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据聂琛介绍,临江大厦是去年刚建成的,现在里面只有几家工作室,大厦整体坐落在江边,大约这也是为什么叫临江的缘故。从大门往里看是个十分冷清的地方,只有一个门卫大爷,穿着黑色的制服懒洋洋的坐在一边,见到生人进来他就瞄一眼。
聂琛轻车熟路的领了两人右拐上电梯,隔板还未拆的电梯,有人在担心会不会发生事故。
看一眼那电梯的楼层按钮,一共是33层,不带停车场。最显眼的地方,12那个数字边是一圈红光,证明他们要去的楼层正是那里。抬头看显示屏,数字跳的也挺快,没一会儿,叮的一声,门开了。
那是南方独有的感觉,室内比室外还要冷,周念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穿少了,她走在前面绀蓝色冲锋衣的男人身后,高跟鞋慢慢越走越轻,脖子也越缩越短,这天实在冷。
一段路后,聂琛在一扇白色的防盗门前停下了脚步,他抬手掀开一旁的消防柜,看样子并不靠谱的柜子,男人一只手就打开了。当下只见他从里面取出一串钥匙,再将银白色的钥匙伸向了钥匙孔。
咔哒一声,防盗门开了。
“钥匙我等会给你们,一把大门的,一把阳台的。”
周念一面听着聂琛的话,一面踏进了这个她将要工作的地方,心里仅存的一丝宽慰都用在了装修上。谈不上特别喜欢,但至少顺眼,不知道是不是公司请的设计师专门设计,还是她要求太低,这本来就是工作室的普通装修水平。
“唔,白茫茫的一片,装修的人口味真独特。”陈晨吸吸鼻子走了进来,他一脸打量。
入眼处,往右看是大概有五米长的一个工作区,齐排的格子间和办公桌电脑,尽头是落地窗,往中间看是外面阳台凸出来的一块墙体,正前方挂着一幅横框书法,那是《心经》的内容;再往左看,光亮处一扇玻璃门,与防盗门齐平的地方是休息区。
至于陈晨所说的白,大概就是这白墙白门白花灯了,周念思索间,踱着步子走到一边的开关处,抬手按下了顶灯的开关,只见橙黄色的灯光霎时间就从白花灯中倾泻出来。
“呦,有色啊,我还以为也白的呢,嘿嘿,得,挺不错。”陈晨笑了两声作顺从态度,再饶有兴趣的转悠起来。
一旁的周念也在打量,可是突然闻到一股烟草味,她循着味去看,发现是靠在门边
的聂琛在抽烟,他面前烟雾缭绕,男人斜靠着,一脸坦然的看向看着他的周念。
两人在对视十几秒后,周念说话了:“你以后会经常来这里吗?”
抽烟的男人低头弹烟灰,他摇头:“不会。”男人说完又好似想起什么,他换只脚继续单站着,挺挺胸口,脸上倏地露了笑,不过是轻佻的极:“怎么,怕我的烟把你们这白房子熏黑了啊?”
他自己没忍住在笑,周念却依旧严肃,挑着眉头看他,她还没来得及把面前这个男人和刚才开车那个闷葫芦一般的男人联系在一起,沉吟后,她悠悠然说道:“你要有那能耐,那这城市的PM2.5多半都是出自你?”
