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明察堂
明察堂在承兴伯府西南，是府中最大最高的独栋建筑，作为赏功判罚的地方，明察堂给人一种威严肃穆的感觉。
非壮无以重威的道理，安都每个勋贵之家都很清楚，承兴伯府自然不例外。
就算现在没落了，先前作为侯府的底蕴还是在，这明察堂就是其一。
魏灼在明察堂门外站定了，这栋建筑似乎要吞噬人一样，在暮色更显得如重山力压。
“吱呀”一声，守在堂外的小厮已经推开了厚重的大门。
明察堂里面的情景，也出现在魏灼的眼底。
明察堂里灯火通明，堂前正中，端坐在一位老者，他脸颊瘦削眼皮下垂，正阴沉着脸色，显得尤为严厉可怖。
这就是承兴伯魏居度了。
他旁边，侧坐着云氏，她拧着帕子，忧心忡忡地看着堂下。
承兴伯和云氏的下首，坐着两位中年妇人，看着要比林氏年纪大一些，俱是衣着华贵妆容精致。
其中年纪较长的那个，神色沉静看不出心思，另外一个，脸上则挂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这就是大太太孙氏和二太太徐氏了。
承兴伯府家的大夫人二夫人，曲慈过去也见过几面，却没有什么深刻印象。
现在这两人都成了她伯母，倒不得不深入接触了。
待魏灼看清跪在堂中的林氏和果嬷嬷等人时，眼神便暗了暗。
林氏跪在地上，身子似乎有些颤抖。
明察堂空旷通风，且用青砖铺地，如今正月初的天气，正是寒气最重的时候，林氏膝盖直接触地，竟然没有蒲团垫着！
就算魏灼看不到林氏的脸色，也想得到她这会正在极力忍耐，有身孕的人，怎么能受着寒气？
魏灼朝上首的云氏看了一眼，不由得带了一丝苛责。
云氏就坐在这明察堂中，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林氏跪着而不出声？
魏灼记忆中的云氏有种种懦弱无能的举动，现在她是真的看到了。
魏灼快步走近林氏，见其倔强地抿着嘴角，眼中有明显的怒气和不服，反而心定了。
还能愤怒和不服的卿姨，想必暂时无碍。
只是她再这样跪下去，必定会有凶险，毕竟她怀孕还不足两月，正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
见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魏灼弯弯腰，略带瑟缩地：“孙女给祖父、祖母请安。见过大伯母、二伯母。”
孙氏和徐氏听着她的话语，随意地“嗯”了一声，略略扫了她几眼。
坐在上首的承兴伯，仍是沉着脸色，并没有答话。
见到这些人的反应，魏灼心中反而有些想笑。
孙氏这些人，连做戏都懒得，可见平时有多不待见三房。
她们在承兴伯面前都敢这样，自然是因为承兴伯府对三房的人不待见。
承兴伯府内的情况，在魏灼看来甚是怪异。
人说“天子爱大子，百姓疼么儿”，承兴伯不疼最小的儿子魏安世也就罢了，还对其不待见和打压，真是可笑。
魏灼只当不知道众人的心思，状似心急地说道：“娘亲，您怎么跪在地上了？父亲说过，您肚子里怀着小弟弟，不能受寒的。母亲，您若是伤了伯府的子嗣，得叫祖父、祖母多难过！”
可这个时候，徐氏扯着尖锐的嗓音说道：“明察堂这里就是赏功判罚的地方，犯错了就要跪着。弟妹她虐杀奴婢，这是大错，说不定还会为伯府招致祸事，跪着是应当！”
徐氏的话语戳中了魏居度心里的隐忧。
丫鬟死事小，林氏跪着也事小，但是虐杀丫鬟这事要是被扬至御史台，那就是大事了！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越发冷硬起来。
孙氏的脸色，还是像刚刚那样平静，仿佛明察堂这里的事情和她无关。
