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章回10
太子居的别墅还是老样子。满屋子古色古香的老物件儿。
叶之衾喜欢中国风的东西，喜欢收藏紫檀和黄花梨。这房子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靠近海边，梅雨季节满屋子都是潮气，都不能开窗户。木质最怕湿，他竟然也无所谓。
好像对这些东西，喜欢也喜欢，也没有很喜欢。
叶之衾常说，“人活在这世上，只有使用权没有拥有权。”所以他不迷恋物质。全当好玩。
六安站在客厅里四处打量，一切都没有变，餐桌上杯子里装的药还是她那时候放在里面的。可桌子上却是一尘不染，明显打扫过。
“这个怎么不扔掉？”她说。
叶之衾看了一眼杯子，上面有卡通印花，说：“你的东西都在，没人碰过。”
六安走到餐桌前，顺手把杯子里的胃药拿出来看了看，都过期三年了，抬手扔进了垃圾桶。
“你这坑爹的海景别墅还没处理掉？” 六安记得，他一直很嫌弃这个房子，哪儿哪儿都不满意。
“没时间，再说也住习惯了。我住不惯电梯公寓。”
叶之衾四处找东西，六安也不自觉的跟着他走。
“你找什么？”
“吸尘器。不知道保洁阿姨放哪儿去了。”
对了，叶之衾这个人，特别爱干净，不是有洁癖那种爱干净，就是习惯性的，早上起来和晚上睡觉前都喜欢打扫一下，他有轻微的粉尘过敏，怕灰。如果说有什么他很怕又难解决的，那估计就是灰尘。
叶之衾自顾自的找，就是找不到。他这个人呢，什么都行，就是生活中总是在找东西。
六安很自然的走到厨房，弯腰按了扫地机器人，它自己就四处乱转起来。
叶之衾看到那个小圆机器，又看看她，笑了。能给你找东西的人，回家了。
六安开始上下眼皮打架，不理他了，自己上了二楼，找到自己以前住的房间，里面有独立卫生间。洗澡，然后关门睡觉。
叶之衾大概是还在楼下忙活别的事，也没有来找她。
一切都自然的好像叶之衾才出差回来，把闹脾气的她捉回家，然后继续忙自己的公事，故事接着三年前没闹掰的那一段继续上演。
哎，总是这样。为什么啊。不，不再是那样了。
六安知道，很多东西，早已经变质了，过期了，烂透了！
本来很累很困，疲惫急了，好像洗了个澡又清醒了，胃也不疼了。她躺在床上瞪着眼，数数，1，2，3……睡不着，怎么都睡不着了。又起来走到落地窗边。
外面有一望无际的大海，却听不见任何声音。这里的隔音非常好。
六安以前最喜欢这个房间，小小的，光线最好。打开阳台的玻璃门就是很大的阳台，有露天的游泳池。夏天可以晒太阳，冬天可以弄一弄烧烤。
六安站在窗边没有打开门，冬天外面的海风很大，一定冻死人。
想想跟叶之衾的这些年，就是这样，总是这样。怄气，冷战，出走，又像个小崽子一样被捉回来。
完事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事情都在他意料之中。他放下身段捋一捋她的毛，她就乖了。
他总是很平淡，没有什么大的情绪，很快就会过去，根本就没必要放在心上。好像在叶之衾的心里，除了生死，没大事。
可是在六安心里，有些事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就像他已经和前妻楼月离婚很久了，那个女人还总是半夜里打电话给他哭。
他嫌烦，把电话放在客厅，自己继续睡觉。后来楼月不知怎么弄到六安的号码，就打到她手机上。
凌晨两三点，什么都不说，就是哭。感觉像神经病一样。六安都被她折磨的快要神经衰弱了。叶之衾就像没事一样，说“不要理她。”
六安觉得他前妻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们的生活，怎么能不理？
她也闹，离家出走，威逼利诱，说要分手。但她完全低估了叶之衾，这些对他根本就没用。他凶一凶，她怕。他软一软，她又舍不得。
他说：“她要离，我离了，她要钱，我给了。她发神经，说白了就是心里不平衡，觉得我没了她肯定过不好，可是看到我过的这么好，还找了漂亮的女朋友，心里一时接受不了。你换位想一想，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比她想的开？这就是人性的弱点，尤其是女人，见不得从前的男人比自己过的好，想证明自己有多么重要，结果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就不重要，所以就发疯了。这很正常，我也理解。总不会发一辈子疯，时间长了想明白了也就好了。不要去关注这些不重要的事，你越关注就是为难你自己。或者对自己没自信。不然你总在意一个跟我离了婚的人干什么？我既然选择了离婚，就说明我跟她的感情已经耗尽了。人生苦短，我只会把时间花在我认为值得的事情上。”