某相关单位的笑话,空气污染是家庭炒菜油烟的问题。那眼前这个说用烟把白房子熏黑了的幽默人,应该也是为苍集的城市污染出了一份力。
“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你要是真觉着碍眼,大不了等我走后多刷几遍白漆。”男人说罢又抬手吸了口烟,几秒后,淡化的烟雾从他的嘴唇吁出,随着空气的流动,到她的鼻孔,她的肺。
直白点,这是二手烟。
周念因为自己也抽烟,所以不好说别人抽烟,可仔细又想来,她刚才问这个事的初衷也并非说是他抽烟啊,而是……随口问了句。
周念是个面子看得比里子还重的人,即使现在她陷入窘境,也没想过示弱。这是受家庭环境影响,导致周念不管做什么事都很刻板,甚至有点清高,就像她的顶头上司蒋全所说一样:没有文人那种登峰造极的才华,倒有文人那种不屑一顾的清高劲。
说起来,蒋全讽刺人倒是讽刺的一针见血。
“建议不错。”周念若有所思的点头,说完两人又互相对着眼,隐约中那是在打量。
周念一向警惕而敏感,对于陌生的人总是恨不得立马穿上刺猬软甲,特别是这种身份特殊的人。
“唉,琛哥,那我们今晚住哪?”陈晨突然走过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神交,周念故作无事的扭头去看别处风景,而聂琛则是由靠着变为站直,他仍然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快要吸完的烟。
“你们公司在11楼给你们弄了公寓,不过现在还没完工,所以今晚暂时住旅馆。”
陈晨噢了声点头,他又看看周念。
“周部长,你饿不饿,要不我们现在就过去旅馆吧?”
周念听罢耸肩不作声,示意无所谓。
陈晨带头出了门,经过聂琛时男人往他手中递了串钥匙,然后独自向电梯口走去,陈晨慢吞吞的拿钥匙锁门,周念走出时瞥了他一眼。
“你以前来过这吗?”声音问的轻,陈晨只是听了个模糊,啊了一声,不解的看着周念,抬手拿钥匙齿轮部分戳戳脑袋。
“以前吗?来过,不过那时候这里还在装修。”
前方走路的周念脚步顿了下,她两手抱着的臂膀慢慢放下来,女人微昂着脑袋,一眼就看到头顶上的火灾感应器,再侧过半个头,余光瞄到正在走来的陈晨。陈晨经过时看到停下来的周念,又是一个疑惑:“怎么了,周部长?”
“没什么,这里消防做的不错。”
电梯门已经开了,可见处正是聂琛站在靠门的边上。
陈晨等不及赶忙小跑进去,周念也在快走,走时心里琢磨了一件事,她其实刚才还准备问陈晨认不认识聂琛,她觉得这人很奇怪,可怎想第一个问题就偏离了,再结合今天发生的事情,她算明白,自己就是被蒙在鼓里的蚂蚱,瞎蹦跶。
*
面包车在一家街边旅馆前停下,没有停车位,凭着只要不碍着“财路”停哪都可以的宗旨,索性聂琛也就将车停在了旅馆门旁的石阶边,男人拔下钥匙推门下车,他走到后备箱处,从里面拿了一个行李箱,那是周念的,他先是放在地上,又将另一个陈晨的拿了下来,最后躬着腿又将车门关上,啪的一声。
周念的箱子被聂琛拿着挺省事,陈晨无奈大小伙子只好自己拎着挺重的行李箱慢慢朝旅馆门口移动。
门前的招牌泛着红光,看旅馆名字相当简明易了:那个旅馆。周念僵着的脸猛一下失笑,再看招牌旁边还有一个相对老旧的店牌,没有光的衬托,不是特清晰,但还是能看出那是某知名数字连锁酒店的招牌。
合着还是连锁店啊。
亮堂堂的进门,一眼看到前台,聂琛也正一手搭在那前台的柜子上,模样不似面对他们那样那般紧绷,坚毅的脸庞露笑,和他搭话的是位小伙子,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不像在登记,倒像是在唠家常。
周念站了一会儿觉得不合适,她握拳放嘴边咳了咳。
聂琛和前台那人总算注意到,默契十足的只瞥一眼,周念这边也立马就听到声音比刚才大的对话。
“行了琛哥,二楼右手边那两间,你是自己送上去还是我去?”
“你歇着吧,我自己来就行。”
说罢,聂琛再次伸手提起箱子,噔噔噔上了二楼木梯,周念这会儿依旧不急不忙的跟着走上去,那脚步声踩的深沉,像是心事。
说起来到底曾经也是那知名连锁,这个旅馆虽然不新,卫生也不顶干净,但是装修风格还是保留了那连锁的模板,两排房门,上面各自写着房号,走道里灯光昏沉。周念上来时恰巧看见聂琛走进右手边的一间房,待她走到房门口,看房号是2088,房间里灯刚开,还不算亮。
周念靠门边,她看着正在拉窗帘的聂琛。
“你睡这屋。”
周念眨眨眼睛:“我说,我看你这门卡好像坏的?”
