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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善恶非相生


  一

  夜过三更,清风送凉,月色沉寂。

  这是一个山谷,一个正值三更的山谷,天有黑云,遮了月光,不肯漏下一丝一毫,以至于在这山谷中伸出手竟看不见五指,而且还有和死人一样的寂静。

  这样的山谷很适合逃走,所以今夜此时此刻就有人要从这里逃走。

  人为何要逃走?

  一般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恩怨纠缠受人追杀;另一个是因犯下重罪遭官兵缉拿。

  今夜三更将要从这里逃走的人属于后者。

  高就是游侠,准确的说,是做梦都想成为游侠。

  在这样的时候,出现在这样适合逃走的山谷里,唯一可惜的一点是,高就并不是那个要从这里逃走的人。

  高就在这里是因为他要抓住那个要从这里逃走的人,高就知道那个人的资料:

  贺鹏,男,三十一岁,共伤人命二十三条,被捕问罪,秋后处斩,今夜越狱,三更经此地逃走。

  高就并不认识贺鹏,在今天之前也不知道贺鹏这个名字,他之所以知道这些资料是因为他有一根棍子,一根九尺长,和他自己长得一样奸诈的棍子。

  这根棍子当然是绝善无魔棍。

  高就是好人,因为他是绝善无魔棍的主人,绝善无魔棍的主人必须要长有绝善无魔心,拥有绝善无魔心的人是世间最善良的人,所以高就是好人。

  好人也是会杀人的,高就杀过人,他杀过两百三十一人,全都是绝善无魔棍给他资料,让他去杀的人。

  被绝善无魔棍“盯上”的人,一定是大奸大恶的该死之人,所以高就从未觉得过愧疚。

  一开始高就对绝善无魔棍是抱有怀疑之心的,杀了三十二人后,高就就不再怀疑绝善无魔棍了。

  高就天生就能分辨一个人是善是恶,五岁时他曾报官抓走了当地教私塾的先生,后经查实,那先生果然是朝廷通缉的重犯。

  杀了三十二人,高就确定了绝善无魔棍只给他该杀之人的资料,所以自那以后他就开始猎杀被绝善无魔棍“盯上”的恶人。

  高就今天的猎物就是要从这个又黑又静的山谷逃走的贺鹏。贺鹏果然“守约”,三更刚到,高就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贺鹏在奔跑,而且跑的很快,但是他的脚步声却很轻,若不是山谷静得可怕,高就一定听不到这个脚步声,这说明贺鹏的轻功很好。

  高就讨厌轻功好的人,因为这样的人一般都很小心,发觉一点不对就逃之夭夭,他就曾在伏击该杀之人时让一个轻功很好的人逃走,后来他追杀了半年才让那人伏诛。

  高就打算一击杀死贺鹏,因为他没有留下贺鹏的把握。

  贺鹏越来越近,高就越发屏气凝神,等待最合适的时机,给予他最致命的一击,高就并不喜欢这样的做法,显得卑鄙,可以的话,他希望硬碰硬杀死贺鹏,可惜他不是意气用事的人。

  贺鹏身法如风,他本应如风般“吹过”这个漆黑的山谷,可惜他没有料到会有人在这里埋伏他,就在他和高就错身而过的一瞬,高就使了一招“横扫千军”,招式虽普通,在这个时候却很有用。

  山谷虽伸手不见五指,但高就很清楚地直到自己的那一棍打断了贺鹏的小腿骨,因为他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高就一击得手,正欲乘胜追击打杀贺鹏,却听黑暗中贺鹏大叫道:“大人!小的抱住了逃犯,快放箭!”

  啾啾破空声响,黑暗不可视物,高就只觉左肩一痛,一支箭自后射中了他。

  高就肩中一箭,心知谷外人误会,便扬声道:“大人且慢!我不是贺鹏,我是来助大人擒住贺鹏的!”

  听得高就声音,箭矢破空声更甚,高就挥棍打落几支箭,究其原因,应该是高就声音太过奸诈,让人听了不信,所以谷外人放箭愈急。

  黑暗中高就摸到一块大石头后边躲避,贺鹏则是已经没了声息,应该已经趁乱逃了。

  正在这时,高就听得谷外一片官鞋踏地声欺进,眼角余光窥得火光摇影动,便知官兵正包围过来。

  高就是午时来到山谷的,他也看过周围的地形,所以他能在谷外官兵的乱箭之下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此地不宜久留,高就便朝着山谷左边崖壁靠去,黑暗中官兵火光尚远,无人瞧见。

