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翻脸不认人
一
又值三更,襄州,齐家。
香帐之中,齐音被噩梦惊醒,伸出右手,虽未掌灯,但她依然能清楚地看到手心那块黑斑。
那日,齐音与司马问交手,重伤昏迷不醒,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一个噩梦。在梦里,齐音看到的只有无边血色,她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正贪婪地吸血,吸着一个人的血,那人在挣扎,一直挣扎,只是力道越来越弱,直到挣扎不动时,已只剩下一层枯皮包着骨头。
梦到此处,齐音惊醒,发现四周黑漆漆的,而且还很窄,最不妙的是旁边还躺了个人。
齐音下意识地用力往外一推,然后她摸到了令她毛骨悚然的东西,她旁边是人,她摸到的自然是人,只是这人摸上去像极了梦中被吸干了血的皮包骨。
过了一会儿,齐音又壮足胆子探出手又摸了旁边那人一下,没有错,就是梦中那种被吸干血的皮包骨头。而且,她推那人时就发现黑剑在自己手上,带着剑鞘的,不然推人的那下得把人切成两截。
刚开始齐音没敢轻举妄动,待得久了,她发现这个很窄的地方是密闭的,上边可能是盖子,抬手就可触到,她还发现上边的盖子是可以挪动的。
齐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这儿来,所以她没有马上就挪开上边的盖子,而是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才挪开盖子,跳了出来。
齐音提剑四望,周围虽挂了许多白幡,且夜色漆黑,但这一门一窗她却是再熟悉不过,这是齐家大院的一间小屋,回头再看刚才很窄的地方,竟是一口棺材!难道她死了?
齐音还没想通是怎么回事,就觉手中黑剑一抖,一声喝叱脱口而出:“谁在那!”
齐音赶忙把推开的棺材盖子盖上,正欲走,“砰”的一声,一个人踹开房门。
那人见是齐音,惊疑道:“三姐?”而后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呼:“三姐醒了!三姐醒了!”
那人喊完话,又回到小屋,向齐音道:“三姐,你才刚醒,不要乱跑。”
齐音笑道:“小齐芳在这儿做什?”
那人正是齐芳,比齐音小上五岁,天性单纯,平日里和谁都处得挺好,尤其是齐音。
齐芳闻言神色变得黯然,略带哭腔道:“我来给族长爷爷他们守灵。”
齐音也是神色一黯,搂过齐芳,轻轻着拍她的背心。
很快,一个人把齐音带了回去,是齐音的母亲周素琴。至于其他人,小辈们被长辈喝住,齐家异变,长辈们都有得忙,连齐音的父亲齐严都没能来看看齐音。
待所有人走后,齐芳走到齐音进过的棺材前,推开盖子,然后在她往后的三日光阴里,做梦都能吓醒。
回去后,齐音很快就睡着了,周素琴还当是她的伤势还没恢复过来,有些累了。殊不知齐音半点睡意都没有,等周素琴走后,又起了来,虽然屋里漆黑,但她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右手心的那块黑斑。
今夜,齐音又做了那个噩梦,惊醒,伸出右手,无灯,却能清楚地看到那块黑斑,她已能肯定,因为她吸了别人的血,所以才有了黑斑。
二
同是三更,安北都护府,世家。
世临躺在屋顶,枕着手,望着天,天上无星无月。
世临身旁躺着的是月无辉送给他的五色彩剑,当他使出浑身解数都无法拔出彩剑的时候,心里把月无辉骂了个遗臭万年。
和其他五大家族相比,世家很安定,族长和几位长老的死并没有多大的影响,新任族长世庆天很快稳住了局面。
世临此刻很是烦闷,彩剑拔不出来,聊胜于无,但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引了。
