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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七、

  寇雪一家到黄海省后,她和8团副团长金志光一家被安置到黄海省东海地区黄麻县东沟乡的一个“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的防空洞为暂时的家。

  这是一个深深的窖洞,进去五米左右,在里面砌了一堵墙隔开,两侧再由当地的农民帮挖了两个洞,即为当时的两间房子,生活供给为每人每月28斤玉米面(合三斤大米)和二两油、半斤猪肉的口粮。

  年纪十二岁的柯书山望着黑乎乎的窖洞,想到了往日的军营,想到了失散的父亲,想到了被脱下军装的母亲的忧伤,想到了这个家庭的许多问号,眼中的泪水不禁流了下来。

  “孩子,别哭,有妈妈呢!”

  “妈妈,我再也不能上学读书了吗?”

  “这个,是暂时的。不能上学也不要紧,妈妈是大学生。妈妈在家教你。”

  “妈妈,对面的娟娟也不能上学吗?”

  “对,不过都是暂时,妈妈每天教你们俩学习,只要你们俩肯用功学习,一定会学到知识的。”

  “嗯!”

  柯书山擦掉脸上的泪水,望着母亲开始憔悴的脸庞;他们懂得了什么是悲欢离合了,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已经烙下两个字:坚强。

  失学一年的柯书山和何娟娟在窖洞里接受寇雪传授的知识,在孜孜不倦、如饥似渴地学习的同时,他俩失去了往日的天真和快乐,懂得了受人歧视和侮辱的滋味,开始体验到了人间的酸甜苦辣。

  第二年,柯书山在母亲四处找关系下,就读于黄麻县红旗中学,然而,半年后,因成份问题,就被退学了。不心甘的母亲再次找人、托关系,又在这所学校再就读半年,而这半年来之不易的读书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是把柯书山的姓改为蒋姓,才换来的。蒋姓是继父的姓,因为母亲寇雪在两个月前和以前7团工作过的政治部主任、现转业到县供销社当副主任的蒋清松结婚了。但,两人并未真正住在一起。蒋清松仍在供销社住;而寇雪和孩子们依然住在窖洞里。所以,为了读书,寇雪一咬牙,就把柯书山改成了蒋书山。

  对于继父,蒋书山对他不离不弃,小小年纪的他知道,父亲死无音讯;母亲又拖儿带女的在这个极度困难之下,继父的鼎力帮助,以及他和母亲都是知识分子的缘故;再加上组织撮合,母亲才同意和继父结婚的。

  但是,母亲和继父定有一个条件,就是暂时不搬到县供销社与继父一起居住,一来是继父与女儿只住一个单间,二来是出于对自己和妹妹仍然念念不忘的亲生父亲的考虑。所以,母亲和继父一合计,只有每周二、三天时间继父带女儿到寇雪居住的窑洞住下。这样继父就可以减少与自己和妹妹的陌生感和增加感情的产生。

  后来学校再次拒绝蒋书山读书,使他在今后的道路上增添了不少麻烦。

  八、

  “孩子呀!书是念不成的两。我呀!托远方一位亲戚的介绍,找到了县邮电局的领导,他们同意接收你到邮电局工作。月工资为31元钱,你认为如何?”

  寇雪小心翼翼地问蒋书山,因为儿子才14岁呀!就要去参加工作,小小年纪就要为了生存而打拼,她于心不忍啊!但,又无可奈何!

  “嗯!”

  蒋书山咬着嘴唇,强忍着眼泪,坚强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因为亲生父亲和母亲的问题,他已经无缘于学校了。母亲能帮他找到一个工作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孩子呀!邮电局的领导说,让你先从机要的分解员开始做起,并负责分、发报纸。你年纪还小,不懂的,就每问大人。有一句古语叫:不耻下问,就是这个意思。”

  “妈妈,我一定会好好干的。”蒋书山握着拳头说。

  “孩子,妈妈相信你。唉!你这个年龄还是读书的时候,却要你去承担家庭的责任。妈妈,真是……真是于心不忍呀!”

  寇雪说完,擦去眼中的泪花,双眼慈祥地望着心爱的儿子,呆呆地出神。

  九、

  蒋书山在邮电局干了半年后,就直接做了承担1条乡间邮路的送报纸、送信、邮包、电报和汇款的邮递员,这一干,就是近两年的时间。

  “妈妈,这是我第一次领到的第1个月工资,31元钱。给。”

  “孩子,你自己留着10元钱,其余的用作家里的开销。你的工资呀!给家里的生活带来了稳定和保障。”

  “妈妈,我只留2元钱就可以了。”

  蒋书山把29年钱塞到母亲寇雪的手里。

  “孩子呀!家里的油盐酱醋都是你从7公里外的地方购买的,需要钱啊!”

  “妈妈,等到要买东西的时候,我再向你要钱。”

  “这也行。唉!这年头,实行什么计划供给制,买猪肉、买布、买米都要凭票购买。我想帮你和勤儿买一块布料,给你们俩人做套新衣服都难。”

  “妈妈,我用不着,你就帮妹妹买一块布料,给她做一套新衣服吧!”