六安那时总是能被他轻易说服，因为好像他说的很对，没有什么可反驳的。直到走到了尽头再回想，才觉得后怕。才开始思考，叶之衾这个男人到底可以多么无情。
也许这就是楼月的说的，是报应。
最初，六安是带着一种非常不好的心态去接近他的。因为自己的条件太差了，想要寻求到一种捷径，想过好日子。
妈妈后来骂她是投机分子。没错啊，六安承认，那个时候她就是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死都不想放手。
叶之衾满足了她对男人所有的幻想。
有模样，有钱，有魄力，有本事。他们的岁数虽然足足差了一轮。可六安感觉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代沟，都是恰到好处。
叶之衾像爸爸，无论她做什么都能被原谅，被包容，被宠爱。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像无比缺乏父爱的童年被人填补了。
满满的。很快乐，很开心，很幸福，像公主一样万千宠爱于一身。感受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六安像被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给砸傻了。在那种宠爱里沉沦了许多年。
六安被叶之衾的才华和人格魅力深深吸引，爱上了他，无法自拔，相信他且只相信他。但人越是走的近，了解的越深刻，越能看见人性丑陋的一面。她渐渐发现了叶之衾的人格缺陷，他的不择手段，瞒天过海。打破了六安所有的幻想，这几乎是致命的。让六安害怕，感觉危险。想撤退，想逃。
去他/妈的公主！
六安在许多年之后才想明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爱到头了，够了。已经看不下去，忍受不了他的不堪和丑陋。
外面的风很大，树枝拍打着玻璃窗，六安就在这个夜晚，又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对叶之衾已经没有那种撕心裂肺不要命的喜欢了。感情好像都在三年前那场浩劫里伤完了。但是这种感情转化成了什么，她也说不清。就像是两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却达成了深入骨髓的，很深度的连接。就像和母亲之间一样，怨有多深她都说不清，甚至都不愿意见一面，但心里还是牵挂。知道她病了，把所有的钱都拿去给她，哪怕自己沦落街头。
在没有他的这几年，六安再没有遇到过一个像叶之衾这样让她感到危险又安全的人。她恨这种即危险又安全。
在没有了这个人的庇护以后，她过得一败涂地，落魄至极。
也许这就是她该为当年不思进取，贪恋不劳而获所要付出的代价。
“你等着吧，你跟他没什么好下场！”
六安从来没有忘记，楼月跟她说这句话时有多么恨之入骨。
是啊，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可不就是没什么好下场么。
再想到楼月，六安已经完全没有当年那种咬牙切齿的感觉了，都已经想不起她的样子。那些年的相互仇视，可真是没有一点意思。
打开门，走到楼下。发现灯还亮着。六安走进书房，叶之衾很认真的坐在电脑前，眉头紧锁，并没有理会她的出现。
“你不是最注重养生了？怎么还不睡？”
六安坐在离他不远的椅子上，晃荡着两条腿。
“生前何须久睡，死后必会长眠。”叶之衾随口回答，继续做自己的事。
六安翻白眼，从来都是这样，他做什么都对，道理都在他那儿。
“我明天就去找房子。”
“据我所知，海城没有月付的房子。”
“大不了年租。”
“你有钱吗？”叶之衾抬起眼皮看了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六安不服。
“你不仅没有，还每月透支信用卡。”
“你怎么知道？”六安惊吓。
“你妈妈得了一种病，还是个富贵病，每月要花不少钱。你的工资除了吃饭交租，一分不少都给她。何必逞能。”
六安已经不想再问“你怎么知道”这句话了。跟叶之衾之间，最好就是不要装，不要反抗。不然只会证明自己有多露怯，多无能，多失败。
“钱难赚吗？”叶之衾放下手里的工作，看着六安，很认真的问道。
“废话……”六安有点不敢看他，眼神飘忽不定。
“我跟你说过，你认为很难的事那就很难，你认为不难，那一点都不难。”