世临回家族的第二天,他父亲世桥就把彩剑要了去,当天晚上,世桥病倒了,至今未愈。再之后他的堂姐世绮、堂兄世追、大伯父世笑、爷爷世庆高等亲戚也纷纷借剑观摩,然后病倒,都是至今未愈。
彩剑几经转手又回到世临手里,依旧拔不出来,但名声却已如齐音的黑剑一般传遍六大家族,不同的是,齐音的黑剑只有地位达到长老或在这之上的人才知晓,而世临的彩剑却是人尽皆知,大概是长得漂亮的缘故。
“这是我的,只能属于我!”世临每次触到彩剑都有这样一个感觉,他的烦闷也在于此,他不愿别人碰彩剑一下。不知为何,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想把彩剑据为己有,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还好,现在没人敢碰彩剑,天下太平了。
望着天,世临心里想着有关彩剑的种种,若说还有人对彩剑没有企图,那就只有月无辉了吧,不然也不会把彩剑给他了。
世临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去找族长,不是因为彩剑,而是因为前族长世庆云让他去做的最后一件事,那件在世家只有他和世庆云才知道的神秘的事。
世临没有忘记,世庆云说过,那件事关乎六大家族的存亡,可惜没等他回来,世庆云就遭了司马问的毒手,他知道世庆云一定留了后手,可他至今都未得到世庆云留下的任何线索。
世临知道,其中一定出了什么变故,而据他近日的观察,新任族长世庆天最是可疑,这便是他明日去见世庆天的原因所在。
就这样,世临望了一晚夜色,待得日升,公鸡打鸣,微风吹拂,略带寒意,又是一日好风光,世临面上并无倦意。
世临正欲起身,就有一人闯入眼帘,进了他的院子,是他的二伯父世苦。
世临问道:“伯父,找小侄有事吗?”
世苦抬头一看,望见世临立于房顶,便道:“族长找你,快去破军堂。”
世临道了声:“就来。”心里却冷笑道:“巧了,还省得我去找你。”
破军堂是世家重地,族长与长老议事之地,一般子弟进不得,其余五家中都有一个能比肩破军堂的地方,比如乔家的武曲堂、陈家的禄存堂、夏家的巨门堂……
破军堂内,一张三丈长五尺宽的长桌对门正摆,世庆天高坐族长之位,世临推门而进的时候就只看到这些。
世庆天虽已年过花甲,可面相却似个四十余岁的精壮汉子一般,皮色黝黑,着身粗布褐衣,粘得有泥,草鞋倒是新的,大概刚耕了一会儿田地。
世庆天道:“来了就坐下吧。”
世临关了门,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下,道:“五爷爷找我所为何事?”
世庆天道:“你很清楚,不必多说。”
世临心头一颤,抬手拿起彩剑道:“五爷爷是说这把剑?”
世庆天道:“此剑乃不祥之剑,你以后要多加小心,最好是放在家族里不要再碰,当然,怎么做要你自己的意思。”
世临道:“侄孙明白。”
世庆天道:“好,闲话不多说,把玉饰给我。”
世临面上故作疑色,问道:“什么玉饰?”心里却道:“看来世庆云的确是留了一手准备,只是不知怎么落到了世庆天的手里,或者本就是让世庆天告诉我,只是他起了异心。”
世庆天道:“我大哥遇害前是不是让你去做了一件事?”
世临故作一惊,道:“您知道了?”
世庆天点点头道:“把玉饰给我。”
世临心里已经肯定世庆云留的后手被世庆天做了手脚,没有在他回来时就要玉饰是不想引他生疑,因为他不知道玉饰是何物。世临却很清楚,玉饰是世家的家族信物,只有历代族长知晓,世庆天不知玉饰内情,也就是世庆云不想让他知道,换而言之,蝴蝶玉饰已经是世临自己的了。
世临做了个犹豫的神情,世庆天见状心道:“果然有猫腻。”
世庆天道:“事关重大,玉饰应由我保管。”
世临本还在犹豫,听得世庆天言语一咬牙,探手往下,像是拿什么东西。
世庆天见事可期,心里正高兴,却见世临又把彩剑拿了出来。
世临双手奉上彩剑道:“五爷爷,这把剑叫做玉饰,前族长叫我去做的事就是去取这把剑,给。”
世庆天差点没骂出来,为这把不能用的剑费那么大的功夫,忽然又转念一想:“不能用?是啊,为什么他能用?”
