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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明枪易躲 暗箭难防


  在长(春chun)峰的徐徐晚风中,孟雪里带两个徒弟选住处。

  大弟子霁霄住在他隔壁院子,仅仅一墙之隔。孟雪里一边欣慰地想,小孩还(挺tg)粘人,看来已经承认、接纳我了。

  一边又略感为难,要不然两院之间设一(套tào)阻绝阵法修行者五感敏锐,有点动静彼此都能知晓,岂不尴尬。

  我倒无所谓,什么世面没见过,只怕孩子脸皮薄。

  二弟子虞绮疏住在桃林之外、临溪的小阁楼上。

  他听孟雪里说,这里距离剑尊打坐闭关的静室最近,希望能沾点仙气。

  这一天心(情qg)大起大落,确实令人略感疲惫。树影婆娑映在西窗前,他便伴着溶溶月色、潺潺溪水声入眠。

  不知睡了多久,耳畔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虞绮疏懵懂睁开眼,只觉颈边微痒,下意识伸手去挠,却抓到毛茸茸的东西。

  他一个激灵吓醒了。

  手心竟是一只金钱鼠,茶盏大小,又轻又软的一团,皮毛柔顺光滑,灰白相间的纹路,圆圆的黑亮小眼。

  一人一鼠大眼瞪小眼。

  金钱鼠被孟雪里养在桃花林里,一窝七只。它们以树下落花为食,极通人(性xg),温顺而喜洁净。

  虞绮疏想,或许是结伴来溪边梳毛洗漱,这只掉队了,又不知怎么,钻进他被窝里。所幸他睡相端正,没有来回翻(身shēn)的习惯。

  虞绮疏将小鼠举起来“你好漂亮,是白色的。”

  金钱鼠惊慌扑腾“吱吱吱”

  虞绮疏看了眼未明天光,笑道“我知道了,你是来叫我起(床)的。”

  寒山气候干冷,被窝又暖和舒服,起(床)全凭爆发力。他在论法堂时早晨贪眠,所以时常旷晨读。

  谁知来到长(春chun)峰的第一个早晨,好似重回南方故土,未过卯时便清醒了。

  朝阳未升,墨蓝色天空月影西挂,白茫茫的晨雾在山林间浮动,虞绮疏拾阶而上。

  长(春chun)峰的道路都是这样,虽曲折却不陡峭,移步换景,仿佛经过精心设计,又合乎自然造化之美。

  小鼠从他(胸xiong)前衣襟探出脑袋,微眯着眼,享受晨风吹毛。路过桃林时,虞绮疏将金钱鼠放下“回家去吧。”

  小鼠蹭蹭他指尖,转头跑进花海,一溜烟没影了。

  观景台在山顶。长(春chun)峰最高处,高而不寒。

  当他登上最后一层石阶,无所遮蔽的苍穹骤然闯进眼帘。他看见头顶的淡淡光晕,像只倒扣的琉璃巨碗,是万古长(春chun)阵运行时的微光。

  云海翻涌,寒山数峰白雪覆盖,峰顶时隐时现,像一柄柄出鞘利剑,寒光凛凛。

  俯仰天地,万物豁然开朗。

  所谓观景台,原来不是一方石台、或一座面朝云海的亭阁。

  整个长(春chun)峰山顶,都是一片极开阔、平坦的草甸。虞绮疏估计,大到能跑马。

  “你来了。”孟雪里坐在柔软的草甸上,手捧布袋吃点心,发间沾着潮湿雾气。

  虞绮疏才回过神,惊道“你不是吧,这么早,风露立中宵啊”

  “早吗现在刚好卯时。”孟雪里分给他一块桃花糕。

  虞绮疏边吃边想,还说上课,果然是来看(日ri)出的。

  “这里不叫观景台吧”

  孟雪里含糊地说“就叫观景台,我道侣搞得。他削了一剑。”

  虞绮疏闭眼想象画面,云海间一道剑光,地动山摇,巨石崩落,山顶被移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霁霄带孟雪里回长(春chun)峰那天,孟雪里见山间树木高大,枝叶繁茂,视线总被遮蔽。

  他喜欢树荫,却想要一个能看到完整、辽阔星空的小平台。又觉得自己得寸进尺,低声道“要是麻烦,就不用了。房顶也(挺tg)好。”

  霁霄想了想说“不麻烦。”

  孟雪里感激拜倒“多谢真人”

  孟雪里回忆旧事,微微一叹。随即站起(身shēn),退开两步“别吃得太饱,拔剑吧。”

  虞绮疏一愣“来真的”

  他知道孟雪里有本事,因为亲眼见证对方打赢周武,但这本事究竟到哪种程度,他还没有清晰的概念。

  突然看见孟雪里摆开架势,不心生由好奇。于是一拍储物袋,祭出临池柳。

  软剑出鞘,轻薄柔韧的剑(身shēn)在晨风中摇曳。

  虞绮疏问“你的剑呢”

