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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求生


  微风习习,落日的余晖洒在黑白照片上,频添几分苍凉。

  顾萋萋弯腰把手中的鲜花放到墓碑前,看着照片中表情平静的母亲,声音飘然。

  “让我来到世上的是您,亲手送您离开的是我,真可笑啊。”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就是这双手,在那天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候,拿下了母亲的氧气罩.母亲不是自杀身亡的,结束她生命的人,是她。

  顾萋萋看向秦周,淡然的表情龟裂开来,笑容惨淡:“你看,我就是这样恩将仇报的一个侩子手。”

  双手一紧,秦周温暖有力的手掌蓦然包裹住她的手:“你做得很好,非常好。换了我,在那样的情况下,都未必做得有你好。”

  顾萋萋:“你,你知道?”

  秦周点点头,S市那晚,进医院的是他,受刺激的却是顾萋萋,明美兰女士就此来问他时,他说是因为她曾在医院亲手送走母亲,所以对医院有阴影。明美兰女士以为是顾萋萋亲眼看着母亲离世,没有再问,却不知道秦周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我知道你母亲在医院,想着你回来肯定会去看她,谁知去了医院一问,才知道你母亲十几天前去世了。离开时一个护工偷偷叫住我,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得知我是你朋友,在找你之后,她给了我一个U盘。”

  顾萋萋呼吸一滞,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监控!”

  秦周点头:“嗯。”

  长达四个小时的监控,如果不是最后5分钟,秦周会以为自己被人恶劣的捉弄了一把。

  那是一个病房的监控视频,整个画面几乎是静止的。病床上躺着一个插满管道的人,一动不动,顾萋萋坐在床边,也一动不动。直到进度条快拉完时,她站起来走到床头,伸手拿下病人的氧气面罩。

  第一次看到这一幕时是在酒店,秦周蹭地从电脑前站起来,打翻了水也恍然不觉。

  *

  顾萋萋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从抢救室回到病房。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只有呼吸机上跳动的曲线,证明她还活着。

  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甚至连求死都不能,这样还算一个人吗?顾萋萋看着她没有血色苍白如纸的脸,忽然就想通了。

  易地而处,她愿意痛快的死还是屈辱的活?

  小时后没人带她,母亲只能把她带到自己打工的地方。那是一个富丽堂皇的饭店,不过母亲并不在里面,而是在厨房后门。

  顾萋萋最初的记忆就是那条狭窄的小巷,污水横流,两个大大的铝盆,碗碟堆得像小山那么高。

  母亲让她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给她一个馒头,便埋头洗碗再也顾不上她。有一次她被馒头噎住了,还是来拿盘子的阿姨发现,才帮她把馒头抠出来,没被活活噎死。

  事后母亲没有安慰她,反而一顿打,说她添乱——饭店那边怕出事,不敢再用母亲,母亲好不容易托人才找来的工作因为这个小插曲丢掉了。

  单亲母亲不好做,生存压力让她连后怕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她两岁,母亲把她送进幼儿园后,才又找到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生活开始慢慢步入正轨。

  顾萋萋记得最清楚的是幼儿园那扇大铁门,每天下午,所有小孩儿都被家人接走,她扒在铁门上,总也等不来母亲。

  母亲在宾馆做清洁工,两班倒,一个白班一个夜班,不过为了多挣一点钱,常常给别人代班,一上就是24个小时。没办法,只好让她住在幼儿园。

  全幼儿园留园的只有她一个人,老师们都回家了,照顾她的是幼儿园做饭的阿姨——阿姨被儿子媳妇赶出家门,园长可怜她没地方去,就让她住在幼儿园。

  阿姨姓吴,是个好人,可怜她,经常给她开小灶不说,还会给她讲故事,夜里搂着她睡觉……连母亲都不曾为她做过这些,所以在顾萋萋记忆里,幼儿园的三年时光是最幸福的时候。

  小学是不能住校的,母亲只好让她放学后一个人待在家里。那时母亲已经离开了宾馆,不再是一个灰尘扑扑的清洁工,穿上体面衣服的她,是商场里的销售。

  每天早上出门前,母亲会给她一块钱。她会用5毛在楼下买两个馒头当早饭。放学回家,家里大多数时候是没人的,她用剩下5毛钱再买两个馒头,就是晚饭了。后来馒头吃腻了,她就慢慢学着做饭。