世庆天当即问道:“为什么你拿这把剑没事?”
世临道:“族长教了我一个窍门。”
世庆天问道:“什么窍门?”
世临道:“不晓得。”
世庆天道:“什么!你怎么会不晓得?”
世临道:“我也觉得莫名奇妙,但我就是不晓得前族长教了我什么窍门……”
一番勾心斗角过后,世临出了破军堂,他可以肯定世庆云一定托世庆天交待自己一些事,而且提到了蝴蝶玉饰,但没有说清楚,否则世庆天一定知道玉饰的底细,也就不会想方设法地从他口里套话了。
世临并不傻,相反,还很聪明,不然怎么仅凭观察就看出世庆天心里有鬼?又怎能在世庆天眼底瞒过蝴蝶玉饰一事?
其他人只道他和陈立是没什么头脑的莽夫,却不知道他们只是不喜欢去想伤脑筋的事罢了。
破军堂内,世庆天细细一想世临的托辞,无一处不合乎情理,又无破绽。
若是别人,肯定会相信这是实情,可世庆天知道,世临一定隐瞒了什么,因为世庆云的确要交待世临一些事情,而世庆云大概也没想到托世庆天转交的书信会被偷看。
若世庆云真的教了世临什么窍门,那就不必多此一举留下这封信,所以世临隐瞒的事就是,掌握彩剑玉饰的窍门。
世庆天心里有些激动,任谁都看得出,那彩剑绝非凡品,齐音的黑剑他亦有耳闻,这彩剑应该不比黑剑差,若能从世临口中套出掌握彩剑的窍门,那么……
又过了几日,世庆天探望了所有碰过彩剑而病倒的人,问了他们拿着彩剑时的感觉,希望能看出些什么,但结果是一无所获。
世临倒是比世庆天轻松多了,以不变应万变,丝毫不担心世庆天玩什么花样。
三
“小临,你这把剑是怎么来的?”世临的堂姐世灵借口好久不见来看看世临,实则是打上了彩剑的主意,但世临却不认为她在打彩剑的主意,因为她是和世临一起长大的,从小就很照顾世临,世临心里早把她当做最信任的人。
世临道:“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秘密。”世灵笑道。
世临道:“我这也是秘密。”
世灵问道:“真的不能说?”
世临想了想,不想瞒着世灵,道:“姐,我说了,你可不能说出去。”
世灵道:“好,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世临道:“林家亲事被劫,你还记得劫亲的人叫什么名字吗?”
世灵道:“月无辉,怎么了?你认识他?”
世临点点头,世灵忙掩着嘴,差点叫出声来,压低声音道:“真的?”
世临把彩剑在世灵眼前晃了晃,道:“我之前就见过月无辉,林铭也见过,林书原认得月无辉应该就是他说的。诺,这东西就是月无辉送给我的。”
世灵心里已翻起了巨浪,这几日她没少听这彩剑的“威名”,可谓是人碰人倒,只有世临无事,就像是天生为世临准备的剑一样。
世灵问道:“你和月无辉拿这把剑都没事?”
世临点点头。
世灵道:“是不是有什么诀窍?”
