未停止过。八年过去了,当年位于城郊的新房成了旧城里的一员,记忆中簇新的外墙也在岁月的冲刷下带上了斑驳的痕迹,并将在不久后彻底消失。
顾萋萋以为自己不会在意,此时站在这里,她忽然就丧失了所有勇气,双腿灌了铅般地沉重,无法朝前迈进一步。
肩上一热,是秦周握着她的肩头,手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到她身上,无声的给她勇气,再没松开。
小区的住户都搬走得差不多了,电梯坏了也没人修,两人走楼梯上去。脚步声中,感应灯明明灭灭,弥漫着人走茶凉的凄凉感。
家在四楼,很快就到了。
小城的人很迷信,不论什么都觉得沾4不吉利,所以一栋18层楼,其他楼层早早就卖光了,就剩4楼无人问津。开发商没办法,这一层楼只有降价销售,正合了母亲的心意,节省下来的钱刚好用来装修。
推开门,灰尘的气息迎面扑来。开灯的瞬间,沉重的记忆伴随着光明涌进脑海,时光倒退,顾萋萋站在房屋中间,恍惚中又变成了那个手足无措的女孩儿。
“萋萋。”
直到耳边响起秦周的声音,她才从茫然中稍稍回过神来。
不到七十平米的两居室,一眼就能尽收眼底,白布覆盖着家具,还是她当年离开时的模样,上面一层厚厚的灰。
别人的家都是温暖的港湾,而对顾萋萋来说,她的家是一片伤心地,等到伤心也被岁月冲蚀淡去,再没什么可留恋的。
家里除了必要的家具之外,就是顾萋萋当年念书时的课本,整整一书架。顾萋萋出于一种自己也说不出的感情,挨着一本书一本书的翻下去,每本书上无一例外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要带走么?”
秦周倚在门边问她,她摇摇头,机械性地抽出下一本书,等顾萋萋翻到最后一本书,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放书的时候有点卡,怎么都插不进去,顾萋萋凑到跟前,才发现里面卡着一本书,她抽出来一看,赫然是一本影集。
顾萋萋的手抖了一下,翻开影集,母亲的音容笑貌顿时充斥她的双眼,泪水一下子模糊了她的视线。秦周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的轻拍着她的背,她靠在秦周肩上,无声泪流。
顾萋萋觉得她小半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两天内流完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对秦周讲了许多往事,讲母亲带着她找工作的艰辛,讲她在学校没朋友被人排挤……
最后秦周捧起她的脸,说:“有我在,以后你不会再孤单。”
言犹在耳,他还说过:“萋萋,我们结婚吧。”
谁知,不过短短两天就物是人非,顾萋萋站在酒店大堂时,第一次无比消极的想,是不是因为她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所以老天才不叫她如愿?
飞机在C市落地,顾萋萋翻出秦周的电话打了出去,依然还是关机。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没有去酒店,直奔实验室。以她对秦周的了解,这个时间,他肯定还关在实验室里。
学校已经过了熄灯时间,只有实验楼依旧灯火通明。进了大楼,顾萋萋驾轻就熟的往秦周的实验室走,远远看见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她呼出一口热气,这一路过来走得急,额上浸出一层薄薄的汗珠也来不及擦。
实验室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一眼看去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顾萋萋愣了一下,秦周不在?
整个屋子只有一个男生,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不是别人,是秦周的助理李维宁。
顾萋萋还记得他:“请问秦教授在吗?”
李维宁也认出她是秦教授的女朋友,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在。”
顾萋萋没想到会扑空,表情一滞,不过随即恢复正常,谢过李维宁:“没想到他这么早就走了。”
李维宁一脸懵逼地挠挠头:“秦教授好几天都没来了,他已经不在C大了。”
顾萋萋正要说他回家自然不在C大,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什么,笑容僵在脸上:“不在C大是什么意思?”
“他辞职了,几天前就办完了交接工作,你不知道吗?”
