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峰回路又转
一
齐音当然没有死，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抓住黑剑的时候，黑剑刚好划破齐音的肌肤，一道细小如丝的血线缠上了她雪白的脖颈。
痨病鬼的血透过指间，沿着漆黑剑锋缓缓滑下，与齐音脖颈上的血线交织相融。
齐音双瞳放大，她从未想过有人能接住黑剑，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黑剑的锋利。她莫名其妙地把这柄剑带回齐家的时候曾不小心磕到族长齐泽海的佩剑，仅仅是磕到一下，族长的佩剑就被切成两截，没有金铁相交的声音，就像切豆腐一样容易，而族长的佩剑是很有名的一把剑，削铁如泥，坚不可摧。
除夏萍，所有人都是一愣，没有人能想得到这个时候会救齐音的是那个走路都好像很费力的痨病鬼，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齐音已历经一次生死，而夏萍依旧神色平静，仿佛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吕风岗脸上愠色浮现，怒叱痨病鬼：“田回七，放手！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死。”
痨病鬼田回七却置若罔闻，手上不动，紧盯着齐音的眼睛说道：“无论是多么大的仇恨，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田回七语气深沉，像棵寒冷的冰锥，狠狠地刺进了齐音的心里，令她心生寒颤。齐音忽然留意到，这个痨病鬼一样的人有着磐石般沉着与坚定的眼神。
吕风岗见状大怒，吼道：“你敢违抗命令？别忘了当初是什么人救了你们兄弟的狗命！”若非知道田回七是个怎样的疯子，他说不定已经和田回七动起手来了。
田回七放开手，默默地又回吕风岗身后，受了伤的手放在背后，没有人看到，他手上流出的血没有滴下，而是沿着手腕缓缓上爬。
齐音收了黑剑，乔括却是开始着急起来，任他心智通天，此刻也想不出任何脱身之计，有齐音、陈立和世临拖延时想不到，现在更想不到，林铭在护着夏萍，而陈立和世临还没有缓过气来。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有人在打哈欠的声音，夏萍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众人看去，一个破烂乞丐睡眼稀松，浑身上下满是黑色油垢，还沾上了不少黄泥与碎叶，恶心至极。
陈立心道：“见鬼！”他下手很重，乞丐不应该醒来才对。
不该醒来的人醒了，齐音与陈立心中惊愕；乔括悔恨没有狠心除掉乞丐；而林铭却觉得厌恶，不是因为破烂乞丐太过恶心，而是林铭本就厌恶这个乞丐，可惜他没发觉这一点；倒是世临觉得无所谓，他能想明白，以乞丐表现出来的修为，若要对他们不利的话还用不着这么麻烦。
乞丐大梦初醒，在吕风岗一行人眼里看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们从一开始就没发觉破烂乞丐的存在，明明近在眼前，却无人发觉，这乞丐的修为该有多么可怕！
北玄甲的杀手并非浪得虚名，尽管事起仓促，但他们在众人还未回过神来时就已堵死了破烂乞丐的所有退路，映着绿光的长刀从四面八方砍向破烂乞丐。
眼看乞丐顷刻间便要被大卸八块，除了夏萍和田回七，所有人都才回过神来。夏萍神色平静，但却难掩眼中兴奋，她，很开心；而田回七却是异常冷静，从乞丐“现身”的那刻起，他就知道只有脱身才是首要之急。
不出所料，绿衣杀手的长刀落空，而破烂乞丐却仿若一动未动。
十余名绿衣杀手下意识地地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膛上直没至柄的长刀，缓缓软倒，他们再无可能见到那寒气照人的绿光了，而所有变化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