世临少见地挠了挠头,因为他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诀窍,只能如实告知,当然,只说了彩剑和月无辉的关系以及月无辉的神秘来历,其它的事干系重大,他不打算告诉世灵。
世灵听完自是惊叹不已,不知觉间,天已晚了,世灵告辞。
世临道:“姐,可不能说出去啊。”
世灵笑道:“放心。”
世灵出了世临的院子,却没有回到自己的院子,而是青石路上徘徊不定,最终来到了破军堂,趁四周无人,推门而进,世庆天早在此等候。
第二天,天色微亮,枯草沾霜,世临又推开了破军堂的那扇门,世庆天依然高坐族长之位,世临坐了上次坐的位子。
世庆天开门见山道:“临儿,把玉饰给我。”
世临道:“五爷爷,玉饰就是这把剑,不是我不给,而是你用不了。”
世庆天轻笑一声,道:“你啊,不见棺材不落泪,出来吧”
世庆天身后一道暗门随着石头相磨的声音打开,世灵走了出来,慢慢踱到世庆天身旁,低头轻声道:“对不起。”眼睛却在躲闪世临那带火的眼神。
世临身躯不住地颤抖着,他从未想过那个对他之好胜过亲姐姐的人会出卖他,冷笑道:“好!好!”
“贱人!”世临忽然一脚踢翻长桌,挥剑冲向世灵。
世临动作极快,“贱”字才落,他已踢翻长桌;“人”字落时,彩剑及世灵脖颈已只有一寸。
世庆天这几天可没少打听世临,世临有几斤几两他早已心中有数,可他又怎能想到,世临竟比他所知的还强出许多。
世庆天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世临得到彩剑的枫林之行曾被被月无辉“请”到沙漠,用月无辉烧的洗澡水洗了个澡,林铭洗了澡修为大增,世临也是如此。
世庆天震惊之下,动起手来可也不含糊,抓了世灵的领子,往后一拉。
世灵就像是踩滑了要仰头摔一跤,双手不知觉地扬了起来。
正在此时,彩剑划过,虽带鞘,却仍是齐根削掉了世灵的左手大拇指和食指。
“孽障!”世庆天见此大怒,不由分说,就是一掌印在世临胸膛,此时,世灵被削掉的双指才落地。
世临吐出一口逆血,倒冲而出,借世庆天掌力,“砰”地一声撞破木窗,身法运到最快,疾奔而逃。
世庆天面色铁青,也不管世灵伤势,立即追出。
世临不管前面是什么,是树就劈断,是屋就钻窗,只管向前,身后世庆天虽紧追不舍,倒被杂七杂八的东西妨碍了身法,也有幸与世临前后撞见世家一个女子弟出浴,也不知是世临的堂姊还是堂妹。
世青今日把世家的一套拳练得熟了,心下大喜,正往堂兄世临的院子去,想再讨教一套拳法。
正走着,世青听得有杂音传来,扭头一看,只见世临堂兄疾奔而来,才想作揖,世临就已擦着他右手掠过,然后脑后一疼,不由得向前一倒。
世临倒是一掠而过,后边世庆天接了世青离世临却更远了,气得不轻,不顾世青伤势如何,又自追去。
世临跑得快,眼见就要出了世家,忽然跳出三个护家长老,一其中个是新任长老,迎面扑来,世临凛然不惧,挥剑直上。
世庆天见状惊道:“小心剑!”
三位长老心里一凛,赶忙闪开,让开世临。除那个新任长老,其余两个长老皆是眼疾手快各自又印了一拳一掌在世临背上,世临又是一口逆血吐出,却也是借得一分力道,身法快了少许。而世庆天则被三个长老挡住,绕开时,世临已冲出世家。
世家江湖地位自不必说,六大家族之一,虽已耕田为生,所在处岂会不繁华?世家门外,街道上人声鼎沸,世临冲出后就混入人群,不见踪影,世庆天见不可追,气得回身把那三个长老打翻在地。
没几会儿功夫,世家就闹翻了天,世灵爹娘要为自己女儿找个公道,世临的生母魏晨又哭着为自己儿子叫冤,世青长辈又要问罪,还有那个被撞见出浴的女子弟也闹着要寻短见……一时间,言语四起,世庆天头疼不已。
世灵却在自己房里,仿佛没听见外面还熙熙攘攘的吵闹声,手上的伤也仿佛不痛,只是脑中世临的那声“贱人!”反复回荡,久久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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