门口处本该插卡才能有电的地方现在也是空空如也,至于门把手下的读卡处则是如招牌一般老旧。
“噢,是的,你晚上锁好门就是,后面也有插销。”
“我要一大老爷们也就算了,但我一女的,你这安全度也太低了吧?”周念说话时已经走到了门后,抬手摆弄着那聂琛口中所说的插销。门把手就是个借助开门的工具,不存在锁的义务,而这个铁插销则是唯一的保险。
准备出门的聂琛看着她顿了下,他搭手摸摸有点胡茬的下巴,作思考状:“你要有事你就叫声成吧?”
大概也是觉得理亏,聂琛想半天才说出这么个主意。
周念无奈扶额,眼睛正好扫到房门背后的那个警方通知,常见的小贴纸,她现在看着反而觉得逗乐。
“我还挺稀奇,你登记时连我们的身份证都没要,要不你说说实话,合适吗?你好歹也是警察,知法犯法?”周念边说边走向那边正靠着衣柜处的聂琛,她一脸带笑的问,说说时又不乏透着几丝金市口音。
聂琛也笑,只是手没再摸那几不可见的小胡茬了,而是摸上了自己被纱布裹住的那只手。
“是不合适,但老板是我熟人,再说,你是来贩毒还是来走私的?”言下之意,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念挑着眉头笑了声,她正欲再说点什么,就听见一阵敲门声,一个脑袋探了进来,正是走路慢的陈晨,只见他稍有点不好意思的看着屋里两人:“那个,领导,我住哪?”
周念下意识看聂琛,聂琛则是看看陈晨再又看看周念,几秒后男人直起身,嘴里轻声道句:“隔壁。”他朝门外走去。
房间里只剩下周念一人,她盯着那房门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两边肩膀一塌,像是泄了气般倒在身后的白床上。顶灯这会儿开始变得刺眼极了,周念不敢再看,只好用手掌去遮挡视线,脑海里,反反复复的过渡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很多东西就如泰山压顶似得朝她压下来,按照之前的通知,今天是星期天,她应该明天早上再从金市出发,但就在家时蒋全打电话给她说今天出发,又告知去让人送车票。
疑惑是个无底洞,这陌生的城市,模棱两可的同事,捉摸不透的工作,还有奇怪的向导……她累的睁不开眼了。
闭上眼,思绪得到短暂的休息,等到再睁开眼时,周念抬手看腕表,时针清晰的指着9点,周念腾地从床上坐起,她第一时间里先是摸摸自己的两边手臂,实际上刚才睡得挺好,就是有点冷和饿。
周念摸索着出了房门,见左右门都关的紧,于是拿着手机又下了楼,往前台处看,之前的小哥已经不在,聂琛也不见身影,周念手中的手机捏的紧紧,她没有那人的号码。
恍神中耳边倏地听到一道声音。
“嘿!”
周念循着声去看,那是正对大门口不远的地方,此刻灯火辉煌的夜市摊,摆满两边街道。周念瞧了一会儿,最后锁定声音的主人,正是这家旅馆的前台小伙。走近看,他此时正坐在斜对面的一家夜市摊桌子上,桌上摆着几盘烧烤和花生米,小哥侧边坐着聂琛。
“唉,姑娘,还没吃饭吧,要不要来几串?”