  孟雪里笑笑“不需要。你我不动真元,像凡人武夫一样,只拆解招式。”

  虞绮疏点头,也笑道“那可说好了,你不能仗着境界比我高,拿真元欺压我。我从前在家中,练过基础剑式、大小擒拿手、二十四路拳脚师父小心”

  话音未落,他剑影已刺出,想趁孟雪里不备,打个措手不及,却怕真伤着朋友,留了三分力。

  虞绮疏见孟雪里纹丝不动,额发被剑风撩起,心道不好,剑既刺出,覆水难收,蓦然却眼前一花,握剑的右手腕酸痛一瞬。

  耳边响起一声低喝“认真点”

  虞绮疏飞速旋(身shēn),定睛再看,孟雪里已抄剑在手,正是临池柳。

  孟雪里把剑抛给他“再来。”

  虞绮疏震惊地退回原地,打起十二分精神,右手软剑一抖,银光闪烁噼啪作响,直刺孟雪里面门,却是虚晃一剑,同时左臂一拳悍然击出,拳风如雷。谁知一拳落空,右臂剧痛,好像右腕薄弱(穴xué)道,正撞在孟雪里掌下。

  那只白嫩、纤弱手掌,便如铁钳般狠狠箍紧。

  他心道糟糕,果然自己两手空空,临池柳又在对方手中。

  虞绮疏此时明白孟雪里为什么说不需要,只要他们交手,他的剑,就成了孟雪里的剑。或许两人之间的差距,远远超出他原先想象。

  但他少年心(性xg),偏被激起倔劲“再来啊”

  西天浅淡月影逐渐消退,东边视野尽头,一线橘金色云层悄然亮起。

  虞绮疏脱力瘫在地上,(身shēn)下草甸仿佛柔软的棉花,让人想陷进去“我右手要断了”

  他艰难转头,不远处,孟雪里负手立在熹微晨光中,背后云海翻涌。(身shēn)形单薄,却莫名显得高大。

  从第一次对战到现在,孟雪里站在原地一步未动,只凭转(身shēn)、侧(身shēn)、回(身shēn)就打得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为什么你每一步都比我快”虞绮疏说不清那种感觉,“我一招未发出,你下一招已经在那儿等我了。”

  孟雪里拉他坐起来“很简单,看你眼神、表(情qg)变化,我就知道你要打左边还是右边。你刚抬手,我就知道你要出拳还是出掌。我抢先一步回击,所以比你快。”

  虞绮疏崩溃“哪里简单”

  孟雪里“等你练到出招不用思考,全凭(身shēn)体反应,就简单了。”

  “你刚才那招,叫什么名字”他见孟雪里神色茫然,“就是不回头,反手夺我剑的那招”

  孟雪里“没有名字,随便打的。”

  虞绮疏心想,可怕的战斗直觉“我想学”

  孟雪里笑笑“想学那以后不能贪睡误早。”

  虞绮疏快哭了“谁再赖(床)谁是狗”

  “好你若不动用一丝真元,从桃林跑过,桃花不沾(身shēn),便练成(身shēn)法。起风时拿剑刺落花,想刺中花蕊,就不刺花瓣,便练成准确。再加上凝练真元运转,炼气期能胜破障、破障期能胜小乘。”孟雪里笑道,“为师这(身shēn)本领,没有捷径,全凭苦功,你肯不肯练”

  虞绮疏道“我练”

  他心想,孟雪里年纪只比自己大一岁,就算天资绝顶,打娘胎里就用功,自己也不怕。横下心狠练它二十年,二十年后,不敢说超过孟雪里,起码能与后者现在水平相当。道途漫漫,以百年计数,二十年不亏。

  虞绮疏追问“你刚说破障可胜小乘,那小乘之后呢”

  孟雪里沉吟道“小乘之后的战斗,便是道法、道心之战。我暂时还不知如何讲给你听总之对手境界越高,战技越鸡肋,如果遇见我道侣那般,圣人境强者,他甚至不需要出手,心念稍动,便化万千剑影,我这种战斗技法,自然没用了。”

  妖族依赖血脉天赋,吸收天地灵气比人族快,不讲道法、道心。重新做人的孟雪里,对此目前只有模糊感悟,不敢轻易教导,免得误人子弟。

  “圣人境那太遥远。”虞绮疏听罢感叹道,“我若练成你的贴(身shēn)近战技法,一路修炼晋级,岂不是小乘境之下横着走,战无不胜”

  孟雪里一怔,声音微沉

  “哪有真正战无不胜的高手就算无敌于天下,也有(阴y)沟翻船的时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手里有剑,别人有天罗地网。万不可自恃战力高强,便失去警惕心。”

  虞绮疏挣扎站起(身shēn),端正行礼“师父”

  孟雪里笑笑“行了。今天讲的太多,你回去睡一觉,再琢磨琢磨”