破烂乞丐不耐烦道：“这年头，睡个觉都不得安宁。”
吕风岗也知道这次碰到强敌了，大意不得，一出手便使上了全力，绿衣杀手才倒地，他的拳头夹着劲风已到乞丐面门前三寸之处。
吕风岗以为田回七也会动手帮他牵制乞丐，可是他错了，田回七还站在原地，没有一点儿要动手的意思，吕风岗心里骂道：“王八蛋！”而后手上一股巨力传来，崩散了他的拳势，内力离散，他的内息立刻陷入了紊乱。
一招之间，他便已身受重伤！
就在这时，田回七动了，身形一闪，挡在了吕风岗之前，右脚踢出，正中乞丐的拳头。田回七只觉脚上一股巨力传来，这正是他想要的，乞丐的拳有力，而他的脚无力，忍着全身内力激荡，借着乞丐的力道，抓起重伤的吕风岗，比来时更快，飞奔而出。
田回七手一挥，袖间仿佛有黄影闪过，一棵大树朝着乞丐砸下，乞丐一掌劈出，将大树劈成碎木，却已不见田回七二人的踪影。
从破烂乞丐醒来到田回七借力脱身，再到田回七不知用什么手段弄断大树阻挡乞丐，所有变化不到五个呼吸。
二
破烂乞丐让人逃走了，看起来有些愠怒，回头看向齐音六人，目光在夏萍身上停留了一下，脸上愠色褪去。
所有人都才从刚才的惊变中回过神来，心中满是惊骇，他们都不能单独打败田回七一行人，这个与他们年纪相差不大的乞丐修为高出他们太多了，可他们对他却一无所知，无论是来历还是谋求什么。
只有夏萍例外，她似乎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并不惊讶。
陈立和世临从地上爬起来，向破烂乞丐道了声谢，他俩挺不好意思的，之前还打人家来着。
齐音、乔括和林铭心下却是不肯放下戒备，尤其是林铭，之前乞丐躺着他没在意，现在他打心底厌恶破烂乞丐，但嘴上还是得道谢。
乔括拱手一拜，道：“多谢援手，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破烂乞丐却不正眼看他，扭头看向夏萍，道：“饿么？”
夏萍摸了摸肚子，略带可怜的腔调道：“饿了。”
破烂乞丐道：“等着，马上就做好吃的。”说完转身就要去找吃的。
见此，乔括拱手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但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告辞。”
同时，林铭挡到破烂乞丐身前，道：“不能走，你对我表妹做了什么？”
破烂乞丐手一挥，林铭莫名其妙地就挪到了夏萍身旁。
破烂乞丐冷冷道：“我说了，等着！”说完，大步向前，头都不回一个，似乎并不担心齐音六人离开。
破烂乞丐的命令仿佛带有魔力，本想尽快离开此地的齐音一行人此刻竟挪不开脚步，当然，夏萍是愿意在这儿的。
乔括和齐音相互问了些东西后，都在想破烂乞丐出于什么目的，可怎么也想不通，若是对付六大家族，他错过了太多机会，若是对付“东南西北”他又至于和他们交恶，总之，想不通。
陈立和世临倒是没那么多想法，在他们看来，破烂乞丐救了他们，算个朋友，这就足够了。
林铭一直想问清楚破烂乞丐对夏萍做了什么，可夏萍根本不搭理他，除了提到破烂乞丐时眼中无法掩饰的开心之外，再无其他神情。
现在，傻子都知道一定是那个讨厌的乞丐对夏萍做了什么手脚才会变成这样的，可林铭偏偏无能为力，这让他恨得牙痒痒。
很快，破烂乞丐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只刚放了血的大山鸡。乞丐三两下就拔掉了鸡毛，就着世临生的那堆火，把山鸡穿在木棍上架在火上烤。
破烂乞丐依旧只搭理夏萍，而夏萍又只盯着乞丐，林铭也盯着乞丐，不过眼神之中满是厌恶之色，几人一时无言，因为破烂乞丐烤山鸡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得使人不忍心打扰。
很快，林里肉香四溢，可除了夏萍和乞丐，却无人心思在此，直到破烂乞丐熟练地从怀里摸出七个白色的小瓷瓶，虽是白色的瓷瓶，但却看不到多少白色了，因为瓷瓶上有一层黑色油垢，只有在油垢稍薄一点的地方才见得到星星点点的白色。