脸上血色刷地褪尽,顾萋萋如坠冰窟,四肢百骸再没一丝热气。
不用再见了,秦周用实际行动给了她最后的答案。
这一夜,顾萋萋在C大的荷花亭枯坐一整夜,直到东方露出鱼肚白,她撑着扶手站起来,心静如水。
很好,三年前她不告而别,三年后秦周还她一场旧情难忘的戏,从此,他们谁也不欠谁。
离开C大的路上,顾萋萋接到了童泽打来的电话。
童泽戏谑的说:“你还真放心啊,一走这么多天,也不问问鸡毛店怎么样了,就不怕我谋朝篡位?”
“能者居之,你要真看得上眼,把鸡毛店收编了也不错。”连顾萋萋都奇怪自己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
童泽忙不迭的说:“我怕不是嫌命长,有大佬坐镇,我敢么?不过小萋萋啊,你不老实,当初怎么也不告诉我……”
电话那边忽然一片杂音,顾萋萋没听到他说什么,等到重新安静下来,就听童泽在电话那头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顾萋萋现在并不急着回去:“过两天吧。”
童泽一听,瞬间炸毛:“为什么?”
顾萋萋满不在乎的说:“你都管了这么久,也不在乎多这一两天,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这个月属于我的那份收益全都给你。”
童泽:“这是钱的事么……”
顾萋萋不想和他多说什么,径自挂了电话,就让她自私任性一回。
电话刚挂就有陌生电话进来,顾萋萋以为又是童泽,没想到是个陌生号码,径自按了挂断。现在的营销人员真是够坚持的,这个号码已经给她打过好几次了。
顾萋萋没有离开C市,也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找了个酒店倒头就睡。
从和秦周去S开始,她几乎就一直奔波在路上,没好好睡过一觉。如今尘埃落定,她只觉得累,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让她再也撑不下去,只想睡觉。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天已擦黑,手机上有未读消息,是童泽发过来的,让她定了回程的票知会他一声,到时候好去机场接她。顾萋萋没有回,摁掉手机随便吃了点东西,继续蒙头大睡。
等真正睡醒已是第二天下午,不慌不忙地退了房,前往机场,买了最近一班回Z市的航班。
每次落地都是深夜,顾萋萋觉得自己有变吸血鬼的架势,好像很久没见过阳光的感觉。
没有让童泽来接,走出机场随手拦了辆租车,报地址时她顿了一下,犹豫要不直接去鸡毛店算了——秦周在她家住过不短的时间,房子里随处可见他的东西,她虽然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结果,但睹物避免不了思人,总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最后,她还是让司机送她到梧桐西路的家,总要面对,头都砍了,还怕什么收尸呀。
然而,她的白纠结了一场——回到家里,属于秦周的东西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连带她挑选出来并标记好的楼盘册子都不见了,房间里没有一点他的痕迹。
很好,很秦周,手起刀落,绝不拖泥带水。
顾萋萋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这段时间混乱的作息彻底搞乱了她体内的生物钟。好不容易快睡着了,结果听见开门的声音,她瞬间惊醒,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睡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有贼!
顾萋萋不敢开灯,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轻手轻脚下了床,借着微弱的晨光,去摸床底的棒球棍。
咦?没有!
顾萋萋头皮一麻,这才想起秦周住进来后她就搬去了隔壁,棒球棍也在那时被她拿了过去,还记得当时被秦周笑了一通,真是流年不利倒霉到家了。
环顾四周,一个趁手的工具都没有,只有被子……脚步声越来越近,留给顾萋萋的时间不多,没有办法,她只好抱起被子走到门边,等那人推门就把被子罩上去,趁机跑出去求救。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随着房门被人缓缓推开,一只手探了进来。
说时迟那时快,顾萋萋猛地把被子对着他的脑袋扔过去。那人猝不及防被罩了个严严实实,有一会儿没反应过来,而顾萋萋就趁着这个当口,弯腰从他咯吱窝下钻出去,没命地往门口跑。
顾萋萋到底没能逃出升天,刚跑到沙发处,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她袭来,把她压在了沙发上。
运气还真是将她抛弃了个彻底啊,顾萋萋想也不想就反抗,伸手摸到旁边的台灯就要朝后砸去。
那人倒吸了一口气:“顾萋萋!”
熟悉的声音振聋发聩,顾萋萋手一松,台灯落到地上砰的一声巨响,瞬间四分五裂。
是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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