林氏直挺挺跪着，一脸愤然，大声说道：“凝珠不是我杀的，是她胡乱说的，我不知道她为何这么说，但我没有做！承兴伯府里，能推灼儿落水的，能栽赃嫁祸给我的，还能有谁……”
“住口！休得再胡言！”这下，魏居度冷声喝道，止住了林氏的话语。
魏灼听着这些话语，内心不禁暗暗叹息了一声。
懦弱无能的云氏，刚极易折的林氏，态度冷硬的承兴伯，还有刻意针对的徐氏孙氏……
难怪这些年三房会被大房、二房一直欺压而只能委屈退避，压根没能力斗好吗？
魏居度不满地看了看林氏，随即对魏灼严厉道：“灼姐儿，你来说说，今早落水是怎么回事？还令得林氏虐杀丫鬟，还道大房、二房推你下水？这事，我要知个清楚明白！”
仅凭这几句话，魏灼便知道魏居度的意思，他的心是偏向大房二房这边的。
心偏了的人，最难讲道理，魏灼心知就算她说得再多，解释得再清楚，魏居度都听不进去。
只是，魏居度话语中认定卿姨虐杀丫鬟，这就等于认定了卿姨犯下大错，魏居度就算再不待见三房，也不用压着三房认下这个罪名吧？
要知道，虐杀丫鬟固然三房有罪，但承兴伯府同样落不得好。
这种毫无好处反而有害的事情，魏居度为何会做？
她想起了祖父曲端对魏居度的评价，祖父曾说承兴伯才能平庸却惯于趋炎附势，所以承兴伯府才衰而不败，还能堪堪维持表面的尊荣。
一个懂得趋炎附势的人，就一定不会做这种无利有害的事情。
——她一时想不明白魏居度是什么意思。
魏灼想不明白，乃是她因为她刚刚成为魏灼，对承兴伯府的过往还没有充分的了解。
承兴伯魏居度骄矜于魏家是勋贵之家，素来喜欢林氏这个儿媳妇。
林氏的娘家只是清河府青州的小官，当年若非魏安世一心只愿娶，林氏又与安都曲家的长媳交好，他是万万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这些年林氏子嗣不丰，魏居度已经很有意见了，而且曲家的长媳早逝，林氏与曲家也断了往来，这就让他更不满了。
林氏这个儿媳妇，没有一点符合魏居度的心意。
尤其是，他听说了林氏竟然支持魏安世去为曲家伸冤，这简直让魏居度痛恨了。
曲家已经没了，为曲家说情的谢家何家都被连坐，林氏这个不知好歹的竟然还支持为曲家伸冤，这是要拖承兴伯府入死地，他绝不能忍！
想起女儿妧嫔从宫中宫中送来的密信，魏居度眼神闪了闪，极力压下了心中的暴怒愤恨，只冷冷看着林氏魏灼她们。
威严的明察堂内，他的神色严厉冷硬，看起来十分恐怖。
跟在魏灼身后的聚雪忍不住缩了缩，其余的丫鬟仆从都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魏灼也配合地低下头，身子也颤了颤，仿佛很害怕魏居度似的。
没有人看见她的眼神全是平静，已迅速开始分析明察棠这里的情势。
她外相虽是十三岁的魏灼，但内里却是被尚书令亲自教导的曲慈，她从祖父那里学到多少权争朝斗这不好说，但是朝廷重臣却见过不少。
这些朝廷重臣，论威严讲气势，要比魏居度强得多了，她压根不怕，她现在想的是尽快将林氏带出明察堂。
时间拖得越长，在寒冷的砖石上跪得越久，卿姨她就越危险。
看来，之前做的准备，还是得尽快用上了，定下这个主意的魏灼，微微侧了侧头，忍不住地大声咳嗽了三下。
她身后的丫鬟聚雪听到这咳嗽声，略有些瑟缩的身子渐渐稳住了，双手不自觉拢在一起，紧张地等待着。
魏居度完话后，却迟迟没有听到魏灼的回答，见到她一脸呆滞的样子，不禁又是一阵怒火。
林氏所出的蠢货！
他正想出言喝醒魏灼，就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凄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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