齐音几人能对破烂乞丐身上的油垢视而不见，自然也能对瓷瓶上的油垢视而不见，可恶心的是，乞丐将里面的粉末撒在山鸡上，那些粉末还有些是被黑色油垢黏在一起的，除夏萍和乞丐，众人腹中都是一阵翻腾。
撒完后，乞丐将小瓷瓶放在一边，拿过烤好的山鸡，用鼻子深吸一口气，道：“好香。”齐音几人却看得腹中翻腾更甚，只有夏萍两眼放光地盯着山鸡。
破烂乞丐好像不知道齐音等人已是恶心至极，撕下一只鸡腿给夏萍，夏萍接过就啃，乞丐把剩下的烤山鸡递到齐音几人面前。
林铭登时怒道：“别欺人太甚！”
破烂乞丐脸色一沉，把烤好的山鸡一扔，道：“怎么碰上你们这样的人，热脸全被你们贴冷屁股上了，小爷我不奉陪了。”也不待众人反应，施展身法，蹿进了火光照不到的漆黑，不见踪影。
“等我！”夏萍似乎要哭了，也施展身法追了过去。
“表妹！”林铭也要追过去，乔括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他。
林铭怒道：“放手！”
乔括道：“他们能用内力。”闻言，林铭冷静了下来。
不是林铭想不到，而是他太在意夏萍，其余人见到夏萍施展身法都吓了一跳，唯独他来不及想，吓一跳就要追出去。
夏萍为何能用内力？林铭并不笨，赶忙捡起了被破烂乞丐扔掉的山鸡，拍了拍尘土碎叶，强忍着恶心，正要开口，又被人拦住了，这次是齐音。
齐音道：“看那边。”
林铭顺着她手指看去，七个小瓷瓶直挺挺地立在地上，很明显，解药不是烤山鸡，而是小瓷瓶里的粉末，然而他注定要失望，打开小瓷瓶，是空的。
林铭顾不了这许多了，强咽下一块山鸡肉，体内内力即刻汹涌而出，其余人亦是如此。
几人恢复内力后，顺着夏萍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而去，烤山鸡也被五人分了，幽谷兰香的解药怎能放过？
天际放亮之时，五人才找到夏萍。
三
夏萍躺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满是黑色油垢的布料，林铭想扯过那块布料扔了，可夏萍抓得很紧。
无奈之下，林铭先救醒了夏萍。夏萍醒了，什么也不肯说，死死地护住布料，就连齐音也无可奈何。
林铭对这个表妹是没有脾气的，只要她没事就好，环顾四周才发现已经离开了枫林，这是一座小山似的沙丘，乔括正站在沙丘最高处。
除夏萍，其余几人也走了过去，然后他们看到了枫林，一整片枫林，六家会面的枫林，除此之外，还有百余个绿衣杀手于林中交错穿插。
此情此景可谓是看得五人一阵心惊，若他们还在枫林，只怕是难逃北玄甲的魔爪。
齐音道：“或许那个乞丐是故意引我们到这里的，他又救了我们一次。”
乔括疑惑道：“可他为何要救我们？他又怎么会有幽谷兰香的解药？是北玄甲的人吗？那又为何要阻止吕风岗？他究竟是什么人？”
林铭上前道：“这人不似善类，未必怀有什么好意。”
陈立道：“那他救了我们两次难道就不是好意？”
林铭怒道：“我表妹变成那样你敢说和他没关系么？”
正说着，五人闻得身后有异声响动，皆是回头一望，只见夏萍满脸通红，手卡住白花花的脖颈，连声咳嗽，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她的喉咙里了。
五人飞身跳下沙丘，林铭赶忙扶起夏萍，齐音轻拍她的背心，帮她拍出卡在喉咙里的东西，是根鱼刺。
哪来的鱼刺？乔括想不通，但他捡到了一块污黑的布料，上边正好有鱼刺。乔括摊开布料，上面是一幅图，一幅以鱼刺代墨“画”成的图。
污黑布料上的鱼刺歪歪扭扭，“画”出的是一条乞丐为齐音六人选好的路，乔括心中一喜，随后心里有冒出一个疑问：乞丐为何留下这幅地图？
陈立和世临见到捡起污黑布料之后的乔括脸上神情变幻，最后惊愕地说道：“快走，北玄甲的杀手很快会包围这里。”
除夏萍，所有人都是一惊，此时无人会怀疑乔括的话。可是往哪儿走？四面八方除了那片枫林就只有无边无际的沙漠，若闯，十有八九会迷失在沙漠，若是不闯，等着他们的就是北玄甲绿衣杀手的天罗地网，似乎都是死路，似乎除了夏萍所有人都能想到这一点。
