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五门战七堂
一
“觜堂的兄弟，六成力！这边的婆娘要关门放狗了！”奸诈的声音响彻蛮阳山，连满山的杀气都震了一震。
“好嘞！”
丰栩谣还没找到那个出其不意的机会，心思就已被高就看穿。罗刹修的“萍水相逢”就要面临鬼神道一样溃败的命运了，丰栩谣身上流光一闪，三十余万修士结阵而出，罗刹修的“萍水相逢”在千钧一发之际得到了秘境洞天里三十余万修士“萍水相逢”的支援，总算是没有重蹈鬼神道的覆辙，丰诩谣心里余悸仍在：堂堂化羽修士，竟被一个凡人看穿心思。
二
火牙狱不足一百个化羽修士结成的“萍水相逢”有法术“邢判天威”加持，杀气极重，火牙狱的杀气在修行道都很有名，但西雪王最不缺的就是杀气，孰强孰弱？火牙狱的杀气的气息在蛮阳山断断续续，如沙砾之火，存亡不过转眼间，孰强孰弱，有识之人一望便知。
羽成颜忽然看到一个人，一个高贵的人，她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高雅的气息，这个人比她高，她抬起头才看得到这个人的脸，他的眼睛很锐利，像锋利的刀剑一样，但他的面目却把她吓到了。
火牙狱的修士都在和西雪王的杀气对抗，羽成颜也在“萍水相逢”大阵之中，而那个人好像是忽然出现在她眼前的，平常都是修士忽然出现在凡人的眼前，她的修为还未到一步仙的时候，就已经很少有人能够忽然出现在她面前了，何况还是一个凡人。
羽成颜是一个惜命的人，在很久以前，她就可以为了性命不惜一切，从那以后，修行道的人称她为“邪道中人”，后来她才成了火牙狱为数不多的几个绝世高手之一。
也是从那以后，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人，要么被她杀死，要么让她逃走。至今为止，只有这个凡人不同，他忽然出现，羽成颜不想杀他，也不想逃走，她的心忽然静了下来，她忍不住去看这个人的脸，虽然很可憎、很吓人，但她却很想看，她最想看的是那双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好像有什么魔力在吸引她。
那人柔声道：“想活下去么？”
他的声音很小，但修士的耳朵大都是很灵的，就算没有耳朵，修士的灵觉也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声音，但他说话的声音却偏偏没有修士发觉，除了羽成颜，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发觉他在说话，甚至没有发现这人在羽成颜眼前。
羽成颜道：“想，很想，真的很想。”
她忽然发觉，一众修士也听不到她说话的声音了，她张口，说出的是寂静山谷里的回音似的声音。
西雪王的杀气依然凌冽，也依然在和所有的“萍水相逢”大阵僵持，所有人都没变，仿佛只有她变了，变得那些人听不到她的声音，就像是她忽然到了另一个世界。
羽成颜所知道的世界只有两个，一个是凡人所在的凡尘世间；另一个是只有死人才能去的幽冥鬼市，她心里暗问道：“我在幽冥鬼市么？幽冥鬼市是只有死人才能来的地方，我死了么？”
这个念头一钻出来，她忽然又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世界，那个有着锐利眼神的高雅男子也不见了，她听到“萍水相逢”大阵和西雪王杀气僵持不下的声音，呼啸四方的风声，都是无比真实的声音。
“方才的，难道是梦吗？”羽成颜心里疑惑不已，她忽然又看见了那个高雅的男子，那个人就从她眼角一闪而过，她很清楚自己没有看错，那双锐利的眼睛她是不会看错的。
“你很厉害，你叫什么名字？”羽成颜又听见了那个温柔的声音，那个高雅的男子的声音。
羽成颜发觉，还是只有她能听见那个声音。她很熟悉这样的手段，她也用过这种手段，这是修士经常对凡人使用的手段，也是修为高的修士经常对修为低的修士使用的手段。
羽成颜已忘了上一次有人对自己用这种手段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凭她的修为也早已没人敢对她用这种手段了，今天，一个凡人对她用了这种手段，她感觉就像是一个修为远超于她的人对她用这种手段。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修为？”羽成颜心里问道，她的修为已经到达了飞仙的境界，能对她用这种手段的人只有修为在飞仙之上的人了，因为修行道已经没有能对她使用这种手段的人了。