  高就攀上岩壁,借着夜色漆黑和官兵熙攘声,也无人发现他。高就顺利地攀上谷顶,这是他今天最顺利的一件事,除此之外,他今天遇到的事都是倒霉的,所以他才与到谷顶,还未及放眼四处望望情形,就脚下一滑,摔下谷去。

  二

  高就是疼醒的,因为有人将他左肩中的箭拔了,替他拔箭的人是个女人,长得清秀,手也很白,很光滑,是个美人胚子,只可惜她穿一件打了十几块五颜六色的布丁的淡青色的粗糙的衣裳,衣裳原来绣有白色花纹,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高就躺着的地方是一张破旧的床,一床破旧的棉被带有一股刺鼻的怪味,这种味道就像是用这床棉被把一块腐烂的臭肉捂了十几天才有的味道。

  破旧得床在一间破败的屋子里,高就只记得他趁夜闯进了这间屋子,这间屋子好像有两个主人,都被他强行喂了不知从哪个“猎物”身上搜出来的药丸,后来的事他就不清楚了,应该就是他昏倒了,然后被屋子的主人救了。

  女子见高就疼得醒了,害怕地缩到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把头抵在手上,不敢再看高就一眼。

  高就知她心里害怕,便轻声慰道:“你不用害怕,我不是坏人。”

  高就看见那女子明显颤抖了两下,应该是被他奸诈的声音吓到了,高就并不觉得奇怪,因为这种情况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高就长得奸诈,不似善类,所以经常被人认为是恶人,他也早已习惯了被人如此看待,他只想成为游侠,并不想成为有名的游侠。

  高就肩上疼痛,斜过头,用奸诈的目光盯着那女子用奸诈的声音道:“过来帮我处理好伤口。”

  那女子不敢不从,只得怯生生地凑过来帮高就处理肩上箭创。女子用木盆换了十盆水才将高就的伤口清洗干净,在换这十盆水的功夫,高就问清楚了和这女子有关的事情。

  这女子名叫何望水,她出生时,正逢旱灾,十里八乡渴死了不少人,因此她的父亲叫她“望水”,是希望看见水的意思。

  这间屋子的另一个主人是谈乌烟,是个落第举人,五十三岁,现在正在用从高就身上搜出来的五两七分银子去集市买肉。

  伤口不经处理就会发炎,可是破旧的屋子里没有半条多余的布条,所以何望水带着害怕的眼神偷偷望了高就一眼,然后就准备把自己的衣裳撕碎给高就包扎,幸好高就拉住了她正在用力撕扯衣裳的纤纤玉手,不然她这身可怜的衣裳就要寿终正寝了。

  高就戏笑道:“你不用撕衣裳,我不看。”

  何望水秀脸一红,低头不语,高就道:“你先出去,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

  何望水出去后,高就坐起身,张眼四处望了望,黄土墙灰旧木门的屋子里除了这张破旧的床之外,就只有一张破旧的方木桌,离床近的一边还断了一只桌脚,用一块石头垫平,让桌子不至于翻倒。

  高就闭上眼,心里立刻感觉到了绝善无魔棍的位置,就在床下面,高就心念一动,绝善无魔棍就骨碌碌地从床下滚到他脚后跟边。

  正在高就俯身要捡绝善无魔棍时,忽然听得屋外有人倒地和拉扯衣裳的声音,跟着就听到何望水用乞求的声音哀求道:“现在不行,天还没黑,而且他还在里面。”

  “这地方偏僻,没有人来,里面的人又没醒,怕什么?怕我不会让你快活么?还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嘎吱一声,高就忽然把那扇又灰又旧又矮的木门推开了。

  高就看到何望水躺在地上,衣衫褪去半截,玉白似雪的肌肤裸露在外,一个穿得又黑又脏的男人骑在何望水腰间。

  男子身上的衣裳隐约有些白色,明显以前是件白衣服,高就还闻到一股让他有些想吐的臭味,应该是从那男子像是在客栈倒掉的泔水里泡过一天一夜的头发和胡子上散发的味道。

  何望水见到高就,双手把衣服拉回来遮住该遮的地方,别过脸去,正因如此,高就没看见那滴从她眼角掉进尘土的眼泪。

  高就看到的男人当然是屋子的另一个主人——谈乌烟,听何望水说是个落第举人,高就本以为是个翩翩君子似的人,没想到竟是这副腌臜模样,高就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倒是谈乌烟见高就提着棍沉着脸,赶紧从何望水身上爬下来,跪着走到高就身前,咚咚咚三声,磕了三个响头,边磕边说道:“小的不知大人已经醒来,请大人不要怪罪小人放肆!请大人不要怪罪!”

