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凯旋归来
杏儿离开了顾公馆了，时间就第二天下午。
方妈妈把她偷窃的事情报告给了顾太太，顾太太只是训斥了几句，倒没有为难她。只是后来详查过一番，她这不是第一次偷东西了，先前厨房里不见的糕点饭菜，全都是她偷走的。她不仅偷吃的，还偷走了方妈妈和长玲的银镯子和大小姐顾元瑛的一个蜜蜡银胸针。顾太太知道了勃然大怒，当天就让她走了。
林瑜路过厨房的时候，听到方妈妈在跟其他妈妈说话。
方妈妈一个劲儿夸赞太太：“碰上那严厉的主人家，不打一顿就算好的。咱们太太良善，没打她没骂她。怜惜她们家没米下锅，还给了50块钱。真是时代不同了啊！”
旁边的妈妈纷纷附和。
“可不是，太太是良善人呢！”
“杏儿这丫头太造孽了！”
林瑜感到微微的脊背发寒。她突然想，如果自己犯了一点错，是不是也要被赶出顾家了？
一个丫头的离开在顾家是掀不起一丁点水花。顾家的大事从来都是围绕着老爷太太少爷小姐转的。自顾元崇去了前线，顾元峥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读报。日报、晚报、画报，凡是与前线有关的都读。一边读一边算大哥现在是到哪里了，是不是打了胜仗。只有遇到顾老爷在家的时候，才消停点。顾太太并不敢每天看新闻，每每听到战事进展都心惊胆战的，连带着林瑜都没吃上一顿安稳的早餐。
这一场仗从5月一直打到下半年。7月上旬，北方连日大雨，战局开始向着南京方面倾斜。8月份，阎、冯二军连连受挫。到了10月初，南京政府的主力军已经攻入开封，进追郑州，不久南京政府宣布大赦参与中原大战的诸多将领。11月4号，阎、冯通电取消太原海陆空军总司令部。这场战事也随之接近尾声。
月初的时候，顾家就有传言，说大少爷不日要凯旋归来了。谣言传了好几日都不见大少爷回来，倒是城南方家的结局先一步到了。
方家老爷和太太在狱中畏罪自杀了，方少爷倒是被放出来了，只是家里的厂子都没了，佣人也走的七七八八了，只剩下方家的大宅子返还给了他，然而宅子里已是空空如也了。
林瑜拉着顾元峰的手坐在上学的汽车上，听前座的顾元峥絮絮叨叨的讲了一堆，心里只是感慨世事无常。
11月中旬，林瑜和顾元峰的考试成绩已经下来了。林瑜几乎门门是满分，顾元峰也是勉强拿了优秀。顾太太喜不自胜，当天就跟顾元峰所在的志成小学校长通了电话。校长应允了他们考试通过就可以跳级，是以这个学期结束之后，林瑜和顾元峰就要正式上四年级了。
11月下旬，顾元崇凯旋的日子已经近在咫尺了。
顾公馆附近的天主教堂偶尔会传来阵阵钟声。林瑜开着窗户，一边给顾元峰读书，一边听那清越的钟声响起。余音未落，就听到楼下响起了一阵喧哗。
“大少爷回来了！”
“快去告诉太太。”
林瑜停了下来，问顾元峰：“你想下去迎接你哥哥吗？我们下去吧，他是你哥哥呢！”
顾元峰想了想，说：“好吧！”
一如既往的乖巧，几乎从不反驳林瑜的建议。
两个人下了楼，顾家的主人已经全都聚在客厅。顾元崇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在一群人种格外显眼。顾老爷对着儿子吹胡子瞪眼生了一会儿气，然而见到儿子凯旋归来荣升陆军中校，心里也是欢喜。
顾太太心疼的掐着儿子的胳膊，转头吩咐厨房多做些菜给儿子补补。顾元峥和顾元瑛兴奋的围着大哥问这问那，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到了晚间，顾公馆开了一席家宴，专门从锦江饭店请来的大厨，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围坐在中式的餐桌边。各色菜式摆满了一桌。饭店大厨自带了穿着制服的侍应生，每上一道菜都会报上菜名。凉菜有四道，分别是凉拌百家笋、红油花斑竹、芥末拌鸡、醉虾。热菜九道，分别是生爆虾仁、鸳鸯海参、金钩冬笋、蒜烧鲶鱼、大足菇炖鸡、八宝豆腐、东坡肉和时蔬四味。