  “孩子呀!你长大了,懂事了。你每隔一天就回家住上一晚,这样跑来跑去,累不累呀!”

  “不累,正好可以锻炼身体。”蒋书山懂事地说。

  “天晚了,睡觉吧!你看,勤儿,早已进入梦乡了。睡吧!”

  寇雪转身就要进入内屋。

  “妈妈,家里的大米,昨天才有3-4斤,怎么今天就多出了十九、二十斤了。”蒋书山不解地问。

  “孩子,这个你就别问了”寇雪摆摆手说。

  “妈妈!”

  “哦!也许是田螺姑娘送来的吧!”

  放下布帘的寇雪说了一句俗语。把蒋书山带到小的时候经常听母亲讲田螺姑娘的故事里了。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田螺姑娘吗?不对!妈妈讲这个田螺姑娘的故事,是男女之间的爱情故事,而妈妈是女的。不对、不对。

  睡在木板床上的蒋书山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报告!”

  朦胧之中的蒋书山似手听到自家窖洞门口有吉普车到轰鸣声,随后一轻声的报告声。好奇和惊讶使他迅速从床上爬起来,还准备观察个究竟,就看见母亲寇雪在窖洞门口接过一位年青的士兵背进来的大米、白面、油和大蒜。

  哦!原来这位就是田螺姑娘呀!

  “首长让我转告您保重身体。车不能靠得太近。”

  年青的士兵说完向寇雪敬了个军礼,转身走了。

  当寇雪转过身来时,惊讶地看到儿子蒋书山正站在自己的面前。

  “孩子,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妈妈,原来这位就是田螺姑娘呀!”蒋书山似懂非懂地问。

  “田螺姑娘?孩子呀!半夜三更的,你跟妈妈开起玩笑来了。来,坐下,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寇雪拉着蒋书山坐在床铺边缘上。

  “妈妈,你经常把你自己的光荣历史讲给我听,为什么有解放军叔叔给咱们家送大米、白面你却不告诉呢?”

  寇雪沉默了一会儿:“孩子,睡吧!“

  “不!你不告诉我,就是不睡。”

  “唉!”

  寇雪叹了一声气:“有位领导找到我们母子俩了,暗处负责照顾我们生活。这是纪律,千万要保密。

  孩子,我只要坚持,你会看到妈妈有灿烂的一天的!

  后来,经过长时间的观察,蒋书山终于明白,对他们母子俩照顾生活的是县武装部的大个子、*脸的*和部长。这位四川人,不顾当时运动的政治牵连,一直默默无闻地关心和照顾着寇雪一家,使寇雪一家在最艰难的日子里看到了前途与光明,也渡过了难关。

  十、

  时间到了,一九六八年一个冬天的中午,天空突然飞舞着雪花,寒风刺骨,真可谓是天寒地冻了。

  提着菜篮子的寇雪身裹着旧军大衣,顶着刺骨的寒风,迎着飞舞的雪花正艰难地往家的方向走去。突然,她于迎面而来同样裹着一件旧军大衣的瘦高个子男人撞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

  寇雪频频向对方叩头致歉。

  “阿雪、阿雪,你不认识我了。”

  对方突然用双手抓住寇雪的胳膊,用力摇晃,对着她大声喊道。

  天啊!眼前满脸胡子拉渣、瘦高个的老头,竟是自己的前夫——柯武。

  寇雪顿时感到天晕地转,身子软绵绵的往下坠。

  “阿雪、阿雪。”

  柯武用双手抱住寇雪的身子,扶着她走到路边的树旁靠住。

  寇雪睁开迷茫的双眼,望着眼前那位曾经是虎背熊腰、生龙活虎的前夫慢慢地说:“你还活着。”

  “活着、活着,我还活着。”

  柯武激动地用手摇着寇雪的肩膀大声地说。

  “你受苦了,人也瘦了。”

  “没关系。在牢里,我始终有一个信念,我要活着出去,我要见到我的妻子、儿子、女儿。”

  “是吗?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为什么?为什么?阿雪,你为什么要改嫁给蒋清松这个混蛋。”

  “老柯,你……你不要怪蒋清松,这都是组织安排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和蒋清松说的都一样?”

  “老柯,这真是组织安排的。如果当初我不听从组织的安排,那么,你只有死路一条,你懂吗?”

  “我宁可死,也不愿意自己心爱的老婆改嫁给自己的部下,我宁可死啊!”

  柯武伸出手掌,往碗口大的杨树猛击一掌;受击的杨树晃动起来,原先洒落在树叶上的雪花纷纷坠落下来。

  柯武伸开双手,仰首望天,任随雪花洒落在身上。

  “老柯,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啊!”

  寇雪扑上去,抱住柯武边哭边喊道。

  “我心不甘啊!蒋清松这个混蛋,难道连朋友妻不可戏,这句古语都不懂吗?老天爷呀!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待我?要惩要罚,就冲我一人好了,为什么还要连累我的妻子、儿子、女儿啊!”

