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恨君不似月(补全)
忽起的一阵风将四周悬挂的素白丧幡卷到半空,在冰凉地面投下道道暗影。贡桌之上立着一个黑沉奠字,其下铜炉积满香灰,三柱线香燃到一半,火星在晦暗的室内明灭不定,一截烧尽的香灰“啪嗒”一声无力地跌进香炉里。
灵堂正中摆放着一具漆黑棺椁,四角冰鉴冒着缕缕寒气。
烛光抖动,守灵的小厮跪在蒲团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高大梁柱下蓦地闪出一条人影,不见他如何动作,那名小厮便软软倒在地上只发出一道沉闷声响。
夜行衣将他全身上下紧紧包裹,唯一暴露在外的是他腰间不知是何材质的袋子。
他打开那只袋子,从中取出一双鹿皮手套迅速戴上。
棺木并未完全合上,留了一道窄窄缝隙。
一只苍白的手握住那道缝,无声地将厚重棺木推开一半。
接着,他的手伸进漆黑棺椁内。
片刻之后,他将取出的东西连同鹿皮手套一起放回腰间袋子,向后几个连纵如同一缕青烟般悄无声息地离开。
唐门雄踞蜀中多年,其间势力根深蒂固,分布于各地的暗桩、分堂不可胜数。
刑部尚书及宁王死于千罗一事当属绝密,除参与勘验的御医外唯有屈指可数的几位朝堂高官知晓其中内情,不知这消息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不过,唐门以刺探情报起家有独特的消息渠道也不足为奇,但蜀中据京城何止千里之遥,能这么迅速传递指令派遣人手取骨验毒,其情报网之精密迅捷令人难以置信。
唐门声势曾一度衰退,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至唐云初上位后力挽狂澜翦除枝叶,短短几十年便让唐门重回鼎盛时期。现今江湖,唐门势力可跻身世家大派之列,普通门派无人敢撄其锋芒。
*
连续几日的暴雨之后好像一夜之间便进入了夏季。
早晨的天空彤云如絮明澈高远,尚不算多么炽烈的金乌斜斜挂在一侧,但空气里已然飘荡起丝丝燥热。
宁王命案轰动京城,但对普通平民百姓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场谈资,该过什么日子还是过什么日子。
天气渐热,衣衫越发轻薄。
天香楼里姑娘们需要重新定做的衣裳多起来,路歌近来忙得不可开交。
红莲舒展双臂,任路歌提着软尺量身。
“你在唐老板那儿学得怎么样了?”她笑吟吟地说,眼神落在正弯腰测自己腰围的女子身上。
路歌手上一顿直起身来,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道:“姑娘怎么又瘦了?吃太少对身体不好……”
“你少来,别岔开话题!”红莲双手叉腰,强势打断了她。即使是如此一副泼妇骂街的造型,搁在她身上却多了一份天然的泼辣风情。
见转移话题的目的未得逞,路歌无奈地伸手摸了摸鼻子,耷拉着眉眼道:“学得……差不多了吧。”
红莲柳眉一扬,不满地戳了戳她的额头,差点将她戳得一个趔趄。
“差不多是差多少?”
路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咱们路绣娘面子可是大得很,连我都请不动了。” 突然插入一把清朗男声。
屋内二人寻声望去。
一道修长高挑的人影斜斜倚在门口。
这话说的,可真够阴阳怪气的。
红莲神态自若地收起之前那副不雅姿势,细细整理了下裙摆,娉娉袅袅地走到唐衣身侧,同他一起看向路歌。
有的人,不说话光看着便有一副势不可挡的气势,若说这小小天香楼里还有谁让路歌累觉不爱,非红莲和唐衣莫属。
路歌缩着肩,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逼视下。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她双手举过头顶,口中认错心里却在不住地小声念叨。
虽然唐衣看不懂她这姿势,但是心里却明白她不过是暂时屈服于他的威压之下,指不定此刻心里在怎么编排他呢。
其实路歌就是那么一个人,没有太过受到逼迫的时候想尽办法能避则避,但是一旦正面相对,秒怂。说得好听点叫识时务为俊杰,说得不好听就是没骨气。
唐衣见她服软,缓缓点了下头,向红莲打了个招呼后便默不作声向外走。
路歌等他走出房间才敢抬头望向红莲。
红莲脸上露出一道坏笑表示爱莫能助,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意味。
路歌心知是指望不上她了,轻叹一声,环视一眼四周,壮士断腕般表情凝重地随着唐衣离开,背影充满萧瑟。
待两人陆续走出房间,红莲脸上的笑瞬间便落下,眉头轻蹙,担忧地看向两人门口。
自那天红莲玩笑般地让唐衣来教她,唐衣竟还半是强迫半是戏谑地答应之后,路歌本能地觉得不安,从那之后尽量躲着唐衣。