“我只是一个凡人，只有武学上的修为，没有仙道上的修为。”那个高雅的声音又在羽成颜耳边响起，回答了她的疑问，可是，羽成颜的疑问不是只在心里吗？
“我能看穿你心里所想的一切。”那个声音再次回答了羽成颜心里的疑问，但她已经被恐惧淹没了。
“不用怕，你放心，我刚才害过你一次了，但是没害成，你的警惕心很重，不会被我迷惑，我对你很好奇，所以我暂且不会害你第二次。”那个声音又响起，在羽成颜的耳边，仿佛真的能看穿她心里所想的一切。
羽成颜心里问道：“我会死么？”
那个声音道：“先来后到，问题是我先问的，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羽成颜心道：“羽成颜，你是谁？”
那个声音道：“你只回答了一个问题，我也只能回答你一个问题，你想知道哪一个？”
不知为何，羽成颜阴着的杏儿眼忽然泛起了笑意，这种笑意就像是一个小孩子捉弄了另一个小孩子才会有的笑意，她心道：“第二个，这是我为你回答的第二个问题。”
那个声音笑了，高雅地笑了，羽成颜心里刚要升起一个想问他笑什么的念头就立刻被打消了，她不想问第三个问题。
那个声音笑了一会儿，道：“你这人真有趣，我有一个朋友，是东苍龙的，叫风圣，他前阵子也被人这样耍过无赖，我还笑他来着，没想到报应不爽，今天我也被人这样耍无赖了。”
羽成颜静下心来，摒除心里杂念，以免被那个高雅而面目可憎的人找到“问题”，那个声音接道：“修士能很简单的做到心无杂念，看来我找不出你的‘问题’了，好吧，就告诉你吧，我是西雪王昂堂的凤毛鳞；你不会死，因为这不是我们最后的战斗。”
羽成颜心里问道：“你用来和我说话的是什么法术么？”
凤毛鳞高雅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响起：“不是。”
羽成颜心里又问道：“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吗？”
凤毛鳞道：“不过是凡间术士的迷魂术罢了，入不得你的法眼。”
这话说得，呛得羽成颜灵台内真元激荡，险些堵了经脉，凡间术士的迷魂术的确入不得修士的法眼，但一般的迷魂术又怎能迷得住她？真元还未平复，又听得凤毛鳞说道：“蛮将在召我回去，你已经欠我两个问题了，留着你的性命等我。”
羽成颜心里再有诸多疑问，那个声音也没有再响起，凤毛鳞是真的走了，不知为何，羽成颜竟有些不舍，不舍之余，她忽然发觉：她竟然没有提防他！
羽成颜提防任何人，无论是谁，提防已经被她磨炼成了本能，今天，她遇到了一个她没有提防的人，她忽然想道：“等他算不算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羽成颜没有发现：若是以前的她，一定不会这样想，因为以前的她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谁不想让她活着，她就不让谁活着。
很久以前就没有人能活着靠近羽成颜了，今天有了一个，那个高雅的男子，虽然面目吓人，但她却觉得好看，不知不觉，她不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而是为了等他而活着，她没有发觉这种变化。
三
沉冤鬼冢的“萍水相逢”大阵哭声连连，不是沉冤得雪的欢喜哭声，而是冤屈沉入地底、血债不可得昭的不甘泣涕声，听了这个声音的人，会发疯，疯了的人很可怕。这个法术是唤作“沉冤昭血”，是沉冤鬼冢在修行道的招牌。
沉冤鬼冢约一百之数的化羽高手结阵“萍水相逢”，有邪法“沉冤昭血”的加持，这股力量之强，修行道可以不依靠“萍水相逢”单独对抗的门派不超过四手之数，所以轩辕龙肆没有任何顾虑地和一个人战在一处。
那人身长八尺，眉毛浓密似剑，穿身粗布短衣，使条粗铁棍，一条通红的铁棍，像是在火里烧了个半熟似的，有七尺长。
轩辕龙肆使的是一把鬼头刀，这把刀在他灵台里放了很久，因为他很久没有用过这把刀了，修行道上轩辕龙肆的名头不大，因为流传出去的都是他手里鬼头刀的可怕传闻。
他的名号是“心里有鬼”，因为任何对他怀有鬼心思的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也逃不过他的刀，他的刀是宝物，他有很多宝物，只有这把刀是被他放在灵魂里温养，每一件放在修士灵魂里温养的宝物对它的主人而言都有一个特别的意义。
