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８章 三个人的婚礼
他们的婚期定在五·一小长假，可不翻日历也知道，四月已经快过去一半了！且还要举办婚礼，该有的仪式一样都不能缺，我觉得他们的想法太不切实际了！但事实证明，钱多还是好办事，人家又有人脉关系，在最后关头把酒席给订上了，婚纱照也加塞赶制出来了。如此看来，连老天爷也愿意成全这桩婚事！至于双方家长嘛，事已至此又能说什么呢，按时出席就是了。他们的婚礼办得既热闹又体面，且都是许曦童一手策划和掌控的。我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了，她不仅兑现了承诺，支付了婚礼所需的全部款项，还在喜讯公布以后，表现得落落大方，不漏破绽！
婚礼前一天，我帮他们布置新房、安排婚车等事宜，睡觉时已经是过半夜了。又跟着去酒店接亲，到新房录像，来到婚礼现场时，酒席座位几乎满员了。我被指引到婆家席里，在一桌并不熟悉的客人中间挤了个座儿。这倒挺合我意，不用应付那些远亲旧友，不用跟他们寒暄、周旋，着实让人压力减缓。
我只等着台上的仪式一结束，就赶紧回家补觉去——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好好睡一觉了！方元那小子真不拿我当外人，用我跟用冤家似的，屁大个事儿都找我商量，还有需要我亲自跑腿儿的，我俨然成了他随叫随到的免费劳工！汽油费没人给报不说，我还得给他包个大红包。我在心里犯嘀咕，我是不是一不留神，都掉进他事先挖好的坑里啦？我跟他总共也没好上几天，他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也就罢了，还在我家里住，除了帮我做过两天家务，就陪我聊聊天、谈谈心，敢情他的“出场费”够高的啊！
“我是不是在家呆的，智商都下降了？”我暗自狐疑着。“我不能再这么放任自流的了！我怎么也不能让他给我指使得提溜乱转啊！”
第二天，我就狠狠地“啃”了半本书！人就是这样，当你身边的人都不如你时，你就不着急、不着慌，整天闲得半拉膀子都疼，可待某件事情让你忽然发觉，人家就要迎头赶上来了，你就恨不得连鞋都不提，就拼了命地往前头跑！可即便我再怎么冲刺，我依然能感受到，自己已经被人家赶超了，就像当年刘邦赢了项羽一样——败给一个不如自己优秀的对手，失落、自责和难过可想而知！虽然方元是我的表弟，可兄弟之间，总会被拿来做对比，那彼此暗暗较劲，也就在所难免了。但是，“风水轮流转”啊，人家的时刻到来了，是谁想挡也挡不住的，何况我也没想挡！
灯光忽地暗了下来，宾客们还来不及惊讶，婚礼进行曲就响起来了！这时，有一束悦目的华彩投向新娘。只见她独自一人站在方元的对面，身边没有父亲。听说，她爸爸在两年前就过世了，生前买卖做得很大，最后不但破产了，还把身体也给拖垮了！帮着办婚礼的这些天里，我对她和她家的了解可谓是一日千里！
她妈妈是个不大好相处的女人，据说也是生意人，长得也挺彪悍的，和她一点儿都不像亲母女。说话也爱夹枪带棒的，言语中尽是对亲家家世的轻视，和对新姑爷的不屑一顾。我甚至觉得，她们母女之间的感情也不是十分融洽。当然，我的看法未必准确——我之前对她的肆意揣测，就被证明是非常多余和不公的了。事物的发展也朝向了新的路径，但可以确定的是，方元基本安全了。
新娘子挺着五个月的孕肚，身姿依然曼妙，步履依旧轻盈，像迪士尼动画里的女主角一般，朝着方元翩翩而来。而她身边是已经暴瘦的方元，自从他们登记结婚以来，方元几乎是以每日一斤的速度往下瘦！小头型整得也挺时髦利落了，再穿上有型有款的西装，风度确实已有几分了。台上的他们与其他新人一般无二，也带着羞涩、腼腆的笑容，几个甜蜜的瞬间都让我差点儿信以为真了。
可当我看见证婚人的一瞬时，脑袋“轰”地一下就蒙了——证婚人竟然是那个中年男人！我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可定睛再望时，我确定无疑。即便是双方再怎么极力掩饰，他们的眼神在零点几秒间，还是会暴露一些讯息，只有方元的表现，在我看出来是正常反应。
那个神秘的中年男人，终于被我对上号了！方元事先跟我说过，证婚人就请他们初中时的副校长。因为副校长不但已经转正了，还跟许曦童家是亲戚——她表妹父的爸爸！这样，关系就非常复杂了。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许曦童从表面上看风平浪静的，背后居然深藏着暗流涌动的怨恨？不过，只要细想一下，许曦童的心情也不难解释。她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想报复校长的薄情，而报复源自于恨，恨里还有忘不掉的感情吧？
