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无债偿不尽
一
苍灵诸山,百里密林。
风圣走得很慢,迈出每一步都很费力,像是肩上背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白衣的脚程也被他拖累了,她没问风圣为何如此,因为不必,她知道风圣在想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风圣想好了就会告诉她的,所以她不必问。
如她所料,风圣果然先开口了,不过问的却是她回答不了的问题。
风圣问的是:“白姐,你觉得我这人生性如何?”
风圣停下脚,白衣也停下脚,因为风圣走在她前面。风圣转过身,凝视着白衣清冷的眼睛,又问道:“我是个生性凉薄的人么?”
白衣没有闪避风圣变得有些灼人的目光,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这个时候不能闪避。
风圣接道:“我和你说过我以前的事。”
白衣道:“那是我自己算出来的,而且,你的往事圣教中人皆知。”
风圣道:“我是风家的子孙,而风家却是我亲手毁掉的,就算是养的一条狗都不会如此无情无义。”
白衣问道:“那又如何?”
风圣道:“从小到大,我虽斤斤计较,但自问从未亏欠过任何人,可是……可是……唯独风家……”
风圣说不下去了,因为泪水已经模糊了妖娆的眼睛,顺着俊俏的面颊滑到喉间,本该湿润,却干枯着的喉咙只能发出哭腔。
白衣把风圣搂入怀中,问道:“你以为你亏欠了风家?”
风圣道:“欠白姐的算命钱可以还,风家的所有人明明都活得很好,明明只是两个叫不上名字的丫鬟,明明……我欠风家的,永远都还不完!”
白衣问道:“这个问题,从你活着离开牢狱的时候就在想了吧?”
风圣不语,白衣又问道:“若非此战生死难料,你会说出来么?”
风圣不说话。
现在的风圣,不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只是一个因为憋在心里的问题犹豫不决饱受纠结与内心责怪的可怜人,这种时候,这样的人最需要的是安慰,而白衣恰好是一个贴心的人,所以她把风圣拉进了怀中。
平常时候坦坦荡荡有说有笑的风圣心里一直有个结,风圣事迹,圣教中人皆知,是以亲近的人都能看出他心中有结,一个将风圣的心死死勒紧的心结。
白衣用像是哄小孩子睡觉似的口气说道:“你啊!真是个奇怪的人,别的人都是做之前举棋不定,而你却是在事成之后才犹豫这样做对不对。”
风圣不语。
白衣说道:“万物有定数,对又如何?不对又怎样?风家已亡,事已成定局,你既然改变不了什么,心里又何必纠结你欠我或是我欠你这样纠缠不清的业障。”
风圣还是不说话。
白衣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与我无关,好人,坏人,薄情人,多情人,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对我都没有影响,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都得叫我‘姐姐’,所以姐姐我也只当你是我弟弟。”
这样抱了风圣多久?白衣不知道,她只知道去迎宾山迎接“贵客”的时候身上的衣裳是轻的,风圣擦干净脸的时候身上的衣裳变重了,因为胸脯前的衣裳都湿透了。
风圣和白衣的身影穿行林间,看不见的缠龙丝纷纷让开道路。
白衣道:“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但我知道谁能回答。”
风圣问道:“谁?”
白衣道:“心儿。”
风圣的身法一顿,白衣催促道:“快点,别让你师父和我师父久等。”
白衣又接着道:“你不必担心,心儿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风圣问道:“为何?”
白衣道:“你知道她的过往吗?”
风圣道:“不知道。”
白衣道:“你当然不会知道,和你不同,心儿的过往鲜有人知。”
风圣问道:“为什么?”
