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道士下山
黎朝末年,皇帝懦弱无能,朝廷百官无态放肆,宫廷太监专权横行,邻国近邦征战不休,天下生灵涂炭,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公元六三五六年,黎朝镇远将军安敬人顺应民意,揭竿而起。自疆土北方,尽举百万大军南下。
安敬人体恤民难,所过之处,莫不军民两清,秋毫无犯。
百姓深感安敬人仁爱,俱夹道欢迎,欢呼雀跃。
百姓在黎朝压迫下,早已如负千斤之担。如今有机会推翻旧朝,创建新制,各地百姓无不起义,响应号召。
公元六三五七年,仅仅一年,看似强大的黎朝竟然瞬间分崩离析,毁于一旦。
皇城大门紧闭,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锦衣卫都如蔫菜烂瓜,神气全无,只留一团死气。
安敬人兵临城下,与站在城楼上的皇帝卿安民遥遥相望。
一路上不停有起义群众加入安敬人的队伍,如今起义军已有二百万之众。
安敬人是将胜之人,精神十足,对着卿安民喊道:“安民,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卿安民已褪下皇袍,换上昔日沙场战铠。凝目望去,乌泱泱一片人海。安敬人的队伍纪律严明,军容肃整。虽然经历连番战斗,竟少见疲态,还有些愈战愈勇之势。
卿安民自嘲地看了下身后无精打采的所谓的皇廷之师,不忍再望,转向城下叛军,傲举双手,呼出皇家最后威严:“朕,赐尔等无罪。”
虽至亡国时刻,卿安民却无半丝伤感留恋之容,反有些意气风发之势。
城下众人怒目而向,便是此人无能,害得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如今还有脸面在此大言不惭。
卿安民惘若不闻,继而开口:“敬人,善待朕的子民,朕就将这天下赏你了。”
说完,不理会严峻情势,卿安民放声大笑。
安敬人翻身下马,双手抱拳,道一声“遵旨”,率军冲阵。
义军势如洪流,滚滚而过,将皇宫洗刷得干干净净。
卿安民一代皇帝,落得个尸骨无存。任凭安敬人如何寻找,都找不到他的尸身,想是已经被乱刀砍成了肉酱。
黎朝正式灭亡,存在了六百七十二年的庞然大物终于退出了历史舞台。
同年次月,安敬人正式称帝,建立华朝。
黎朝虽已被灭,仍有些余孽遗留。
黎朝余孽占据南方几座城池,供奉黎朝众位皇帝的灵位。
国内刚经历天翻地覆的变化,国外群敌虎视眈眈,华朝需要尽早恢复元气。
安敬人深知大局既定,不必去管那些跳梁小丑,当下最重要的便是修养生息。
黎朝余孽看准安敬人烦事缠身,顾不得他们,越发放肆,经常出些人马,骚扰华朝边境村庄。
若是得手,便在村子里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若是有华朝军队来战,便立刻缩回城内,紧守不出。
华朝军队没有收到朝廷的命令,不能强行攻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黎朝余孽在城头耍宝嬉笑,好不委屈。
几回合下来,华朝军队不仅没有占到丝毫便宜,反而身心疲惫。
平安村便是夹杂在华朝势力与黎朝余孽势力之间的一座村子。相比于其他附近村子,他们是最令人同情的。
不仅要遭受黎朝余孽的骚扰,还要经历村子里一大一小两个流氓的欺压。
大流氓长得瘦骨嶙峋,尖嘴猴腮,因其满脸麻子,人们都叫他赖皮麻三。久而久之,连他的真名也忘了。
小流氓没有名字,甚至无人知道他的来历。只是一个被麻三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野孩子罢了。
被捡到时,不过才是个呱呱坠地的刚出生的小婴孩。如今十六年过去了,小婴孩的模样也长出来了。生得大眼长耳富贵相,厚唇剑眉义气脸。若是不知道的人看了,定会爱上这个精心雕琢的小男孩。
这日是个风轻云淡的好天气,虽然处于边境,平安镇里的村民也是种了一些地,自给自足。若说他们为什么不搬到一个安定的地儿,应是他们对家乡的留恋起了作用。外处纵算再好,也不如自家的熟悉舒适。
镇子里不过百来口村民,受于战乱之祸,村民们大多消瘦。不过新朝建立之后,皇帝老儿大赦天下,免了镇子里所有的税,日子也渐渐轻松了许多。不远的城池里还有军队驻扎,就算有余孽来袭,想也是能挡得住的。
更令人高兴的是,就在昨日,老流氓麻三患了疾病,无处救治,急急死去了。
镇子上的人虽然高兴,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老流氓虽然可恶,不过对他的干儿子小流氓可是好得没话说的,就跟亲儿子似的。
若是谁敢冲撞了麻三,虽然麻三不可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毒打你一顿,但是小流氓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这些年,小流氓别的没学,偷奸耍滑,恃勇斗狠可学去了不少,俨然衣服孩子王的架势。碰上了打不过的人,从山上抓些蛇鼠蟑螂往你家中一放,你也得被吓个半死。就算不怕这些,抠你家窗纸,砸你家田地,有几人能够承受这种变故。论奸诈,麻三都不一定能够胜过他。