说来说去，在情感世界里，最可怜、最可悲的那个，终究还是用情至深又被辜负的那一个！可不得不说，她又很聪明，把事情办得合情合理：明里，她和校长先生是亲戚，校长又是一对新人同窗学习所在的最高领导，在某种程度上，有见证新人爱情的意思；暗里，许曦童的这场婚礼，就是为他和他们的孩子而办。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请他来做证婚人都很有火候，也很有刺激感！
这时，方元亲吻了新娘的脸颊，证婚人已经不知所踪。主持人还在不停地煽情，方元被迫说了几句让人听着别扭的情话，新娘激动地流下热泪，双方父母均未上台发言，仪式算是结束了。灯光亮了，终于可以开吃了，酒席的品质还算不错。其实，举办婚礼真正为的还是场地，吃是不重要的。至少，我参加过的婚礼中，还有没来得及动筷子，就被催场撵走的，还有不亮灯不给发筷子的。总之，把大家请来的最大目的，除了收礼就是观礼。
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去参加婚礼叫“坐席”，整个过程跟春游差不多，糖果、荤菜管够吃，又有新衣服穿，又能跟一些不常见面的小伙伴闹一天，简直快乐的不得了！
饭菜基本已经凉了，但人们聊天的兴致倒还挺火热的。所以，我才能有机会听到，下面这些七嘴八舌的闲话：
“方元今天挺精神啊！”
“嗯，也穿得人五人六的了！”
“哈哈哈……你的意思是人模狗样的了？”
“那是你说的啊！”
“想不到这傻小子还挺有福的，娶个‘白富美’不说，还弄个双喜临门！看他平时蔫巴巴的，在关键问题上，还挺精的呢！”
“那还不是随他妈！瞧把他妈乐的，嘴都快裂开了，哎呀哎呀，到耳根子下头了！哟，这是娘家妈啊，挺有派头啊，咋还拉着脸子呢？”
“不哭就不错了，白给人家一个大姑娘，还得搭上一套房子！”
“你们说，现在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真让人搞不懂，瞅着一个个挺精挺灵的……哎呀……还是有钱任性啊！”
“现在‘倒插门’，也不看长相了？”
“肚子里都揣上了，咋说也是被动了。要说人家大元儿厉害呢，真给他妈省钱哪，还长脸！俺们那个邻居，去年夏天结婚，到现在肚子还没动静呢。你看人家大元儿，今年五·一结婚，用不上十·一就能当爹了！”
“话说回来，大元儿那孩子还挺好的！”
“嗯，比他爹妈都实在！”
“可今年开春儿，他妈还跟我磨叨呢，说孩子没对象，愁够呛似的！咋这么突然连孩子都有了呢？哈哈……”
“别再把孩子弄错了，呵呵……”
“你们嘴可真损啊！哈哈……”
“你不损，你笑得那么开心！”
“妒人有，笑人无”是真的。不过，我还真是佩服那几位老阿姨，聊“八卦”也能聊出破案的节奏。我觉得，我再坐一会儿，就离真相不远了！趁着大伙儿都忙着吃喝，我顺着侧门一溜烟儿就下了楼，开车回家睡觉了。
再醒来，天已经黑了！要不是方元按门铃，我还能睡一会儿。朦胧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已经１８点１５分了。
“你咋来了呢，不在家陪你媳妇？”我揉着眼眵，让他进门。
“别提了！”方元把买来的水饺，递到我手上。“我饿了一天，你也没吃好吧？馋饺子了，咱哥俩吃点儿。”
说着，我们来到厨房。他坐下，拆盒、撒蘸料；我去倒了两杯白开水，坐在他对面。
“你媳妇呢？”我觉得人家新婚，别再为了我，冷落了新娘子。“不需要你管啊，你回去伺候她吧，肚子都那么大了。咱都是自家人，没事儿！”
“她跟她妈、她姨，她们一大帮人在那屋涮锅子呢！”方元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对。“累了一天了，吃点儿现成的饺子多好，非要吃火锅，真搞不懂她们是怎么想的，自己姑娘也不知道心疼！”
“没准儿是新娘子想吃了呢？”我前头两次说“媳妇”，他都不理会。“甭管怎么说，你现在是人家女婿，既然你大包大揽了，就得在丈母娘跟前好好表现。做姑爷总比当儿媳妇容易吧，忍一忍，过段时间就顺当了！”
“拉倒吧！”方元把头一扭、嘴一撇。“头一次见面，她就没给我好脸儿！今天，得个空儿就想训我，是半拉眼睛都看不上我！关键是对我爸、我妈那态度！我跟你说啊，”他咽下一口还没嚼烂的饺子。“哥，我今天差一点儿就毛了，要不是看在小童的面子上，我转身儿就走了！我是来帮忙的、救急的，好像我是来占便宜的！也难怪她，整得这么逼真！哎呀，反正我今天是体会到《围城》里，那句经典名言了！”
“你小子今天够露脸的啦！”我这话一出，他微微露出一点儿喜色。“敢情你是跑我这儿来‘秀幸福’的，你还是不是人啊？我今天让你累了一天，大晚上的，你还特意跑来刺激我！”
“我哪有啊？”他还不承认。