  说完生怕高就不高兴似的,跟着拖木头似的跪着把何望水拖到高就跟前道:“小的把她送给大人,大人享用完如果高兴就把解药赐给小的,小的一定做牛做马报答大人!大人……”

  谈乌烟的话又没说完,因为高就已经听不下去了,扬起绝善无魔棍一砸,砸得谈乌烟头骨迸碎,红白之物溅了些在何望水身上。

  高就见到屋外情形时,就忽然想起了破旧床上的那股怪味,然后他就明白了何望水处在什么样的境遇。

  高就天生能识人本性善恶,见到谈乌烟时他就起了杀心,本想听他分辨几句再送他归西,奈何高就的耳朵不喜欢听下流无耻之言,所以谈乌烟死了。

  何望水的脸已经吓得煞白,可她的动作却很灵活,在高就蹲下伸手要拉她起来时,她忽然扑进了高就的怀中道:“别杀我!我,我……我把身子给你。”

  高就用右手把何望水整个提了起来,又放下,并不是他不懂得怜香惜玉,而是因为他左肩有伤,这已经是他现在能做到的最雅观的动作了。

  高就诚恳道:“不用,并不是嫌弃你,而是尊重你。”

  何望水道:“你尊重我,那么是不是可以把解药给我?”

  高就道:“你以为我闯进来时喂你们吃的毒药?”

  何望水问道:“难道不是?”

  高就道:“当然不是!”

  高就的声音依然奸诈,不过,落在何望水的耳朵里,竟比九天仙乐还要悦耳动听得多,她望着他说道:“一开始我不知道,但现在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人。”

  高就笑着说道:“那么你能用那些东西做一桌好菜,帮好人度过饿死这一劫吗?”

  何望水顺着高就奸诈的目光望去,望见的是谈乌烟用五两七分碎银子买回来的肉。

  三

  五两七分银子能买回来的东西有很多,所以高就今天的晚餐很丰盛,有竹笋烧鸡,剁椒鱼,雪芹酱鸭,炒腊肉和花生米。

  何望水夹了一块鱼肉送进高就碗里,高就用筷子轻轻地夹起鱼肉,才入口,就已化了,高就叫道:“好吃!”

  “口腹之欲断人肠,这鱼阁下竟真敢下口,在下佩服,不,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屋外一个突兀的声音让高就的心沉了下去,他听过这个声音,就在不久前,那个山谷里。

  “口”字才起,破旧屋子的木门应声而开,贺鹏果然在门外,“地”字落时,贺鹏已在桌前,正戏谑地看着高就,被高就打断的腿骨竟已完全好了。

  贺鹏的轻功很好,所以他可以在菜里下毒而不被高就发现。高就以为自己猜到了真相,可当何望水站到贺鹏身后时,高就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这个时候高就的脸色有多难看?

  只有贺鹏和何望水知道。

  高就看着何望水,问道:“为什么?”

  何望水道:“因为他可以帮我找到我哥,而你不可以。”

  说完她就扭过头去,仿佛不愿再多看高就一眼,不知是愧疚还是不屑。

  高就望着贺鹏问道:“你越狱,她和谈乌烟刚好是接应你的人?”

  贺鹏点头道:“不错。”

  高就自嘲般笑道:“我说呢,这屋子破得跟很久没人住一样,本来我以为是谈乌烟带着她路宿此处,原来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贺鹏道:“给你下的药,连一步仙都能药倒,栽在我手里,你不丢人,把你隐匿修为的法诀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高就问道:“什么法诀?”

  贺鹏道:“当然是能隐藏你修士的身份,而且隐藏行踪可以不被我的灵觉发现的法诀。”

  高就神色依然平静,说道:“原来你是为了法诀,如果交给你,你可以放我走么?”

  贺鹏道:“这可不行,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高就道:“那么,你敢杀我么?”

  贺鹏道:“能隐藏气息,让一个修士看起来和凡人没什么两样,而且灵觉还发现不了你的行迹,这样的法诀,不是一般人能拿的出来的,所以你应该是一个大门派派出来的弟子,而且这个门派我一定惹不起,对不对?”

  高就道:“一点都不错,既然你已经猜到了,那就该把解药拿出来了吧。”

  贺鹏面色不变,道:“能在那个山谷偷袭我,你应该是个聪明人,所以我会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的回答让我不满意,我就放你走。”

  高就道:“哦?回答不满意才放我走?什么问题?”

  贺鹏道:“我是正道之人,如果我用邪道的手法杀死你,你的那个门派会不会查到我身上?”

  高就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咬牙道:“不会!”

