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厨房半日（上）

　　佟进宝搂着她哭了许久才停下来，但仍是舍不得松开手，在那还带着鼻腔道：“小福子，你的身子好软，就同我抱着阿福一般。”

　　“唔……”福东莱含糊地应了声，趁机挣扎开来。

　　佟进宝也回过神来，意识到方才自个的失态，恶狠狠地威胁道：“可不许把我哭鼻子的事说出去！”

　　“知道啦，我又不是那种碎嘴的八婆！”经此一搂，两人间的关系好似来了个量的飞跃。说实话，福东莱先前以为这佟进宝就是个被宠坏的霸道少爷，喜怒无常，极难伺候。方才见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居然觉着他挺可爱的，顺带着也彻底不怕他了。

　　佟进宝擦了把哭红了的眼睛，背过身去咕嚷，“不准笑我！”可惜没有威慑的力量。

　　“我笑话你做什么？”福东莱哭笑不得。

　　佟进宝盯着她看，哭过的眼睛清澈而澄明，这样的他给人极干净的感觉。

　　“那个……”福东莱忍不住问，“既……既然你姐姐，我是说佟大老板这般…….富裕，为何……你还要在婶娘家挨饿受冻？”

　　佟进宝顿时一脸阴晴不定，眼中亦露出那般阴骛的目光，看得福东莱心里直哆嗦几乎以为会被他生吞活剥了。

　　“这种话……”佟进宝简直是一个字一个字咬着牙切着齿吐出来，“以后莫再提！”

　　福东莱赶紧噤声，老虎不发威了也是老虎，没顺着毛捋一不小心就会激起他的凶性。虽然好奇这佟家姐弟俩有什么过往，可她还是聪明的锁紧嘴巴没敢多问。

　　二人又呆了片刻，佟进宝被勾起伤心往事，却是没心情再玩扮她的游戏。福东莱便赶紧同他告辞，奔下三楼。

　　耽误了这许久，厨房里估计都忙活开了，这李大光头没见着她，肯定憋足了气要怎么着使唤她了。佟进宝没跟过去也好，她不可能一直靠他在这酒楼里立足，说不定因为他，某些同仁们会更记恨于她，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这些人还顾忌着这位进宝少爷，对她的为难刁难不会那么明显。

　　头阵不是李大光头，而是那位春花婶子。

　　福东莱刚进厨房，迎头就挨了好一顿批。春花婶子的手指头都快点了她的鼻子，福东莱忍住不悦避开，尽量和着声气问道：“有哪些菜要切的，春花婶子尽管吩咐。”

　　春花婶子见她态度还算良好，又告诫了几句诸如“可别以为在少爷跟前得宠就以为自个是个人物，忘了自个的本分，便不把旁人都放在眼里”之类的话。

　　福东莱操起刀，埋头麻利地切菜，一声不吭，也不把那些难听的话往心里去。

　　春花婶子见她似只闷葫芦，骂了一会也觉着无趣，又叮嘱了几句，便晃出了厨房。

　　一旁择菜的田桂媳妇见状凑了上来，作势替她打抱不平，“这老娘们就爱拿着鸡毛当令箭，小福子莫因这种人生气。”

　　福东莱拿刀的手顿了顿，抬头朝她笑了笑，便也没说什么。

　　田桂媳妇却是来了劲，愤愤地道：“这婆娘不也就是个厨娘么？她以为那李大光头是真瞧上了她？也不瞧瞧她那满脸的褶子，比李大光头还大两岁哩！”

　　福东莱挑挑眉，作出一副讶异的样子，虽未开口询问，却在无形中鼓励对方说下去。她早便怀疑这春花婶子是李大光头的铁杆拥护者，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内幕。她不想太八卦，可是身处这个大染缸，人际关系这般复杂，又不能为标榜清高故意两耳不闻窗外事与人划清界线。

　　田桂媳妇凑近她，挤眉弄眼，小声地嘀咕，“你不知道罢？这李春花与李大光头是同村，其实说来还是有点远房亲戚的关系。这一个寡一个鳏，那李春花便存了这点心思。她也不想想，人李大光头不续弦，不是人找着不婆娘，是人眼界高哩！”

　　福东莱见这田桂媳妇扯来扯去都是这点子破事，便清咳了声，陪着笑道：“桂嫂子，我在切菜哩，一分心可会切了手指头。”

　　田桂媳妇撇撇嘴，“就你切的豆腐丝都能穿过绣花针，还怕……”

　　春花婶子端着副晚娘的面孔出现在门口，“干活的时候，可有那闲功夫聊天！”

　　田桂媳妇背过身去暗啐了一口，扬起脸又笑道：“春花嫂，小福子这不是刚来么，我怕他有些东西不知道，正指点他哩。”

　　“你有这会功夫，不如把手头的菜择了赶紧洗将去。”春花婶子丝毫不怕落了她脸面，“就小福子这手艺，待会儿还要等着你的菜切哩！”