  柯武吼完,双腿跪在雪地下,埋头着哭起来。

  寇雪和柯武结婚七年以来,从未见过柯武流过眼泪。这位铁骨铮铮的男子汉,现在终于为失去妻子、儿子、女儿伤心落泪了。

  “老柯,对不起,对不起。”

  寇雪跪下双腿,抱着柯武的头,痛哭起来。

  就这样,两人抱头痛哭了好一会儿。寇雪抬起头来:“老柯,前面不远有座庙,咱们到那避避风雪吧!”

  “好吧!”

  柯武站了起来,伸手拉起寇雪,并用手拍去寇雪身上的雪花,寇雪也用手拍去柯武身上的雪花;两人才不紧不慢的往前走。

  一会儿,来到了一座只有将近20平方米的小庙,推门进去,雪花随即风涌进来。

  关上庙门,仔细打量了一下庙内;只见庙内四处残破不堪,墙壁到处有窟窿,残风就从这些窟窿灌进庙内。

  庙的正中央竖着一尊色彩斑驳一米高的泥菩萨,泥菩萨孤零零地蹲在那里,享受着人间刺骨的寒风。

  “老柯,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寇雪和柯武坐在地上后,她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唉!我出狱后,一直到处打听你和塔城,书勤的下落;经过四个多月的时间,我终于在一位好心的战友帮助下,了解到你的情况和住址。这不,我马不停蹄的寻来了。

  我先到供销社找到这个混蛋,蒋清松,把他骂得个狗血淋头。我告诉他,如果让我儿子知道我还活着,他会杀死你这个混蛋的。”

  “你,你没有打他吧!”

  寇雪吞吞吐吐地插问一句。

  “没有。说真的,还没有见到她时,我曾想过要狠狠揍这个混蛋不可;可是,见到他时,我的气,都消掉了一半;毕竟我们曾经是经过枪林弹雨、生死与共的战友啊!我怎能下得了手啊!”

  “老柯,不管怎么说,老蒋对咱都是有恩的。他对四平、勤儿挺好的,就像对待自己亲生的儿子、女儿一样。

  老柯,你见过四平、勤儿了吗?”

  “我中午时见过塔城,但,我不叫他。我怎能叫他啊!老天啊!我是在邮电局门口的一棵大树后面躲着等他;等他出来的。我,我看见了塔城从邮电局骑着一辆自行车出来了;他穿着一条军棉裤,上身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衣,身上斜挂着一个半新旧的绿黄色邮包,顶着风雪送邮包去了。可怜的孩子啊!小小的年龄就不能上学读书,却早早出来挣钱,养家糊口了。天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那你,你没喊他?”

  “我能喊他吗?你们都告诉他我早已死了。唉!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是哪个死鬼的化身,让我来遭受这种罪;连自己新生儿子不能相认也罢了,甚至连姓也改了。这老天爷真不公平啊!”

  “老柯,这就是命了。”

  “命?哈哈,哈哈哈哈;这命还真会捉弄人呀!我柯武,曾经是解放黄海的功臣呀!现在我的妻子、儿子、女儿却跑到黄海来避难了。这难道就是命?”

  “对!这就是命。你应该听说过这句话吧:前世已由天注定,一切皆由命安排。认命吧!老柯。”

  柯武低下头去,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蹦出一句:“塔城,他还好吧!”

  “还好!身体没有问题,工作干得也不错。哦!勤儿这孩子也乖,就是每天喜欢黏着我。”

  寇雪说完,望了望柯武。

  “这就好!这就好!”

  柯武搓着手,哈着气,连声说道。

  “老柯,将来怎么打算?”

  “这个,我还没想。回东北吉林老家?怎么能有脸见江东父老呢?唉!这辈子只好在新疆混了。这叫做,从那跌倒,从那里爬起来。嘿嘿、嘿嘿!”

  “只好如此了,不过,适当的时候,找个伴……”

  “唉!找啥伴啰!现在我可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呐。”

  柯武用手持着眼前这尊泥菩萨自嘲道。

  “不要这么悲观……”

  “悲观?这是现实,不谈这个、不谈这个。我差点忘了,这是51元钱,你拿着,给塔城和勤儿买点补品吃。

  唉!塔城这孩子,高是高了,就是太瘦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柯武从内衣口袋掏一把散票递给寇雪。

  “不,不,不!老柯,你已经没有工作了,一个人过也不易。”

  寇雪推脱地说。

  “拿着,拿着,这是给孩子的。”

  柯武把钱硬塞给寇雪,寇雪嘴唇蠕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两行热泪悄然滑落下来。

  “阿雪,只要你能对孩子好,我死也心甘情愿的。”

  “不要这么说。对四平、勤儿,我依然爱他们如故。等他们长大了,我慢慢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们。我也会带着他们去认你这个父亲的。”

  寇雪哽咽道。

  呯磞,一阵狂风把庙门吹开,满天的雪花蜂涌进庙内。

  “唉!连老天爷都在欺负我呀!”

  柯武感叹一句,随后一说:“难道这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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