  贺鹏脸上多了几分笑意道:“这个回答我很满意,所以我不放你走了。现在,你可以交出法诀了吗?”

  高就道:“好!我交!”

  破旧而且断腿的桌子彻底破碎了,因为有一根棍子从桌下往上劈,挥棍的人当然是高就,棍劈的人当然是贺鹏。

  高就是双手挥棍,他左肩上的伤,竟然也完全好了。

  贺鹏没想到高就竟还能动弹,所以他躲不开高就这一棍。

  棍劈过,人破碎,水飘零,成珠散,落满地。

  高就抢出屋去,只见一道水流盘旋着竟变成了一个人,不是贺鹏是谁?

  贺鹏心有余悸地看着高就,方才若是他法术发动慢了一步,便已死在他手上了。

  贺鹏大叫:“你没中毒!”

  高就道:“不是没中毒,而是你的毒药不够看!”

  高就当然没说实话,不是贺鹏的毒药不够看,而是高就有绝善无魔棍在手,何惧区区小毒?

  贺鹏大叫:“我不信!你一定是在强撑,想吓跑我!”跟着他指诀一掐,心念一动,张口吐出一口青气,青气中有一口宝剑,宝剑飞射高就。

  飞剑极快,几乎眨眼间就射到高就眉心,眼看着高就就要被从中劈成两半,贺鹏的脸还没来得及展开笑容,飞剑就被棍子磕飞。

  贺鹏一口逆血喷出,心神感应之下,已知自家灵魂温养的飞剑被那一棍磕出了缺口,宝物与灵魂相连,剑缺,贺鹏便重伤!

  贺鹏虽伤,高就却仍挥棍攻来。贺鹏急忙运转真元,施法遁水远去,原地只留下一阵大雾,高就挥棍击雾无果,便凝神防备,半饷不见动静,便知贺鹏已经逃了。

  高就走进依旧破旧的木屋,何望水竟然没有趁机逃走,她神色平静,仿佛不在乎高就接下来会怎样对她。

  何望水当然已经想到了高就会对她怎样,她并非不想逃走,只是她见过贺鹏法术神奇,她自认逃不掉,高就能打败贺鹏,一定是修为比贺鹏更高的修士,她无法逃离贺鹏,自然也就无法逃离高就,所以她不逃。

  何望水尽量表现得平静,让高就更欣赏她,这样他也许会将她带在身边。

  何望水想找到她失散已久的哥哥,可天下之大,寻一人难如大海捞针,她本以为此生再无希望见到兄长,直到有一天她见到了凡人传说的神仙——修士。

  修士手段神奇,不乏千里寻踪这类法术,所以何望水相信修士一定能帮她找到哥哥。高就和贺鹏都是修士,只要能找到哥哥,跟着高就和跟着贺鹏都一样,所以何望水希望高就带上她,哪怕高就像贺鹏和谈乌烟一样不把她当做人,她也要跟着高就。

  高就不知道何望水心里在想什么,见她神色平静,便问道:“你夹下了毒的菜给我,竟还敢呆在这里,不怕我杀了你么?”

  何望水平静道:“怕,当然怕,可是怕又如何?我逃得掉么?”

  高就道:“怎么逃不掉?你想走,没人会拦你。”

  何望水望着高就问道:“你也不会?”

  高就道:“不会?”

  何望水道:“我向你下毒,你不恨我?”

  高就道:“我没事,所以我不怪你,不过我有一些问题要问你。”

  何望水心中一喜,因为他需要她,面上却不显,平静道:“什么问题?”

  高就道:“什么是修士?”

  何望水望着高就,脸上是见到一只蚂蚁踩死一头大象般惊讶的神情,她不敢相信地大声问道:“你是凡人?”

  高就道:“我当然是凡人。货真价实的凡人,怎么了?”

  何望水绝望地瘫坐在地,双眼呆滞无神,就像是一个忽然被卖到青楼的公主似的,心已死,此身生死已然无妨。

  高就道:“虽然不知道修士是什么东西,不过很明显,修士能帮你找哥哥,而凡人不能,对不对?”

  何望水依然是那副被卖到青楼的公主的模样,高就的话她像是听不到。

  高就又说道:“我帮你找哥哥,如何?”

  何望水终于听到高就说的话了,呆滞无神的眼睛望着高就问道:“你怎么找得到?”

  高就道:“只要去找,无论早晚,总会找到的。”

  何望水像是想到了什么,已经死了的眼睛忽然又活了过来,冲高就高兴地叫道:“江南!贺鹏以前告诉我,我哥曾在江南住过一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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