六个人运气不错，乔括捡到了一幅“地图”，或者说，是破烂乞丐有意为他们留下了“地图”。
“地图”有了，可是不能确定方向，还好，破烂乞丐还留下了夏萍，她缓过气来，一把抢走了污黑布料，一边说道：“回在那边等我。”一边把身法施展开来，朝着沙漠奔去。
林铭早有所料，一把抓住了夏萍，夏萍回身就是一掌印在林铭胸口，一下就震散了林铭凝聚的内力，而后转身继续前行。不是林铭不堪一击，而是他从未想过表妹会忽然向他出手。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乞丐！”不知不觉，林铭心里对破烂乞丐的厌恶又增长了一分。
陈立和世临架起正在调息的林铭，世临冲齐音、乔括道：“夏萍应该是那个乞丐留下来为我们指路的，死马当活马医，走吧，跟上去！或许能够摆脱北玄甲。”
四
枫林中，百余个绿衣杀手来回穿纵，一个打扮得很像商人的人站在齐音六人会面的地方，周身十丈之内，一个人都没有。
商人眉宇间与田回有七八分相似，可他给人的是一种精明的感觉，一点也不像痨病鬼。
在商人二十丈之内，有一个忽左忽右而又阴测测的声音在说道：“所有人都死了，唯独放走了你弟弟，还真是很巧啊。”
商人道：“吕少堂主也回来了，还有，苍兄，比起找我的麻烦，你现在有真正的麻烦了。”
阴测测的声音道：“哦？说来听听。”
商人道：“圣教杀手在枫林中没找到齐音几人，他们已离开了，中了幽谷兰香的人走不了那么远，而小七和吕少堂主说齐音等人都中了幽谷兰香，而且还有一个没中幽谷兰香的人，那个乞丐。”
“你是说那个人有幽谷兰香的解药！”阴测测的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难以置信。
商人道：“明白了么？小七和吕少堂主能回来是因为那人想让他们回来，这是一个诱饵，一个让猎物无法抗拒的诱饵，至于猎物，不难猜。”
阴测测的声音狠狠问道：“他想使阴谋诡计对付圣教？”
商人道：“已经使了，他已抛出了诱饵，像苍兄这样的圣教中人无法拒绝的诱饵，这就麻烦了，能从北玄甲里带出东西的人，苍兄一定对付不了。”
阴测测的声音沉寂了下来，不知在想什么对策。
商人接道：“想必苍兄已经派人回去了吧？可苍兄一定不会走，等北玄甲接到消息再来找那个乞丐无异于海底捞针，不是么？”
阴测测的声音道：“圣教的东西，我会亲手拿回来。”
商人道：“可你要保护吕少堂主。”
“和圣教比起来，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
商人道：“我和小七也是北玄甲的人。”
“你？田回三，我不相信你。”
商人田回三道：“是抱着毫无胜算去的决心和那个神秘乞丐交手，还是与我联手也许还有一丝机会能拿回解药，你别无选择。”
阴测测的声音又沉寂了，许久，田回三才确定“苍兄”已经离开，这说明他已经选择了联手。
“苍兄”并不知道，田回三的确没想过要图谋幽谷兰香的解药。
五
田回三忽然想起了刚加入北玄甲一些事，他知道吕堂主是想要小七的宝刀才带他们来北玄甲的，他们在北玄甲里举步维艰。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一个人，一个孤独的老者，他和老者很投缘，说了很多话，第二天北玄甲的寂将亲自下令要他们兄弟二人真正加入北玄甲，而圣教中人皆是手足，那时他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觊觎他们的宝刀，自那后，他把北玄甲当成了家，北玄甲的东西，他一定会拿回来！
田回三记得那个老者看着喜欢看天空，说天上没有烦心的事，此刻，田回三也抬头看向天空。
枫林外有一个小山似的的沙丘，能看见整片枫林，尤其是田回三所在之处，所以在这儿也能看见那个沙丘，所以田回三看到了五袭或青或紫或白或黑的衣衫飘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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