周念在空着的红塑料凳坐下,见前台小哥挺热情,她笑笑:“谢谢。”
“嘿,甭客气,琛哥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
周念这才打量起前台小哥,人看着挺瘦,但很精神,带着眼镜,但不像陈晨
那种精明劲,反而是另一种感觉。他右手端着一杯啤酒,伸周念面前示意下。周念剥一颗水煮花生摆手,她不爱啤酒。
“我叫彭涛。”被挡了酒的前台小哥不但没有扫兴,反而还自顾饮了酒,外加自我介绍。
周念楞楞,左右看看后向正在小摊前的老板娘要来一杯茶水,两手端着敬了一杯彭涛。彭涛冲她笑,眼角弯成饺子。
周念暗自想道这彭涛应该是个和善的人,她推了他的酒,人不但没恼,也没摆脸色,反而乐呵呵。再至此,她为了表示尊重敬他一杯茶,算是对他和善的回礼。
有人嘴上也笑笑,坐满三个人的桌子,有两人互相寒暄,另一人则是安静的用单手剥花生。周念眼睛瞟到聂琛,脑海中忽然出现今天下午陈晨想和他握手的样子
彭涛眼色好,他见周念看聂琛,于是嘿嘿笑声:“您叫周念是吧,我哥今天心情不是很好,刚才那杯算我替他敬您的,要是有什么照顾不周的事情,您多担待。”
准备再剥颗花生的周念有点不解的看彭涛,一来,聂琛是跟向他来说道自己?二来,人家刚才和煦的敬她酒,实际上却是致歉。到底是个没面子事,在她看来就是如此。
周念脸上神色一闪而过的微怔,等几秒后再抬头冲人笑笑,示意没什么。
“你在干嘛?”
突兀的一道男声在这嘈杂纷乱的环境中显得异常清晰。
“琛哥,没事儿,你刚不说那房间的事嘛,唉,你要不要来点酒?要不再来几个羊肉串吧?”彭涛顾左右而言他,周念看着不语,瞅着兄弟两互相说道。
“我晚上开车,你要吃自己去弄几串吧。”聂琛说罢又继续一手剥花生。
彭涛看在眼里,转过头冲周念不好意思的笑笑,再起身去拿老板娘的小单子,经过周念时又问她吃什么,周念摇头说都可以。
当小桌上只剩下周念和聂琛两人。
“你朋友挺会做人啊。”
“他有女朋友了。”
“我又没说给他介绍对象,你着急什么。”
聂琛说着抬头看眼对面的周念,两手搭在桌面上,白色纱布裹得手异常亮眼,周念瞄一眼收回,不动声色,再看他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
“噢。”等了半天原来只是欲言又止,样子十足木讷。
周念看聂琛这反应,暗自摇头,然后将手心的花生壳翻过倒在了桌子上,彭涛正好端着炸好的几串坐过来,周念伸手接过一串小羊肉。
“谢谢,天有点冷,我先回去了。”
“成,那您先睡。”
眼见周念走进自家旅馆的大门,再上了木梯,彭涛拍拍旁边人的手臂。
“喂,琛哥,这是刘队爱人干的那个项目吧?”
一手剥花生的男人手中顿了下,他扭头看向那旅馆门口,客厅里灯光照的亮,但没有人,倒显得冷清。喉咙里嗯声,男人又转过头看彭涛:“这些事你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嘿!我你还不信嘛,但我斗胆问一句,刘队现在怎么样了?”
“在医院,医生说也许以后不能再执行任务,行动受限。”说到这,聂琛看着挺烦闷,伸手就拿过彭涛的酒,仰头一口饮尽,单薄的小塑料杯被他捏的作响。
“噢,这样啊,没事,慢慢来嘛……”彭涛自觉触到雷点,安慰一下又赶忙转移话题:“那我说,你也不小了,按阿姨说你得安家才能立业是吧,而且这种高危工作,你不知道,上个星期听说你要休息一段时间,阿姨可高兴,还给我打电话。虽然说人各有志,但你好歹也是长子,聂谦还没毕业,你省点心成吧。”
“我知道。”
“你每次都这三个字……少喝点酒你,还嫌不够疼呢……要不今晚住我这吧,你这样开车也不方便。”
准备倒酒的聂琛忽然停住,他看眼一脸严肃的彭涛,然后笑着摇摇脑袋往杯子里倒半杯酒,再滑到彭涛面前,他继续剥着他的花生。耳边七七八八听着不同人说不同话,各自聊着各自事,不亦乐乎。
夜市确实是热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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