天气虽好,心情也好,不过村民们仍然摆出一副愁云惨淡的样子。今日是麻三收尸的日子,你表现得悲痛一些,说不定被小流氓看见了,以后便少欺负你一些。
小流氓与麻三住在村口一间破旧的小庙里。这庙一看便是年久失修,牌匾不知去了哪里,说不定早被人劈成柴火烧掉了。只剩两扇可怜的大门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似乎只需一阵风便能吹倒它们。庙里佛祖身上贴着的金箔已经剥落不剩,就是那双眼睛还看着生活得比它还可怜的人们。庙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团床被被揉在地上。
别看这两人住处寒酸,这小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谁家刚摘了新鲜的蔬菜,必得送过来给两个流氓老爷尝尝鲜。逢年过节,有人宰完自家宝贝了几年才养起来的肥猪,也得割下两块上好的五层五花肉递过去,让两位肚里添添油水。若是家中没了柴油酱醋,只消得小流氓在门口高喊一句“义父,家中的油没了。”不出半会儿,保管有人送油过来。
此处贫瘠,为了节省布料,就连孝衣都缝制得矮小破烂。
小流氓不在意这些,跪在麻三的尸首面前,红眼落泪。
村里人畏惧两个流氓的威势,跑来吊丧的人可不少。原本人们敬而远之的寺庙,此时竟然热闹起来。
口里虽然说着吊丧,一副如失考妣的样子,其实都只是来看看老流氓死时的惨状,解解自己的恶气。
村民一个个擦鼻涕抹眼泪,昧着良心陈列出麻三生前如何敬人,如何帮助乡亲的事情,是个顶顶的大好人。
小流氓听闻,心中越发伤心,直叹义父这么好的人不该英年早逝。
估摸着过了两个时辰,下葬的时候到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拉开小流氓,有的人还在暗中踹他几脚,打他几拳,反正小流氓此刻没有心情顾上这些。
村民们用草席将麻三的尸身卷了起来,草席被滚了一圈又一圈,从第一个村民开始,一直裹着麻三的尸身滚到了庙门口。
滚到谁的脚下,谁便斜眼瞧瞧小流氓。若小流氓只是捂眼垂泪,谁便对着草席吐一口唾沫。若是小流氓睁眼望着,那人便故作出一副伤心样。等到小流氓不再望了,再上去补上一口唾沫。这口气得出了,那才痛快。
众人见火候差不多了,寻来了三根麻绳。
一根隔着席子帮助麻三的头部位置,一根绑住腰部位置,还有一根绑住脚部位置。
看来这些人确实恨麻三恨得深了,竟然用上了民间流传的“三气定身”的手法。
民间传说,人死后,魂魄仍然留在体内一段时间,这时只需将死者的头,腰,脚捆住,死者魂魄便不能离体而出,永世不得超生。
村民不敢让小流氓看见这种手法,慌慌张张地抱着席子,跑向小流氓连夜挖好的墓坑,就算是自己亲爹死了,他们也没这般勤快。
小流氓赶到时,尸身已尽没入土中,未曾看见这恶毒的手法。
几人去巩坟,几人在小流氓旁边劝慰他看开点,前路还长着哩。
“咻咻咻”,三声羽箭破空之声响起。
“啊”一个最外围的村民惨叫一声,悠悠倒地。
众人正惊慌间,只听得一人高喊:“快跑,黎朝逆贼来了!”
村民们“呼啦啦”如潮水退潮般散去,比来时走得更快。
先前走得慢,只是一阵捉弄讨打,现在若是慢了,那就是性命攸关。
村民们连滚带爬,逃离此处是非之地。
小流氓看了一眼还未埋完的义父,权衡几番,一咬牙跺脚,道:“义父,孩儿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必将你好生安葬。”
小流氓看着后面追来的余孽,撒腿就跑。先前耽搁了一下,如此便到了末流,坠在人群后面。
逆贼乃是骑马而来,速度不比寻常,只几息,便赶到了。
为首一个骑兵,伸出长枪一挑,便在跑在最后的一名妇女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妇女吃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脸上手上俱滑出了淤青。
骑兵看着妇女的窘样,哈哈大笑,长枪刺过去一阵搅和,生生将妇女的头颅撕了下来。
鲜血更激起了骑兵们的兽性,纷纷呼喊骄叫着向前冲去。
早就听说余孽残忍,毫无人性。此番见了,只怕比描述中尤有过之。
有几个胆小的见了,腿下打软,“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定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别看他们腿上无力,手上气力可不小。
摔倒几人一阵乱抓乱扯,竟又将几个身旁的人拉下了水。
小流氓身形瘦小,仗着身子灵活,勉强躲过此难。不过,他可不敢就此懈怠,依旧拼命向前跑着。