于轩辕龙肆而言，鬼头刀就是他的性命。同是用灵魂温养宝物，他和其他人不同，其他人都是寄宝物于灵台，用灵魂不停轻抚，就如同盘抚古董一般，而他是把灵魂炼进了鬼头刀，他就是刀，刀就是他，人亡刀毁，刀毁人亡。
修士心念指挥宝物再如何纯熟也快不过自己，把宝物驱使的再如何如臂使指也不及自己灵活，所以轩辕龙肆的鬼头刀才显得可怕。
修士的宝物都不是凡铁可以媲美的，但使棍大汉的通红铁棍与鬼头刀连番交击之下，非但没被斩断，而且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激斗之下，凡人自然是看不到这些，但修士无数光阴的修行并非无用之功，即便因蛮阳山杀气漫天之故，不能使用灵觉，轩辕龙肆的眼力也依旧能明察入微，分毫纹理也清晰无比，见棍无碍，他心里暗自惊诧。
通红的铁棍被那人舞得虎虎生威，轩辕龙肆竟占不到一点上风，轩辕龙肆的实力在修行道排在前三十之内，一个为了活着而用尽手段的人，本事总不会差的。
轩辕龙肆虽处下风，一时却还不至于落败，他在找空门，找使棍大汉的空门。
秘境洞天内的三十余万修士早已结成了“萍水相逢”大阵，积累的力量之强也已到了每个修士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步，所以轩辕龙肆也不知道现在他身上带着一股怎样强大的力量，他只知道秘境洞天内的天地已经被“萍水相逢”的力量撼动了，他要找使棍大汉的空门只是为了万无一失而已。
尘世劫的人，最不缺的就是神秘，神秘往往是最深不可测的，轩辕龙肆很清楚这一点，为了活命，他要万无一失。
使棍那人明显还有余力，激斗之余，竟也学着轩辕龙肆掐指诀，轻吐口诀，调动真元，凝成法术，学得有模有样，只可惜他是凡间习武之人，能调动的只有内力，使不出法术来。
轩辕龙肆很有耐心，因为没有耐心的人活不长久，所以他如愿以偿的找到了使棍大汉招式的空门，秘境洞天里的“萍水相逢”大阵早已跃跃欲试。
三十余万修士蓄力已久的“萍水相逢”，力量或许无法在秘境洞天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但撼动天地却已足矣，这样的力量，使棍的大汉挡不住，但他这股力量却连他半根汗毛都没伤到，因为轩辕龙肆脚下忽然一个趔趄，三十余万修士踏出秘境洞天，“萍水相逢”的力量却打到了天上，这力量积蓄已久，他们收不住！
天上有什么？什么也没有，凡人不能飞，也不会驱使灵兽，和西雪王的战斗都是在地上，所以沉冤鬼冢秘境洞天里三十余万修士积蓄许久的力量落空了。
轩辕龙肆修行万载，下盘极稳，怎会忽然一个趔趄呢？
当然是因为有个在地上睡觉的人绊了他一脚。
使棍大汉放声大笑赞道：“江兄弟好脚法！”
江晓乌睡眼半眯，仿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探手在手护在嘴边，打了一个哈欠，用乏困的声音回道：“你打你的架，我睡我的觉，我好了，你好什么？”
修士五感之敏锐远超凡人，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绊了一脚，轩辕龙肆心下大惊，鬼头刀反手就劈了下去，劈中的是一根奸诈的铁棍，一张奸诈的脸贴到眼前，嘴一呲，就像猴子呲牙，此时江晓乌才说完“么”字
一击不成，谨慎如轩辕龙肆抽身疾退，奸诈的铁棍如影随形，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轩辕龙肆这才望清这人模样：奸诈的面目，奸诈的目光，不似善类。
高就显然游刃有余，奸诈的铁棍不离轩辕龙肆，嘴中还骂道：“格老子的任淘浪！这么个人都拿不下，要是被他砍死了江兄弟怎么办！”
使通红铁棍的大汉杨声道：“呸！就凭他那点本事能砍死江兄弟？我还没使力呢！”
高就大笑道：“这倒是，凭冤死鬼模样的人就想砍死江兄弟，再练十辈子都不够！”
天上忽然震响一声，西雪王的杀手都被震得耳朵生疼，连江晓乌都被震得睡意全无，但却没有一个人乱了方寸。
任淘浪抬头一望，只见天上多了一个方圆十里大小窟窿，鬼气四溢，原来是轩辕龙肆所带秘境洞天里那三十余万修士的“萍水相逢”把天打了个窟窿。
天离地远，太阳不小，在凡人看来却只有盘子大小，任淘浪在地上看见天上被打出一个十里的窟窿，那天上的窟窿又该有多大？
凡人无灵觉、无异眼，看不见鬼气，看不见灵气，看不见真元，可尘世劫的凡人都不是凡人，尤其是西雪王的杀手，他们玩的是杀气，能看见鬼气也不足为奇。
