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相思
安宁看了一眼熟睡的向安,见他蹙着眉,手捉住被子不放,给他施了一个安睡诀,看他睡好了再出去。
还未天亮,深夜的风最是冷人心脾,安宁慢悠悠走着,影子长长的铺在前面,路上只有大门紧闭的房舍,随风晃荡的灯笼和深巷处的犬吠。
安宁突然回头,示吾剑一指,看清来人,迅速收剑,剑气从向安耳边划过,擦去一条细微的血痕,安宁提着剑,淡淡问,“你怎么出来了?”
向安一脸迷惑,“我也不知,见你外出,我就跟着起来了。”
不对。
向安是怎么冲破那个昏睡诀的?
安宁提剑指着向安,身形极快,与向安擦肩而过,向安只觉耳旁剑气冷冽,后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又有安宁身上冷冽清幽的檀香钻进鼻子,头脑恢复清明,安宁已经和一个黑影拼杀起来。
那黑影,若不是向安感觉到他隐隐散出来极寒的寒意和风刮到衣袍的动静,向安会是以为安宁在练剑而已。
只见那黑影几个呼吸之间,整个街道已经结上一层薄薄的冰霜,安宁示吾剑剑气极盛,盈着淡淡的光华,剑术招招杀机,黑影皆能轻松躲过。
安宁右眼燃起淡淡火光,那朵花从眼角慢慢开至半开,周身燃起梵文,梵文化为光练,从袖中挥出,黑影脚下被梵文圈成的结印在当下动弹不得,安宁甩过来的梵文将他缠住,黑影在梵文的光阵中试图破印,却被燃起的梵文灼伤,隐隐的闷哼一声,却还是有条不紊的释出破解之法,那黑影周身浓雾更甚,符咒的光都快遮住。
安宁提剑,极快刺去,安静的深夜在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凄厉绝望的痛叫,安宁剑一顿,黑影蓄势破阵而出,安宁极快的以剑划出一片光印。
那黑影身影逐渐远去,传来的声音极阴森,透着深冬冰雪里的伤人寒气,“安宁,我们会再见的。”
向安倒是聪明,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帮不上忙,但不能拖后腿,安宁与黑影斗的如火如荼的时候藏在巷子那里观望,见那黑影已经走掉,才走出来,“你没事吧。”
安宁摇摇头,那凄厉的痛叫又响起,安宁拉过向安的手腕,不过瞬息之间便来到那发出痛叫声的屋子。
向安顺势握紧了安宁的手,站在她右边正好可以看清安宁眼角的那朵花,似芙蓉吐蕊,又似荷花盛开,层层叠叠,半粉半紫,盈着荧光,衬的安宁的半脸即妖媚又清冷。
血腥气飘上来,掺着隐隐青龙独有的龙檀味,很是难闻,安宁带着向安缓缓降下,门口的符纸已经燃成灰烬,结界也已经撤掉,安宁缓步踏入屋子,向安握着安宁的手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屋子里满地是血,向安觉得已经浸上自己的鞋底几分,随目看去,不过只有一具开膛破肚,死不瞑目的女尸,是韵桃。
向安见此场面几欲昏倒,见安宁还能淡定自若,放开向安,察看起那女尸,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不见了,旁边只有些微的碎蛋壳,竟是如此残忍的在她面前破壳取子?
连魂魄也不见了,安宁脚尖敲敲地,窗边已经破烂的窗纸呼呼摇起来,四周空气都冷凝下来,地上甚至快速结有一层霜,向安觉得突然冷了很多,四周的冷气突然浓郁聚集在此,有两个黑衣人来了,佝偻着背,头低的低低的,向安捉住一旁的凳背,一脸几欲牙嗞目裂的恐惧,因为,他们没有下半身,只有虚虚的黑色晃影。
“见过帝女,帝女急召,所谓何事。”遍体生寒,明明在面前说话,听着却像是地底上传来。
“此人魂魄你们冥界可收去了?”
传来一阵竹卷翻开的声音,细细的,在阴冷的空气中,撩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惧意。
“回帝女,并未。”
安宁挥挥手,两人消失的极快,呼吸之间已经不见了,连带着冷冽的阴风也散去了,向安一直自觉自己胆子大,如今看来,胆小如鼠,一下子见识这般多,向安觉得自己现在头皮还在发麻。
安宁拿出一个荷包,念出口诀,韵桃周身包着符咒,然后越来越小,缩进荷包里。
向安跟着安宁走,在大厅见到一副极大的画,画上一条云腾的青龙,鳞片几乎片片清晰可见,若是那青龙不是怒目圆睁,向安估计马上忘记今晚看到的,叫一声好画。
安宁挥手,画卷卷起落入安宁手中,“拿着。”
向安双手有些抖,颤颤巍巍接过画,“好。。。”
天光微亮,风走过,还带着细碎的血腥味,整条街都还在睡着,没有人知道发生过什么。
安宁看着那画像,那青龙从怒目圆睁变成了眼中含泪,安宁施法,一条巨龙从画中飞出,在空中盘旋两圈变成一青衫男子,是宥璠,二话不说,跪在安宁面前。
宥璠眼中蓄泪,安宁坐着,既不应,又不拒。
“帝女。”声音嘶哑。
“我没有把握。”安宁扶他起来,宥璠执意跪着,安宁不再劝,坐在一边,似是妥协,“宥璠,你把你知道的和我说。”
向安把宥璠扶起来在一边坐着,宥璠强忍下伤痛,“三年前,我听闻你受伤,所以我来了凡尘看护域谌,然后认识了韵桃,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宥璠闭着眼睛,眼睑微颤,嘴唇哆嗦,片刻才继续道,“是我的错,其实那晚我也很模糊,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等我醒悟过来时已铸成大错,我施法截下韵桃有孕的可能,她两个月后还是找到了我,说自己有了身孕,才两个月,肚子却比普通妇人四五个月的都要大,我看过她肚子,确定是我的孩子,那时我起了杀心,韵桃哭着求我不要伤她,不要舍弃这个孩子,我一时心软,只能护她平安生产。”
宥璠吞下一口口水,眼底慢慢泛红,继续说,“后来,我有事回了一趟昆仑,等回来时,韵桃屋子的结界已经变了,我怕她有危险,不顾一切的冲进去,然后我就被困在画中了,天天看着幻化成我的那个人和韵桃在一起。”
安宁秀气的打了个呵欠,“兄长你怎么来了。”
宥璠和向安回头,果然见燧迟帝子一脸怒气的站在门口。
燧迟大步跨进来,拉起安宁,“跟我回去,越来越胡闹了。”
安宁挣开燧迟禁着自己手臂的手,“这事一了我就回去了。”
“你不久前动了伽洁花是不是?”