“我跟你能一样么！”六安不服，“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有什么不一样？我也是白手起家，最穷的时候连一碗面都吃不起。我也有过落魄的时候，骑着自行车恨不得去垃圾堆里捡垃圾。你现在比我强多了。我创业的时候还捡过盒饭。”
叶之衾说的像真的一样，六安一直认为这是他编的故事。他是个满嘴跑火车的商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没准的！
“骗人！”
“好，我骗人。那我问你，钱是怎么来的？”
六安记得他说过的，答：“变出来的。”
“怎么变？”
“不知道。”六安很烦他这些假大空的理论。
“想办法变！活人能让尿憋死吗！穷则思变。”
“万一就憋死了呢。”六安自己嘀咕。
“你啊，你就是特别能狡辩，一身小聪明，靠小聪明是干不了什么大事的。”
“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干不了大事，也不想干！”
叶之衾轻叹，说：“你还没后悔？我早都给你分析过，你为什么努力考大学，因为你认为考上大学就可以摆脱家庭困扰，学习目的就不纯。结果呢选了一所并不喜欢的学校，学了并不喜欢的专业，觉得学医会赚钱又转学医，怕学医有医患的麻烦，考研又学了心理学。你一直这样靠小聪明得到什么好处了吗？”
六安很委屈，“你明明知道，我为了给家里省钱，才故意把英语卷子乱写，我明明可以念更好的大学……”
“所以我说你都是小聪明！什么问题都可以自己决解，不要总是去怪客观因素！那些都是借口！”
“我就是跟你不一样，我们家那个样子，我能怎么办。”
叶之衾摊手，就这么看着她，一个老板，耐心的极限，全用在了她身上。
“好，我们不说以前，就说现在。你现在就是完全没有一点目标，过一天算一天。当然，这确实跟你的家庭有关，给你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可那不是你自暴自弃的理由！我老早就教过你，这些完全可以改变，你跟着我也学了不少东西，依你的悟性和能力，不该是这样。”
是，叶之衾说的完全正确，六安知道自己就是这种靠小聪明活着的人。
当初六安跟着叶之衾后面涨了不少见识，也按照他安排学了不少东西。知道公司运作，股权期权分配，团队建设和管理，旁听过许多他们公司的培训。可她对那些都根本不感兴趣，商圈的东西太废脑子，完全不走心的听完就忘了。也可以说是她对叶之衾的依赖导致她认为根本就不要去学习那些。
叶之衾会，叶之衾懂，叶之衾去奋斗就好了。
所以在没有了叶之衾以后，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废！也正是叶之衾的纵容她才会这么废！
六安沉默了许久，看着叶之衾，他像个人生导师一样，总能给她漆黑的糊涂路上点亮明灯。六安恨也恨过，怨也怨过，可就是还是会对叶之衾有所信服。因为他分析的都对，不得不服。
叶之衾见她不说话，心知肚明，是全部都说到点子上了。沟通是他很擅长的，他总是要和无数想不通的员工耐心沟通。转变他们的思维模式。这是一种技巧。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钱那么难赚吗？”
“为什么？”
“因为你其实并不喜欢心理学，你只是把它当做谋生的工具，依赖它又厌烦它，想要从它身上得到好处，又不用心去经营它。说白了就是，天底下没有白给的好事，想靠什么赚钱，就要把它玩透。”
他早把她看的透透的，就像自己家的孩子，知道是这样，也没什么办法。惯着吧，难受，不惯着吧，又舍不得罚她。
六安眼巴巴听着，“能说人话吗？”
叶之衾忍俊不禁，笑了：“你要是我的员工，我立马把你开了。不思进取也就算了，还倔的像头驴一样。”
六安瞪了他一眼，“我回去睡了，叶总。”
“睡觉前自己好好想想。”
“想什么？”
叶之衾彻底的无耐，笑着说：“这样，你就想中国保安的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想明白了你的人生也就明朗一大半了。”
“神经！”
不知道是玩笑，还是认真地。
六安躺在床上想。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那里去？
好像很高深的样子。
但是，我为什么要思考这些问题！我又不是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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