白衣道:“因为她七岁的时候就被他爹卖到青楼还债。”
风圣道:“那她……”
白衣明白风圣想问什么,她道:“你放心,她的身子比谁都清白。”
风圣和白衣果然没让他们的师父久等,因为接应他们的不是他们的师父,而是一个女子,一个妩媚到骨子里的女子,她穿一身花布衣裳,俏眉秀眼,把玩一把从不打开的折扇。
风圣还记得第一次见这个女子的时候,他就酥了,连骨头都酥了,他是总督大人的儿子,他见过很多漂亮的女子,但如此妩媚的女子他是第一次见,所以他酥了。
他知道她是一个能让人酥到欲生欲死的女子,因为他尝过这种滋味,见过她的人,无论男女,都尝过这种滋味。
白衣没想到会见到她,所以有些慌乱,白衣怕她的眼睛,虽不及风圣妖娆,但却很尖得可怕,她曾只用一眼就在白衣身上找到别人的发丝,白衣最怕的还是她的鼻子,任何不同的味道都瞒不过她。
果然,胡丽心只在远处望了一眼,就已看出白衣胸前的衣裳颜色和其它地方稍有不同,调笑道:“早知道白姐姐有要紧事要做我就不等了。”
还没走近,白衣的脸就红了,走近了,她揪起了胡丽心手背上的嫩肉,轻轻一扭,道:“心儿,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胡丽心笑道:“白姐姐用内力把衣裳烘干了,但上面的味道还在。”说着,她的眼睛移向了风圣,道:“那是风大哥的味道。”
风圣用妖娆的眼睛不住躲闪,心儿的眼睛是妩媚的,是能抓住人不放的妩媚,很少有人敢看。胡丽心咯咯一笑,道:“说笑的,风大哥不用在意。”
白衣正色道:“他不是在意,你风大哥有一个只有你能回答的问题。”
胡丽心脸上的笑意忽然不见了,道:“这个问题一定很难过。”
白衣问道:“问题也会难过么?”
胡丽心道:“会,只有我能回答的问题,就一定是难过的问题。”
风圣道:“的确是个难过的问题,你能看出来,看来你的确不会让我失望。”
胡丽心道:“一个难过的问题,必然有一个难过的人和有一段难过的过往。”
白衣道:“在心儿这里,无论你有什么,都可以说。”
风圣把自己的出卖风家的事说了。胡丽心道:“风大哥的事我也听过,的确是一个难过的过往。”
风圣问道:“那我这个人,究竟是薄情寡义还是铁石心肠呢?或者我应该问,我算不算一个人?”
胡丽心道:“不是薄情寡义,也不是铁石心肠,而且,风大哥是一个能让女孩子心甘情愿付出生命的人。”
妖娆的眼睛在盯着妩媚的眼睛,妖娆的眼睛咄咄逼人,妩媚的眼睛毫不躲闪,寸步不让。
风圣在胡丽心的眼睛里看不到什么,他忽然变了一个人,他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他的模样没变,他穿的衣裳没变,但在白衣和胡丽心眼里,他已不是风度翩翩的公子,他现在的样子,是一个花光银子、落拓江湖的落第秀才,他自嘲地问道:“原来我还算是个人么?”
胡丽心道:“你自以为亏欠了风家,可你却忘了风家就是你家。”
风圣问道:“亏欠就是亏欠,有什么区别吗?”
胡丽心道:“有,你觉得你亏欠风家,那不过是你觉得,觉得亏欠不是亏欠,你真的亏欠风家么?”
风圣道:“我自然是亏欠风家的。”
胡丽心问道:“风大哥收集的总督大人的证据是谁安排的?”
风圣道:“我爹。”
胡丽心道:“你爹早就知道你会出卖风家,但他却把证据给你,风大哥觉得这是为了什么?”
风圣道:“我爹想成全我。”
胡丽心道:“你错了,他想成全的不是你,而是他自己。”
风圣眼角一跳,胡丽心接道:“风家是他靠贪污来的民脂民膏撑起来的,凭你所熟悉的他,你以为他的心安是不安?”
风圣颓然道:“他必不安。”
胡丽心道:“他不安了几十年,直到他知道了你在收集证据,所以他觉得时机到了,真正出卖风家的,不是你,而是你爹,总督大人!”
胡丽心又道:“风家会被抄,不是因为你要出卖风家,而是因为你爹要出卖风家,只不过他很聪明,知道借你的手来做这件他下不了手的事。”
胡丽心接道:“他下不去手,所以要你下手,虎毒不食子,所以他要子毒来食父!你不欠风家什么,是你爹欠的,他还不起欠百姓的,所以干脆一死了之,连风家的也一起欠上。”
胡丽心道:“我说得有些刻薄,对令尊不敬,还望风大哥忽怪。听说风大哥相信任何人,不知道我的话,风大哥信是不信?”
在白衣和胡丽心眼里,风圣又从一个落拓秀才慢慢变成一个翩翩公子,此刻,风圣离翩翩公子只有一步之遥,他道:“我信!”
风圣相信任何人,风圣相信胡丽心,可他还有问,所以他追问:“但那两个丫鬟呢!她们为我而死,我却连她们的名字都未曾问过,这不是亏欠么?”