安宁手一顿,不情不愿的点头,燧迟气急,“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帝子。”
宥璠站起来,欲与燧迟解释一番,那燧迟气急,什么也不听,扯着安宁就走,向安情急之下拉住安宁的手,“安宁。”
燧迟狠狠瞪他一眼,向安顶住压力不肯放手,安宁挣开两人的手,将燧迟拉过一边,两人不知说些什么,最后燧迟拿出一张方帕,安宁看完眼神冷淡,不知说了什么,燧迟脸上隐隐有些怒气,朝向安看过来,向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再说些什么,燧迟无奈的捏了捏安宁的脸,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边两人观望着他们,见燧迟捏了捏安宁的脸,便知道帝子还是拿帝女没有办法,宥璠拍拍他肩膀,“放心吧,帝女不会走的。”
向安问宥璠,“那个伽洁花是什么?”
宥璠捏捏眉眼,压下所有烦躁和恼怒,“帝女眼角有朵花,降世之时便有了,帝君封印了自身三成修为在内,一是护帝女周全,二是压制一些帝女的修炼,帝女动用了伽洁花内的修为,帝君自会感应的到,帝女修为不差,若是紧急到要动用帝君留给她护她周全的修为,可想而知,帝女是遇到连自己都没有把握的事了。”
“为什么要压制呢,修为越高不是越好?”
“帝女修为越高,伽洁花会跟着盛开,帝君可能怕帝女年纪尚小修为却盛,俗话说,花盛必败,恐折了她,所以才会稍稍压制一下吧。”
“我昨天看过,盛开一半了。”
“帝女降世时,还是小花骨朵,三万岁开了一点,那时候就能凭一己之力将凶兽三尾貉封印,可见若是那伽洁花全然盛开会是怎生厉害。”
怪不得帝女会说自己没有把握,动用了帝君留给她的修为,可见她真的没有把握。宥璠说她不会走,也不过是指安宁重信,即应了你,必会做到,可天吴帝君过问,安宁怕不会这么快能回凡尘,宥璠看懵懵懂懂的向安,如今魔界动作频频,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域谌在这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要去一趟南海。”
“我也去。”
安宁问,“宥璠呢?”
向安摇摇头,“不知,他只说他先行一步。”
外面起风了,携着桂花香一路卷进屋里,安宁用扇子挡住鼻子,向安看见安宁露出一截皓腕,瓷白的腕上有几抹红痕,向安握过安宁的手,指腹抚过那些红痕,“疼吗?”
安宁不习惯,手抽出来,把袖子拉上去遮住,不答话,只说,“你若想去,收拾东西。”
向安呐呐点头,压下心下的不安、难过、不被重视的委屈和被拒绝的难堪,进房很快收拾好一些贴身衣物,拿了一把久未开锋的剑。
走至村口,肖父架着牛车,小葵坐在牛车上,远远看见向安和一个袅袅仙姿的人慢慢走过来了,即撞上了,哪有不打招呼的理由,安宁和向安说了一句,“我在前面带等你。”便走开一边。
“向安哥。”
“见过肖伯父。”肖父笑呵呵的拿了两个苹果给他,“向侄这是往哪去啊。”
“往外地去一趟,办些事情。”
“我看那姑娘,年纪尚小便有仙人之姿,你与她一道,相互照应些吧。”
“我知道了,谢过肖伯父。”
“去吧,我也不留你了。”
小葵见向安并未和她说过一句话,也未给过她一个眼神,有些焦急的想拦下他离开,“向安哥。”
“小葵,早些回去吧,虽说秋天风凉,可是到中午,日头还是很盛。”
眼睁睁看向安快步走到那女子面前,两人小声说了两句话,便启程离开,风将枯叶打落,就跟小葵如今的心情一样,见到喜欢之人高高挂起的心,被无视时飘然落下,坠在地上。远远看见向安身边那身影,小葵就知道自己输的一塌糊涂,咬着牙不肯嫁的坚持一瞬间成了笑话,看那万物皆下尘的高傲和慈济苍生的气度,自己如何比得上?
小葵也说不上为什么怎么觉得,可就是觉得她就是这样的人,也应该是这样的人。
听得肖伯父轻轻一声叹息,小葵回过神,抹去快涌出眼角的泪,“爹。”
“小葵,爹从不强求与你,可如今,还未醒悟吗?”
“爹。”这一声,似哀求,又似不甘心的诉衷,肖父闭嘴并不再言,沉默的架起牛车归去。
随行的影子就像是谁的执念。
有光便影子随行,无光便心生暗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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