  他起(身shēn)拍虞绮疏肩膀,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少年(身shēn)上,“停云来了。还不到辰时,来得(挺tg)早。”

  “我睡不着,就在这里慢慢琢磨好了。”虞绮疏摇头。

  少年迎着晨风走近“孟长老讲了什么”

  孟雪里拧眉“不叫师父叫什么长老,要不你就随小虞,叫我孟哥。”外人面前,总不能让人叫阿爹吧。

  霁霄“”

  霁霄低声道“雪里。”

  孟雪里微怔“也行。”

  他转念一想,肖停云毕竟是霁霄亲子,说不定真人曾经教导过他。

  孟雪里“停云,你觉得什么是道法之战、道心之战”

  霁霄微微挑眉,不知从何谈起。

  孟雪里以为他紧张“我刚才和小虞聊天,正好聊到而已。你以霁霄真人为例,随便说说就行。”

  事关论道,霁霄虽觉小道侣态度别扭,却依然认真回答

  “圣人境之上与人对战,心念坚定是首要,神通手段为次,兵器法器为最次”

  虞绮疏不解“怎么会兵器最次,霁霄临寒山,离天三尺三,因为初空无涯剑正好三尺三,人们常说,初空无涯当前,诸剑俯首,难道是假话”

  霁霄笑道“不算假话。但诸剑俯首并非依仗神兵本(身shēn)威势。敌人的剑只在鞘中争鸣,却不听使唤,不敢出鞘,因为他们的剑比人诚实。不战而屈人之兵,就是道心之战。

  “你与霁霄比斗,你的剑,也是霁霄的剑。若他要从天地间借剑,则千万里之外,都是霁霄的剑。”

  虞绮疏恍惚地站着,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根本没懂。

  一时回忆起方才无数场战斗,一时想象无数柄剑穿越万里、布满天空。

  他隐约感觉,自己触摸到某些超出认知的东西,头顶苍穹突然更宏大、更辽阔。

  仿佛过去十几年的人生,只是浑浑噩噩在迷宫打转,跌撞摸索出路。忽然某时生出双翼,从迷宫上空飞过,俯视过去的自己。

  孟雪里感叹“初入道,真好。”

  “别打扰他,咱们下山。”霁霄说。

  孟雪里微笑“你也很好。”将来必继承你父亲衣钵。

  霁霄看小道侣傻开心,也笑了笑“师父教的好。”

  孟雪里“走,师父带你看宝贝去”

  寒山脚下的城池,名作寒门城,凡人与修行者并存。

  很久之前,这里只有十余户人家,因为寒山剑派开宗立派,声名远播,才渐渐壮大,村变为镇,镇变为城。

  不远万里来拜师求道的年轻人,风尘仆仆,总要住店、洗漱、穿衣,有了人流便有南来北往的商队,鳞次栉比的商铺酒楼。

  背靠大树好乘凉,寒山剑派坐镇,颁下(禁j)武令,不许城内动刀剑,寒门城自然比别处更太平。

  北方散修相约在此交易,专做修行者生意的拍卖行、典当行也陆续开张,不必担心遇上杀人夺宝的狂徒,生意自然越做越大。

  孟雪里三年未出寒山,第一次来寒门城,如雏鸟出笼,撒欢往人堆里钻“好多人”

  霁霄怕他磕碰,护着他向前走“俗世节庆,大年初一。”

  孟雪里“你不知道,论法堂休沐(日ri),小虞叫我进城喝酒,什么鸿运楼的,我当时怎么没来啊。”

  “下面的让让,放炮了”

  街上人群笑闹着散开,孟雪里抬头看,二楼一排窗户大开,细长的竹竿伸出窗外,竿上挑着长串红鞭炮。

  头顶噼里啪啦一阵巨响,孟雪里拉起霁霄,一边大笑,一边跟着人流乱窜。

  霁霄心想你是修行者,你跑什么,却没挣脱。任由孟雪里拉他狂奔,一路跑出硝烟和满地碎红。

  孟雪里看什么都新鲜,想吃饭又想买东西,到底还记着正事。

  他带霁霄跑到主街,第一户便是醒目的典当行门面,黑匾金漆、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亨通聚源。

  门外一副对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广进达八方,字迹可见是同一人手笔。

  寒门城最大的典当行亨通聚源,确实很出名。

  天湖大境之主年轻时手头紧、开销大,时常来这里出售法器、丹药,换些灵石花。近几年,风头正劲的明月湖大弟子荆荻,也曾在这里当剑买酒。

  剑尊陨落前,当行最顶层定期举办的拍卖会,总有一两件疑似剑尊墨宝的藏品流出,屡屡拍出高价。

  孟雪里喜道“真好找,就是这家。”

  霁霄看着门匾,心想一百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没换下。

  孟雪里跨进高门槛,回头见小孩怔在原地,急忙解释道“我不是要卖你我不可能卖你”

  霁霄茫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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