胡丽心道:“你们,两不相欠!”
白衣问道:“怎么说?”
胡丽心道:“他们本就是风大哥的丫鬟,为风大哥做的所有事都只有一个目的,留在风家!只要留在风家,她们的家人就不会饿死,那是她们与总督大人的交易,与你无关。你打发她们离开风家,救了她们一次,她们又救你一次,两不相欠。”
风圣又是风度翩翩的公子了,妖娆眼睛里的眼神是妖娆的,他白衣如简,如平常一般,仿佛根本没变过,那个被他压在心底的问题也仿若从不曾出现。
如果只看天性,风圣其实是个简单、纯真的人。他讲究与人各不相欠;他坦坦荡荡纵言欢笑,;可他也有深藏于心自责与愧疚。
身为风家人,却做了卖家贼,所以他自责;明明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却害了两个女子为他送命,所以他愧疚。
现在,风圣不自责也不愧疚了,听了胡丽心一席话,他只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往日的一切都发生得理所应当,是他自己妄自菲薄,然后才生出了心结。
风圣果然听得进心儿的话,带风圣来见心儿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白衣越来越佩服,乐呵呵笑道:“如果心儿去当说客,我师父一定会把堂主之位让给我。”
胡丽心道:“白姐姐说笑了。”
风圣道:“白姐可没说笑,你当说客,我和白姐都能当上堂主。”
白衣道:“天晚了,该走了。”
胡丽心低下头,细作思量,冲白衣道:“白姐姐先回去吧,我有话要跟风大哥说。”
白衣似笑非笑地看了风圣一眼,看得风圣很不舒服。白衣道:“我回去给你们算算良辰吉日。”
胡丽心难得一见地脸红了,红得似梅汁欲滴,白衣也不再取笑她,叮嘱道:“小心点,千万不要掉以轻心,那帮‘贵客’不会善罢甘休。”
风圣道:“在他们眼里,我们又何尝会善罢甘休?”
二
待白衣走远,林中只剩下一个妩媚至极的女子和一个目光妖娆的男子,风圣说道:“你说,我听。”
胡丽心问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风圣道:“你说过‘只有我能回答的问题,就一定是难过的问题’。”
胡丽心道:“嗯,我说过。”
风圣道:“能说出这句话的人,虽然不会有什么难过的问题,但一定会有一个难过的过往,难过的过往又往往深藏心底,就像我一样,不会轻易吐露。”
胡丽心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将我的过往吐露与你?”
风圣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你要说的是你的过往而已。”
胡丽心疑惑不已,问道:“感觉?什么样的感觉?”
风圣语气悠长道:“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八年前我感觉陈玉凌会是我的好朋友,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现在,此时此刻,我感觉你要对我说的是很重要的事。”
胡丽心忽然扑进了风圣的胸膛,胡丽心虽不矮,却也不高,她一扑进去,就像是整个人都挂在风圣身上一样。
风圣没有躲闪,难过的人最需要的不是慰藉,而是温暖,而世间最温暖莫过于温暖的人心,风圣有心,而且是温暖的,很温暖,胡丽心能感觉得到。
胡丽心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子,妩媚的女人都是漂亮的。漂亮的女子不一定妩媚,但妩媚的女子却一定漂亮,如此佳人紧贴在风圣温暖的胸膛上,也不知羡煞了多少旁人。
胡丽心似是在喃喃自语,她的的声音很轻,吐气如兰,挠得风圣耳根酥酥麻痒。
她说道:“我爹叫胡青山,我娘叫姬雪容,自我知事起,就跟着我娘耕种田地,而我爹每日晃迹赌场,家里越来越好寒酸,我娘的漂亮首饰也越来越少。”
风圣感觉胡丽心贴得更近了,她接接着说道:“我爹只是一个山野村夫,而我娘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子,有很多漂亮的首饰,后来我娘的首饰都给我爹当了,只有一支金玉作表、内里填铜的凤钗她怎么也不肯让我爹拿走。”
风圣问道:“许多金玉之物都当了,唯独一支虚有其表的凤钗却不肯当,那这支凤钗一定很重要。”
胡丽心接道:“那是我爹和我娘的定情信物,我娘说,我爹是受小人欺骗才不顾家的,我爹是最好的老实人,所以她才肯和我爹走,我娘一直相信,我爹会为了我们戒掉赌瘾。”
胡丽心接道:“我爹不在的时候,我娘经常和我说他和我爹以前的事,我娘第一次见我爹是在姬家后门,我爹捡到了我娘心爱的墨玉镯子,像我爹那样的山野村夫竟然会不为贵重之物所动,我娘在那时就在留意我爹了。”
胡丽心接道:“在我娘的眼里,我爹是一个最好的老实人,宁可冻死也绝不取人半捆干草,宁可饿死也绝不偷人半只土鸡,宁可自己忍受屈辱也绝不会让身边的人受到半分伤害,他只凭自己的力量过活,从不受别人一丝一毫的恩惠。”
胡丽心道:“我娘所熟知我爹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正直男子,我爹虽然没有让我们锦衣玉食,但他一定会让我们快乐,这些都是我娘一直深信不疑的。”
风圣感觉肩膀湿了,胡丽心的声音没有起伏,依旧轻到让人耳根生痒,她道:“再后来,家里的田地也被我爹拿去还赌债了,然后是房契、地契,再然后,我爹瞒着我娘把我卖到青楼。”
风圣轻言道:“那时的你很害怕吧?”