骑兵乃是以戏谑之心来此,并不急着驱马追赶。只是不远不近的吊在他们后面,谁慢了,上前刺上一枪,谁倒了,便直接杀了。
半柱香之后,能跑的,只有一个青年村民和小流氓了,其他人都已惨死于军队铁骑之下。
小流氓这些年来摸爬滚打,身手早已比一般人矫健。这青年虽然身材壮硕,可这速度却赶不上小流氓。
身后的骑兵高举着长枪,一边出言驱赶:“快跑呀,谁跑慢了就要死。”
眼看着这青年将被骑兵慢慢追近。
青年咬咬牙,心中一横,伸手扯住小流氓,想要将他扔到身后。
小流氓的孝衣早已丢弃,露出破烂麻衣。此时见自己衣角被抓住,登时明白青年意图。
小流氓岂能如他所愿。
双脚蹬地,跳起三尺多高。伸出右腿,狠狠踢向青年腹部。
青年原本以为抓住小流氓衣服,有机可乘,心中大意,不料小流氓如此拼命,这一脚挨得实实在在,瞬时摔倒在地。
小流氓也借这一蹬之力,向前滚出半丈多远。虽然黄泥地将他的脸庞刮得青紫而间,不过,他仍不得不发力,奋力向前奔跑,因为他已经听到了那位青年的惨叫声。
追赶的骑兵见只剩下一人,意境阑珊,解决了剩下的最后一人,再去村子里搜刮一番,岂不是最好。
念毕,奇兵们撒开马力,冲向小流氓。
小流氓如针芒刺背,如鲠在喉,难受不已。情知此次在劫难逃,义父又死,登时没了生欲,方才也只是本能驱策,才跑得如此卖力。
小流氓停了下来,身姿站定,回首看向后方。
骑兵们见这小子竟然不跑了,以为他已经被吓呆了,或者筋疲力尽,无力逃跑了。
十来个骑兵围成一个圈,团团困住小流氓。
骑兵们狞笑着……
背后一个骑兵倏地一提枪,在小流氓身上划下一道血痕。
小流氓惨叫转头,是一个消瘦刀疤脸。他死死地盯着这张脸,就算是成了鬼,也得记住他。
这一枪激起了小流氓的凶性。
又是一个骑兵,挥枪劈向小流氓的脑袋。显然他已经没有了继续戏耍下去的兴致,想一枪结果了小流氓的性命。
长枪正落至小流氓头顶……
“叮当”一声,长枪枪尖应声而断。断头的枪柄擦着小流氓的身子落下。
原本还算整齐的骑兵们瞬间炸开了锅,乱作一团。原来是一群“纸老虎”,欺负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还可,真遇上什么事,立时手忙脚乱。
当兵的都听说过江湖上有很多武林人士,功夫高强,打十来个小兵还不跟翻掌般容易。
骑兵中一个貌似是小头目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有什么人,知道是遇上真正的高手了,带着众人下马抱拳,道:“不知是何方神圣,可否现身一见?”
只见远处的一座土丘上一道人影飘然而至,容貌看得不太清晰,只知是道教衣冠。
道士走得不甚快,却也不慢,只是这般悠悠地走着。
到了近处,才看得清楚一些。
须发皆白,身形瘦小,不过面上皮肤倒是很年轻,应该说是“鹤发童颜”不为过吧。
士兵们见这老道弱不禁风的架势,心中不禁升起一阵鄙夷。
不过士兵长还是迈出,态度已不似先前那般恭敬,道:“刚才那发暗器是你所为?”
道士一揽拂尘,道:“无量寿佛,道友说笑了,贫道可没有用什么暗器。”
士兵长一听,也觉得这种模样的老道哪会是传说中神通广大的高手。先前放暗器的高手说不定只是一时手痒,放个暗器玩玩,这会儿早已离去了。
想通这些,士兵长不禁又倨傲起来,腰也挺得更直了,断枪一指,冷声道:“你是哪里来的老头,敢来打扰我们的事情?”
道士道:“贫道只是看见这位小兄弟身陷重围,想来解救一番。”
士兵长冷眼瞧着道人,冷笑连连。忽然面露狠色,举枪刺向道人。
这一枪当真歹毒无比,刺的乃是道士面门。
寻常人谁会料到士兵长下手如此迅速,攻的地方又是如此令人难以防守。
只见道士拂尘一甩,缠住士兵长长枪,手腕轻扭,长枪竟然不受士兵长的控制,随着道士的动作运动起来。原本刚猛的一招,就这般被化解开来。
士兵长如遇鬼魅,面如腊色。活了这么多年,还未见过如此古怪的事情。
道士发力,长枪枪柄“铿锵”而断。
士兵长慌忙撒下手中兵刃,惊恐后退,今天遇上的怪事实在太多了。
士兵长招呼其他的人赶紧撤退。这个道士有古怪,若是还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恐怕会有大难。
道士也不追赶,任由他们离去。
小流氓见道士放他们离开了,又急又怒,道:“道长,你怎么放他们走了,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
道士“呵呵”一笑,道:“贫道下山乃是救人,并不是来杀人的。”
小流氓心中直怪这道士太死板,开口劝道:“道长,你若是杀了他们,便是救下了更多的人。”
道士高宣一声“无量寿佛”,道:“杀人就是杀人,何来以杀为救之说。若他们真的该死,自有天道安排,何需我等烦心?”
小流氓暗骂道士迂腐,不知变故。不过其可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忿忿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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