  ——到现在,再饿她都不吃馒头,馒头成了她的噩梦。

  母亲越来越忙,有时候出差,顾萋萋半个月都见不到她一面,连周边的村民都开始指指点点,说她哪像一个母亲。可顾萋萋知道,母亲不是不爱自己,生活所迫,她的爱不可能是朝夕相伴,而是要如何给她提供一份稳定的生活。

  顾萋萋记得有次她感冒发烧,是晚上,又在下雨,母亲带她去医院——为了便宜,她们租的是城郊的民房,步行到医院要半个小时——途中有条小溪,母亲心里着急,加上雨太大看不清路,掉进了溪水里。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母亲急着让医生给她看病,自己却顾不上到旁边的商店买件衣服换上,等天亮时她退烧,母亲已经烧到了40度。

  无论如何,生活开始有了起色。

  有天母亲拿着一张楼盘的广告单回家,指着其中一个70平米左右的套二无比激动的告诉她,她们就要有家了。

  顾萋萋永远记得那一幕,母亲的眼睛亮得像要射出光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神采奕奕,仿佛压在身上多年的重担得以放下。

  谁知命运给她们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那副重担,不久之后压到了她稚嫩的肩头上。

  大约是一路见证了母亲的艰辛,习惯了忙碌沉重的生活,从旁观者变成经历者后,也并不觉得有多么辛苦,她常想,原来母亲就是这样养活她的啊。

  母亲第一次自杀的消息对她来说无疑于天打雷劈,第二次接到医院的电话,她发泄无果咬伤了秦周……第三次,她的情绪没有一丝起伏,平静的问医生结果,得知又是自杀未遂后,告诉医生会尽快赶回去。

  那时,在秦周的不理解和暂时退让中,她终于接到了转正通知,去实验室找秦周,想要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谁知秦周不在,实验室里站着一个美丽的女孩儿。

  她焦急的说:“你知道秦周在那里吗?这里有一封很重要的快件要他亲自签收,但我赶时间要走,你能不能帮我转交到他手上?”

  “可以。”

  顾萋萋接过快件,女孩儿步履匆匆的走出实验室,她低头去看是哪里发来的快件,结果封口不牢,一封聘请函就这样掉了出来。

  那是一个国外的大学,顾萋萋经常听秦周和他导师提起。

  什么叫当头一棒呢?这就是。顾萋萋想尽一切办法留下来,却没想过她留下来了,那让她留下来的人却转眼就要离开。

  顾萋萋不怕辛苦,她只怕一切辛苦到头来成了无用功。就在这时,她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这样轻飘飘落到了她肩上。

  病床上母亲没有一丝活气,自己要求她活着,不过是增加她的痛苦。就像秦周一样,她留恋的,是他急于摆脱的。她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甲之蜜糖,乙之□□。

  拿下氧气面罩前,顾萋萋凑到她耳朵边:“妈妈,对不起,让你这么辛苦的陪着我,是我太自私了,你那么爱我,我却一次又一次的延续你的痛苦。我现在就让你解脱,好不好?”

  母亲依然没有睁开眼,只是一大颗泪珠从她眼角滚落,顾萋萋知道她听见了。 

  顾萋萋结束了母亲的生命,拿下氧气面罩那一刻,她把自己也杀死了。

  “我们总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以为给她最好的是爱,尽可能延续她的生命是爱……但其实对方真正要的是什么呢?你妈妈很辛苦,可她还是坚持到你毕业,是因为放心了,所以想求一个解脱。而你,满足了她在人世间最后一个愿望。”

  秦周看着她:“如果知道会让你这么自责,这些年都走不出来,她一定不会开心。” 

  “或许吧。”顾萋萋扯了扯嘴角,脸上没有笑意。

  扫墓回来后,顾萋萋比之前还沉默,沉重的过忘让她不复之前的轻松自在,换了个人一样。

  秦周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带她回C市。回到酒店后,他第一时间联系了做律师的朋友,朋友告诉他像顾萋萋这种情况,只需要她外公外婆签字即可。

  挂了电话,秦周不知道怎么和顾萋萋说,这个时候让她去面对上一代的恩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提出来的反而是顾萋萋,当时两人吃过晚饭回到房间,她对秦周说:“我续了两天房,你休息好后回C市吧,我要去一趟我妈妈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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