既然是顾家的家宴，林瑜自然是不上桌的。她坐在厨房旁边的走廊上，闻着厨房里传来诱人的香味，突然有点想家。
想念那些和朋友吃遍市里大大小小餐馆的日子，想念那些粤菜鲁菜川菜满大街都是的日子，想念大半夜里随手能点到外卖的日子，想念妈妈随手做的家常菜都特别香的日子。
食物是想家的味道，吃不到的美食就是回不去的家。
“你怎么了？你哭了么？”顾元峥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林瑜偷偷用手背抹干眼泪，“没哭啊。”
“没哭你擦什么眼泪？你就是哭了。”顾元峥竟然觉得有些稀奇，林瑜这种女孩竟然会哭？她不是一向很嚣张吗？
“哦是啊，我哭了。”
“诶？”顾元峥懵了一下，他挠挠后脑勺，“那你哭什么啊？”
“你们在吃好吃的，我只能啃馒头所以哭。”林瑜随口胡编了个理由。
“这样啊！”顾元峥突然也觉得不好意思。平日里大家一个桌子吃饭的，这会儿家里开家宴就把人家撩开了，慌得手足无措道：“这，那啥，我们不是家宴嘛，你又不姓顾。”
“嗯，你说的对，所以我不哭了。”林瑜煞有介事的点头。
她总是这样一幅淡然的样子，顾元峥突然觉得自己被耍了，本来有一丝气恼。仔细瞅了瞅，又觉得她真的很伤心。
便小心翼翼道：“……我待会给你留菜吧。你想吃什么？跟我说。”
林瑜低头：“不用了，你回去吧。我也要上楼了。”说完转身就走了，又把顾元峥抛在身后。
顾元峥摸了摸鼻子，喃喃道：“奇怪，我怎么老是在看她的背影啊！”
快要回到房门口的时候，林瑜突然被人拦住了。
身材高挑的梅儿站在她的房门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梅儿姐姐有事？”林瑜问。
梅儿轻哼一声道：“林小姐怎么现在才回来，你不是在楼下吃饭吗？哦……我想起来了，林小姐并不是小姐，是个丫头，所以没资格和顾家的少爷小姐坐一个桌子吃饭。”
林瑜皱眉：“你到底要说什么？”
梅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林瑜不过是个乞丐，运气好搭上三少爷，穿上龙袍就以为自己是太子了。你干的事还以为自己不知道？”
林瑜觉得自己没法跟她沟通了，绕过她打算进自己的房间。梅儿一把拦在门口，愤然道：“不许走。你逼走了杏儿，打算就这么算了？”
“哦，原来你说的是她。”林瑜总算明白了。“她不是我逼走了。”
“不是你？她走的那天亲口告诉我，如果不是因为你，她不可能被赶出去。你知不知道，她们全家都指望她那几个月钱过日子，现在她没了差事，你让她们家怎么办？”
林瑜觉得她这逻辑不可理喻：“不是我让她偷得东西，不是我害她家境贫寒，也不是我揭发她偷窃。做了坏事却期望永远不被发现，这是有多天真？她被赶出去也不过是咎由自取，你怪我做什么？”
“你……”梅儿被堵了无言以对，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突然抽泣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不知道，杏儿她，她……”
林瑜问：“她到底怎么了？值得你这么生气？做不了顾公馆的丫头，就去其他公馆做丫头，不是也一样么？”
梅儿突然低声吼道：“她去做了花娘了，她……”跟着声音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花娘是什么？”
梅儿吞吞吐吐半天，林瑜大约明白了，这不是什么正经职业。
“她找不到别的工作么？”林瑜不明白。
“手脚不干净被赶出了顾公馆，谁还敢雇她？她家就在上海，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她爹生病了，买药看医生都要花钱，太太给的大洋根本不够。”
“是么？”
“如果不是你跟太太告状，杏儿也许就不用走，方妈妈已经答应了替她保密，可是就因为你横插一缸子，方妈妈才不得不禀告太太。”