“你少跟我来这套！”我才不信他的鬼话。
“小童没骗我，是不？”他挺认真地问我，好像押对宝了一样。
我一扭头，也不理他，专心吃我盒子里三鲜馅的虾仁水饺。俺们俩都饿大发了，俩人吃了三盒饺子、三份小菜，肚子里还有余份儿。于是，我又下了一斤挂面，拌上我自己做的牛肉辣椒酱，再就上一头大蒜、半个洋葱，真是“傻老婆打孩子——又一顿”！
“不过，今天我确实挺过瘾的！”方元一副大便干燥的样子。
“你想笑就笑呗，憋着干啥啊？”我斜着眼睛笑他。
“哈哈！”方元大笑起来，“今天，真的是大快人心，好舒服、好爽啊！简直就是飞一般的感觉！哈哈……我猜他们用哪儿想，都想不到我方元也能娶上这么带劲的媳妇！”我白了他一眼。“小哥，我跟你不能比，你是从小就戴小红花的，哪能理解我们这种从小就罚站的！”我见他说得夸张，又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除了我爷、我奶和我大姑，没人待见我，要不是我抗打击能力强，估计早就得抑郁症了！今天，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报了一箭之仇’，给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一点儿颜色瞧瞧，哈哈……”
“你这都‘几箭’啦！”我笑着说，“大伙儿猴稀罕你，喜欢逗逗你，你咋还记仇了？”听他这么说，我有种被含沙射影的感觉，想想也有必要分化一下矛盾。
“呵呵，我说笑话呢，我能真往心里去嘛！”他的反应倒快。
“嗯。”我笑着，点了点头。
饭后，方元在水槽里刷碗。我坐在餐桌前，嘴里含着喜糖，悠闲地嗑着瓜子。方元买喜糖、瓜子时，特意给我包了一份大的，要是不抓紧时间吃，恐怕会跑油变哈喇。他听到我“咔咔”地嗑瓜子，估计心里也刺挠了，刷碗的时速比平常快一倍，弄得水槽里叮叮当当直响！看见他嬉皮笑脸地坐在我对面，我真担心我那些盘子、碗都变成狗牙边的了！
时间真是不禁嗑啊，还没觉得怎么着呢，扭头看一眼表，已经晚上九点钟了！隔壁的门还没开，方元已经趴在猫眼上，瞄准好几回了，可就是没看见有人出来。难道，那帮人还要住下咋地？无论如何，人家也是新婚之夜啊！还是许曦童的娘家妈，在为肚子里的小外孙着想，要把方元直接“发配”到次卧去，可即便是次卧，也得让人进屋吧！总不会是想，把他“发配”到我家吧？我有点儿忧心了，说到底，该我什么事儿啊！
我那时想，许曦童敢跟方元结为合法夫妻，那从某种程度上说，她是该认可跟方元有点儿啥的。毕竟，方元看着也不像有啥生理缺陷的男人！虽然有点儿暴殄天物的感觉，可“买大送小”就是这样的。一般都是“大的”比较吃亏，否则，对方心理哪会平衡，去接纳那个“小的”呢！天下就是没有那么多的便宜事！可我没那么“三八”，没事儿瞎给人家分析，让人家以为我妒忌，倒恨上我了。其实，方元还是挺正人君子的，并没有饿狼扑食、急不可耐的色相。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的样子，隔壁的大门终于开了，只听见好一阵吵吵嚷嚷的说笑声，我家的门铃才响。方元又急着趴在猫眼上看，果然是许曦童不假了。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小哥！”许曦童已经卸下了妆发，一身居家打扮，温和有礼地站在我家门口。
“客气了，进来坐会儿吧！”我礼让道。
“不了，改天吧！”她笑着说。“今天，折腾了一天，我妈她们忙着张罗，也没吃好饭。大伙儿涮完锅子，唠了一会儿嗑，就到这个点儿了。这几天一直麻烦你，真不好意思，太感谢你了，小哥！”
“你这么说，就见外了！”我拿出大哥的风范，“‘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何况咱们还是邻居，都是举手之劳而已。”
看我这么说，她和方元都笑了。
“那我回去了，哥！”方元屁颠屁颠地往门外走，“明天晚上，我和小童请你吃饭，千万别准备饭啊！”
“不用了！”我说。
“不行！”
方元执意坚持。许曦童也附和着表示，本想当晚就请我来着，没想到她娘家人哄哄着先来了。因为顾虑着大家伙还不太熟络，倒让我拘谨不舒服，就寻思第二天单独请我。我听她说得那么诚恳，夜也很深了，就先应承着答应下来。
看着她家的门关上了，我才关上我家的门，而且临关上门的最后一眼，我们还在挥手。可真到大门紧闭的一刻，我心里还是有许多说不出来的滋味儿！夜深人静了，或许身边还想有个伴儿，只是没触景生情的时候，还不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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