有姑娘要做新衣重新量身时,她都会转弯抹角地打听一番唐衣是否在天香楼内,如果不在,她便赶紧去做事;如果在,她就尽量推脱,让绣庄内的其他绣娘先顶上。
是以,认真说起来他们二人已经许久未见。
到唐衣院中的时候,正巧石岩从外头进来,看见路歌,他疑惑地递过去一个眼神。
路歌则回以一个苦哈哈的笑。
唐衣一撩衣摆坐在椅子上,端起石岩奉上的茶盏轻啜一口,下巴向她微扬:“那便开始吧。”
路歌脑子里突然回想起那天唐衣的那个笑,学着他的样子唇角轻扬,眼角微微向下,眼风却向外勾着。
她自认还是学到了几分精髓,但唐衣神色难测端详半晌不置可否。
路歌保持着一个动作脸都快笑僵了。
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气氛,门口突然响起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路歌微微偏头,眼角余光扫到一抹湖绿色裙角。
绿萼一身薄纱长裙,绣着粉色荷花的抹胸在薄纱内若隐若现,行走间裙裾起伏宛如绿浪波涛。
兰草低着头恭敬地跟在绿萼身后。
“你来可有什么事?” 唐衣哐当一声将茶盏搁在方桌之上。
不知道是不是路歌的错觉,她总觉得自绿萼一出现屋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她大气不敢出忙缩紧了脖子,埋起头装聋作哑作壁上花。
绿萼踌躇了一下,眼角余光瞥向路歌。
路歌突然福至心灵,上前一步向两人告退:“绣庄还有许多事,小的就先告退了。”
然后还未等唐衣同意便脚底生风如蒙大赦般离开此处。
见路歌离开,绿萼袖角轻挥,兰草头也不抬,鞠了个躬沉默地退出了房间。
石岩神色为难地看了一眼唐衣,唐衣手指微动,石岩上前拿起桌上茶具放到托盘上悄然退出,临走前还贴心地合上了门。
一下子,偌大的房间便只剩下唐衣绿萼二人。
绿萼缓缓屈膝,千金一寸的软雪纱落地无声,她清瘦的身子跪在冰凉的地面。
唐衣气势一瞬间变得极为凌厉,眸光深沉地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女子。
绿萼额头贴在地面上,长长黑发如一匹光滑锦缎从纤细的背面逶迤而下垂到双手两侧,明明是炎炎夏日她却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冷意,让她不自觉地掐紧手心。
唐衣轻嗤一声,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不是有事要同我说?”
绿萼仰起头仰视着唐衣,眸子里闪动着水光,纤细柔弱看上去楚楚可怜,要是一般男子见了怕是要立马便将她搂到怀里好好安抚一番。
“你明知道我想说什么……”
唐衣居高临下看着那张盈盈欲泣的脸,神色淡漠:“我无心儿女情长,你不要将心思放在我身上,希望你能明白。”
绿萼白皙美好的手指越收越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她慢慢支撑着自己从地上站起身来,手指抹过眼角拭去渐渐沁出的水泽,自嘲一笑道:“我明白了。”
绿萼深深望了一眼唐衣,缓缓转过身子打开紧紧关着的门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是在期望什么还是等待期望破灭,最后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明媚灿烂,照在身上带来一阵暖意,绿萼却忍不住用双手紧紧抱着自己好像这样就能驱散那阵寒意。
屋内,唐衣眼睛闭着眉头紧蹙,修长的手指抵在眉心慢慢按捏着。如果早一些察觉到绿萼的心思他定会想法打消,不至于到今日这般难堪的地步。
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路歌回到绣坊还是不住回想方才发生的种种,忽然一种可能灵光一现般闪进她的脑海。
她猛地将软尺拍在桌上,难怪每次她见了唐衣后绿萼总会让兰草来拦住她还塞荷包打听唐衣叫她做什么事,她之前一直以为是天香楼两大花魁之间的明争暗斗,没想到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过看这样子八成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没想到绿萼整日一副清冷高傲的模样,竟然会喜欢唐衣这样难以捉摸的人。
她摸着下巴不怀好意地妄自揣测,青楼花魁却喜欢上老板,难不成是日久生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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