林瑜完全没料到，一次小小的水花竟然彻底改变了杏儿的人生。她心里有些发堵。
不过？等等。
“我跟太太告状？我什么时候跟太太告状了？”
“不是你还有谁？杏儿亲口对我说的。”梅儿逼近一步，拽住林瑜的衣领道：“所以你现在肯定很得意了？她一向都不喜欢你，现在正好合了你的心意。”
“你开什么玩笑？”林瑜低头看了眼她的手，凉凉道：“第一，我从未跟太太告过状。第二，她是自作孽，关我什么事？你放开我。”
梅儿拽住林瑜衣领的手渐渐收紧，一双眼睛瞪着林瑜。
林瑜毫不客气瞪回去：“如果不让开我就只好请太太来主持公道了。现在大少爷刚回来，太太很高兴，要是被你我打扰了兴致，太太不会轻饶你的。”
梅儿恨恨道：“你别吓唬我，闹到太太那里去，你也讨不着好。”
林瑜道：“我犯了错自然有三少爷替我求情，你呢？谁替你求情呢？”
“你……”梅儿气得用眼睛瞪林瑜，却毫无办法。只得慢慢松开了手。
三少爷对这丫头言听计从，这是整个顾家都知道的事情。
她只得狠狠的撂下一句；“你别得意，总有一天三少爷会认清你冷血的真面目。”
林瑜抚平了衣服，默默的看着梅儿从她房门口离开。她不是什么圣母白莲花，杏儿被赶出顾家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她也完全没必要内疚。
只是，子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女人活得太艰难。没有钱的女人大约哪个时代都不好过吧！
她突然想起了放在马场围墙了的两根金镯子。也许，她应该想个办法把它们取出来。
一到12月，上海秋天就要结束了，气温一日比一日寒冷。林瑜这幅身体弱的很，没过几天竟然感冒了。顾太太怕她把病传染给顾元峰，勒令她去一楼的丫头房里住几天，床铺正好就是杏儿之前用过的那张。
幸而12月份都没什么要紧事，她和顾元峰的考试都考完了，就等着下学期开学。林瑜本想给顾元峰提前预习四年级的功课，眼下也只能搁浅了。
生病也不是没有好处。林瑜突然发现，这是唯一一个能和顾元峰暂时解绑定的法子。她向来只有照顾三少爷的活儿，顾府的其他活儿都不归她管。于是奇异的，林瑜突然自由了。除了不能去二楼三少爷旁边，这顾公馆她是哪里都能去了。
她有机会去拿回镯子了。
顾家二老爷顾明钧新任了上海纺织协会的会长，这天傍晚，顾家席开三桌，宴请了与生意上、协会里来往的朋友。顾公馆人来人往，上到主人下到佣人忙的不可开交。林瑜拿了一件同屋小丫头的棉袄，又在棉袄外面裹上了一件灰蓝色的大围巾，偷偷的从后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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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暗，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法租界里的大马路上，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七零八落了。迷蒙的灯光淡淡的照下来，暮色显得格外凄清。
林瑜并不是很记得去马场的路了，来到顾公馆的时候，她被倒拎着塞到汽车里，两眼连看到车窗外的机会都欠奉。这几天她偷偷的跟丫头打听了，模糊的知道一点路线。
马场距离顾公馆并不远，大概三四公里的距离。到了马场附近，她才发现自己碰上了个难题。
围墙太长了，草垛这个标志性目标已经被马场用掉了——毕竟过去了大半年时间，一堆稻草没理由总是放在那里的。唯一的记忆点是那个拐角。
好吧，大不了把马场整个跑一圈，要找总是能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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