　　田桂媳妇小声嘀咕了几句，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扭着肥硕的臀部在只矮板凳上坐下，同另一个厨娘择起菜来。

　　春花婶子带着挑剔的目光落在福东莱身上好一会，在她身旁的厚案板前站定，操起刀剁起骨头来，那刀抡的，竟是呼呼生风。

　　福东莱禁不住暗暗侧目，看来不论在哪，都隐着能人哩。这位春花婶子，看来是有那么两下子。女人生得五大三粗，也是有好处滴，那力气可不是白盖的。

　　福东莱原来还是有那么几两气力的，常年使刀，胳膊上差点都练出了点小小的肌肉，奈何成了福衍衍后，顶着这副弱柳扶风的身子，饶是她理论知识再丰富，受自身的身体限制，很多切菜的技巧都发挥不出来。

　　但她仍是要感谢呆过那酒店的老师傅，不是给他打了好几年下手，受了这般魔鬼式的训练，以她现在的身体素质，都撑不了连续一个时辰的机械运动。

　　午间营业所要用到的菜式，那春花婶子就把肉给剁了，余下的都不管，一并推给她。福东莱早预料到自己进得李大光头的管辖之地，定不会有好日子过，其实说来，她倒要感谢春花婶子将肉骨头给剁了，否则轮到她切完所有的菜后，根本没有气力抡得起剁骨头的刀来。

　　待到李大光头进厨房忙活起来，福东莱几乎是瘫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揉着胳膊。

　　李大光头斜着瞅了她一眼，不屑地嗤道：“这就受不住了？这段时间还不算忙，想当初旺季的时候，富贵可是忙得硬是在案板前站了六个时辰，也未见他叫声累。”

　　福东莱懒得跟他计较，一个人若是看你不顺眼，那么无论你干什么就是干站着也碍他的眼。见厨房也没自个什么事了，她索性起身，踱到院子里去透透气。

　　田桂媳妇挑着担空桶去院角的大井打水，经过她的时候小声提醒，“你该去同少爷提提，那李春花把活都扔给你一人，富贵在的时候也是同李春花二人一块切菜，有时候李大光头还会搭把手，他们这是看你好欺负哩！”

　　福东莱轻嗯了声，朝她笑了笑，眉眼间掩不住疲倦。

　　休息了一会，按说等会也没自个什么事了。但福东莱此行也存了点取经的心思，便溜到角落里暗自观看，若是被人问起，她便说是来端个菜递个配料的。

　　客来酒楼的厨房极大，左右有两道门进出，几乎有大半个前厅大，由此可见，厨房是客来的心脏，支撑着整间酒楼的运行。

　　再来说说厨房内的摆设，正中间设着张齐腰高的大台子，由青砖砌成，布满琳罗的簸箕盆子及盘子大碗，装满切好的菜。另一侧空出的位置，摆了三个砧板，方才福东莱便是在此切的菜。而此时春花婶子正在台子的另一侧，将她切出的菜进行细致的配菜。

　　东侧沿着墙壁摆满了一溜大水缸，水缸旁铺着青石板，被砖头砌出道几尺高的界线，石阶后摆了两只大木盆，有婆子坐在盆边净碗盘之类。择完菜后的田桂媳妇挑着桶，打右侧的那扇门进出挑满几眼水缸。

　　那几个店小二开始忙活起来，从前厅至厨房来回穿梭，不断把用餐的客人点的菜报上。春花婶子将报来的菜名记录在张单子上，福东莱忍不住咋舌，不容小嘘啊，不是说这古代的女人不识字么？

　　对着门的里侧及西侧都是锅灶，西侧的锅灶上安着几眼大锅及蒸笼。对其中一眼大锅福东莱是深有印象，这不便是昨儿李大光头命田桂媳妇搬出来考她气力的嘛。

　　里侧的三处锅灶，都有婆子烧旺了火。最大的那台灶前，李大光头上身只穿一件褂子，抡起长柄的锅铲，粗壮的手臂上肌肉纠结，无处不透着霸道的力的气息。其余两处小眼的灶前，也都立了两位较年青些的后生，手中也都抄着锅铲，一看就是还未完全出师的小厨师。

　　春花婶子还要忙着配菜，见福东莱跟个没事人似的闲在那，便黑着脸招她过来，“你来记单。”

　　福东莱连连摆着，窘迫地道：“我……我不识字。”这个时代用繁体字，她哪里会。

　　春花婶子打量着她的眼神更是透着轻鄙，“壹贰叁肆伍这些个数字会写罢，没让你写出菜名，你只要记住那些数字代表哪道菜式便成，实在怕忘记便标上个记号。譬如说这个壹字代表酸菜炒肚尖，是由负责壹号桌的小二报上来的，你便注明，壹壹X，后面打的这个X便是个记号，表明是肚尖。这样不会弄错罢？”

　　这么说来，她其实有更简单的记号，直接打上“11X”不更方便？阿拉伯数字的1总比这繁体字的壹更好写罢？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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