任淘浪愣了，心道：“我嘀个乖乖，还好没打着我。”把通红铁棍往地上一杵，喝道：“参堂的兄弟，修行道不过乌合之众，四成力足矣！”
正与沉冤鬼冢萍水相逢相持不下的西雪王杀手闻言放声大笑：“乌合之众！四成力足矣！”
话音落，沉冤鬼冢的“萍水相逢”大阵应声而溃，才从秘境洞天出来的三十余万修士结“萍水相逢”相助，又再僵持一起。
“着！”高就奸诈的铁棍带着一声大喝敲中轩辕龙肆手腕，鬼头刀脱手，才及地，忽又夹着风声砍向高就脚踝，两人之间不及一步之距，鬼头刀来势又急，轩辕龙肆心头一笑，没有人知道，他就是鬼头刀，鬼头刀就是他，这一刀不是由刀而发，而是由他而发，修士五感敏锐尚且难以逃过，何况凡人？
轩辕龙肆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尘世劫的凡人不能和修士相提并论。高就的确逃不过，因为他没有躲，他把奸诈的铁棍轻轻一拨，那令修行道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鬼头刀就被打翻在地。
透过鬼头刀，轩辕龙肆只觉得灵魂被一股凛然的杀气刺得发疼，鬼头刀就是第二个他，现在，灵魂被西雪王杀气冲了一下，第二个他“站不起来”了。
轩辕龙肆的鬼头刀是用世间最坚硬的几种铁炼成的，但尘世劫曾经毁过秘境洞天，秘境洞天是与凡间不同的天地世界，尘世劫能毁天地，毁掉区区一把鬼头刀自然不在话下，轩辕龙肆忙驱御真元把鬼头刀卷了回来，蛮阳山有杀气，所以他消耗的真元与平常消耗真元实是天壤之别。
轩辕龙肆一向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地，所以他不打算在和高就纠缠了，凡人不会飞，他掐好法决，御法踏上天穹，果然，高就奸诈的铁棍没有再跟来，他往下一看，只见高就奸诈地冲他一笑，随即把奸诈的铁棍向他一指，凛冽的杀气从四面八方奔袭而来……
轩辕龙肆受伤了，内脏碎成了肉泥，灵台也有了裂痕，灵魂倒无大碍，若是凡人此刻已然气绝了，但轩辕龙肆是修士，而且还是最能活的几个修士之一，这样的伤于他而言，不过是与凡人挨了一拳所受的伤相若而已。
四
宫南墨凝视着一个人，一个令人安心的人，他穿黄色衣裳，他看起来不年轻，又有些愚笨之相，但他的一言一行却让宫南墨只有一个感觉：沉稳！
宫南墨拱手道：“是我输了，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他的确输了，修行道上，“沉冤昭血”是沉冤鬼的招牌，而《圣血心法》则是血骷门的招牌，这门心法最神奇之处在于施展圣血心法的人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即便是碎尸万段、毁去灵台、杀死灵魂，哪怕只剩下一滴血，便能在顷刻间复原，肉身、灵台和灵魂都会复原。
修行道上有一句话：“永远不要相信血骷门的人死了，因为你不知道这个人在什么地方藏了一滴血。”
宫南墨是血骷门的绝世高手，圣血心法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可他和这个沉稳的人交手之后，受的伤没有复原，无论他如何施展圣血心法都是无用之举，而且冥冥之中他藏在血骷门秘境洞天各处的数千滴血与他血脉相连的感觉也断了，宫南墨知道，若是他在这里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那人也朝宫南墨拱手行一礼道：“在下西雪王胃堂刘问，阁下是……”
宫南墨道：“血骷门化羽修士宫南墨。”
“各堂兄弟！蛮将有令：‘回来吃饭，莫管鸡犬扰门。’还有一事，高就，你珍藏七年的十瓶好酒给蛮将开了，我正喝着呢！”
一个很大的声音自蛮阳山里传出，无论修凡，所有人都听见了，羽成颜听得清楚一点，因为她听过这个高雅的声音，这是凤毛鳞的声音。
西雪王千余杀手齐声大喝道：“蝼蚁事小！回家吃饭事大！共享盛宴，关门不放狗！”声震蛮阳，漫天杀气都仿佛抖了一抖，无形的涟漪环环荡过。
又有一个奸诈的哇哇大叫声传遍四方：“各堂兄弟，别忘了帮丘山兄弟收箭，我带江兄弟先走一步！”
高就带江晓乌先走，不知是手足情深，还是上山抢酒。
刘问冲宫南墨拱手道：“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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