胡丽心嗯了一声,接着道:“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很暗很湿很脏的小房子里,我要见娘亲,他们不让我见娘亲,我一直哭,他们不管,哭了就不给我吃饭……”
胡丽心又道:“我再次见到我爹是在一年之后,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那是已经死了的眼睛,他拿那只凤钗递给老鸨,他说:‘一年之内,不要让她见客,一年之后,我用十倍的赎金赎她。’我一直没有忘记那时他的身影,和我娘说的一样高大,一样伟岸,一样顶天立地。”
风圣问道:“他为什么又要来赎你?”
胡丽心抱得更紧了,但声音依旧很轻,道:“因为我娘死了,病死的。我没回去,我娘就病倒了,病了一年,她最后的心愿是想见我一面,我爹没能办到。”
风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胡丽心道:“在青楼的第一年里,我学会了很多事,比如怎么求人,求什么样的人该许下什么样的承诺。”
风圣道:“后来你爹把你赎出去了吗?”
胡丽心道:“没有,他死了,被人打死的,是一个恶商,听说是我爹偷了他的钱,可是我爹又怎么会偷钱呢?他是最好的老实人,绝不会去偷别人的东西的。”
风圣问道:“那他究竟有没有偷呢?”
胡丽心道:“不知道,我娘说,他是一个老实人。我也知道,他是一个老实人,但如果老实人有了一个女儿,那这个老实人还老不老实呢?”
风圣道:“这的确很难说。”
胡丽心道:“风大哥,你知道吗?我娘从来没有怪过我爹,我也从来没有怪过我爹。”
风圣道:“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你不怪你爹,所以你知道我爹也不会怪我,风家和丫鬟,也不会怪我。”
胡丽心道:“谢谢你,风大哥。”
风圣道:“我也该谢谢你,心儿。”
胡丽心已经离开风圣温暖的胸膛了,她不会一直在温暖里躲避,因为属于她的风雨不会躲避,风圣也有他自己的风雨要去承受。
胡丽心望着天,问风圣道:“风大哥,我可以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你么?”
风圣道:“可以,你我,手足!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东西,对我而言同样重要。”
胡丽心道:“那我就放心了。”说着,她从头上拔下一支镂空金钗,不漂亮,雕刻也很粗糙,凤凰雕的像野鸡似的。
镂空金钗从胡丽心手心滚进风圣手心,胡丽心满头青发没了束缚顺势奔流而下,漂亮的心儿愈加妩媚,风圣妖娆的目光凝滞了,可惜只有一瞬,一瞬后的眼睛妖娆如旧。
风圣发觉这支金钗分量不足,像是里面填的是铜,他问道:“这就是那支定情凤钗?”
胡丽心道:“是的,这只凤钗就先寄放在风大哥那里,风大哥要活下去,就当作是替我保管钗子吧。”
风圣深深的望了心儿一眼,收了凤钗,道:“好!我收着它,等你来取。”
胡丽心把手中折扇送到风圣面前,道:“风大哥,打开看看吧。”
风圣摊开折扇,折扇有两面,一面画了一个男人,另一面画了一个女人,风圣不认识这两个人,但他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男人叫胡青山,女人叫姬雪容。
风圣只看了一眼,把折扇还给心儿,道:“记下了。”
胡丽心把折扇合拢,道:“上面的画,是我画的,自我画成之日至今,这把扇子是第一次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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