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１章 北国江城
２０１５年底，我辞去南方的工作，拖着疲累不堪的身体回到江城。那时，家乡对于我来说，像是许久没翻开的书，变得陌生而平淡。然而，我已没有远走他乡的力气，像一具被挖空心脏的躯壳，在哪里都可以安家。
我独自一人从机场乘动车回来，走出火车站口，外面早已经飞雪漫天！想拦一辆出租车上去，才发现冬天写着“空车”的出租车，比佳人、仙女还难遇——到处都是招手等车的人！我站在刺骨的寒风中，不禁打了个大哆嗦，雪片不停地拍落在我的毛呢外套上。天色越来越暗了，站前的人却越来越多。等待的空隙，我望见路灯下的碎雪缓缓落下，堆成一个小雪坡了，一个大脚男人走过去，雪坡就变成了雪泥。终于有车可上了，开车的师傅是个挺瘦小的中年男人。一百米之内停下两次，都没搭到顺路拼车的人，司机、大妈和我才算真正地出发了。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像鹅毛一样肆意飘落，我直感觉身上发冷，觉得这车窗漏风，不由得向上摇了一下车窗，又裹了裹衣领。
“怕冷？”司机从倒车镜里，问我。“从哪儿回来的，穿得这么淡薄？不是本地人吧？”
“嗯……是本地的。”我的乡音可以为自己证明。
“回去多穿点儿吧！”他仰着头说，“明天，还要降温呢！”
我又“嗯”了一声。
坐在前排的大妈回头朝我笑了一下，我亦点头微笑算作回应。直到下车，我都没再说话，人沉默得久了，大概语言能力也会跟着退化吧。我又望向了窗外，看那些五彩斑斓的街灯和照得通亮的玻璃窗，想看看玻璃窗里面的人都在干什么？
天冷路滑汽车不敢快开，像是没有发动机的牛车一样慢吞吞地往前挪动，一路又错过好几个绿灯，我感觉自己不光身上冷，肚子也开始饿了。这才意识到，我在南方练就的所谓“钢筋铁骨”，还是耐不了家乡的寒，挨不了路上的饿！再想，行李箱里的大衣和动车上的泡面是多么诱人啊！我回到家乡的第一个夜晚，就被严酷的隆冬给“教训”了一顿。副驾座上的大妈估计也饿了，从挎包里掏出一根硕大的麻花，大口大口地咬拽、撕扯起来。我就坐在司机后面，看的那叫一个真切，霎时饥饿感迅速飙升，口水已被逼近唇边，眼看就要越出“边界”了！我强忍着味蕾的悸动，巴望着我下车时，也能买到一根同款麻花。不！是三根，起码也得两根！
出租车总算被司机“拉”上松江中路了，车轮在没有冰雪的大道上，终于恢复了“男儿本色”，仿佛一眨眼的工夫儿，我的目的地就近在咫尺了！等我再望见绚烂的松花江岸时，我已经穿上了自己的浴袍。有了热水澡和热咖啡，这个冬夜也变得不再那么寒冷和孤单了。我站在酒店高耸的落地窗前，望着眼前如此壮美的夜景，只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渺小到像一粒尘埃，落在脚下便无声息了。但那一晚，我睡得很沉、很香！
第二日，天空一扫阴霾，变得蔚蓝晴朗。
窗外的树挂已经悄然爬满树枝，雪白得如凝脂一般遍布整个江堤，松花江岸也如同一座美轮美奂的冰雪之城。我没有想到回家的第二天，雾凇就降临了，就全当作家乡欢迎我的一份礼物吧！
我在餐厅里一边慢慢地享用早餐，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在酒店再住一宿。其实，我还没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父母给我留了一套房子，就在离这儿不太远的地方，推开窗也能看到江。那是为我结婚准备的，父母一直喜欢江边的房子，说风水好，空气也好，早上晨练也方便，还说等他们盘掉国外的店面回来，就在附近再购置一套，将来相互照应也方面些。现在一切都改变了，我一个人回来了，他们却因为生意做得红火了，而舍不得回来！算起来，我们已经有二年多没有见过面了。
回到客房，我从背包的内层翻出我妈去南方看我时，留给我的新家钥匙。猛然间，脑海里跳出她期待的眼神，和我不以为然的冷漠，心里瞬间感到一阵悔愧！
照着她说的地址，我很顺利地进入小区，打开房门。令我意外的是，这个小区要比我预想中的高档！因为临江一般都是高层住宅，物业、安保都不错，很有些大都市的气派。我在外地上学、工作这些年，住的一直都是别人的房子，除了晋升加薪想得最多的就是购房。终于得偿所愿了，心里却不是个滋味！
我坐在被晒得暖乎乎的窗台上，望着室内的一切，好半天才回过神儿来。等我再定睛看时，仿佛一切都还是第一次看！房子是两室两厅，装饰得比较舒适，算是简约风格，又有几分时尚气息，对他们来说应该是精心设计的。我清楚家里的条件，这套房子加上装修的费用，大概抄了家底儿了。再转头看窗外时，太阳高挂，雾凇已经开始“落花”了，一种凄美和飘零的感觉油然而生！与我这不尽如人意的生活倒很应景，因为美好的时光都留存得格外短暂。
我默坐良久，起身时才发觉屁股有些发麻。我决定留下来，休整一下再回去开展新的生活。屋里虽然没有暖气，但热烈的阳光把屋子照得很暖和，我决定第二天就到热力公司办理开栓供热。我脱下厚重的棉裤换上拖鞋，开始仔细认真地清洁、整理。好久没收拾过这么大的房子了，好久没用过这么崭新、精致的家具了！我很快就爱上了这里，我给每个有窗户的房间通风，让它们也能顺利地“呼吸”新鲜的空气。一层层灰尘和污垢变成一盆又一盆的黑水，家的温馨已经初见雏形了。还没觉得怎么累，天色就暗下来了，我穿好衣裤，关好门窗、水电，迈着轻松的步子往酒店走。
天上的星星已经出来了，真的是一闪一闪地发亮！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或许小时候看过，可早都淡忘了。我踩在“咯吱咯吱”响的雪地上，呼吸着清新的有江水味道的空气，心绪又回到了我的高中时代。那时，我正苦恼该不该追求赵婷！我已经暗恋她一个学期了，整个寒假脑袋里想的都是她，可顾虑到彼此的学业，又怕被父母亲知道了挨收拾，我不得不努力隐藏着自己的感情。我总是在放学以后，悄悄地尾随在她身后，看着她匀称而又熟悉的倩影（因为总是偷瞄人家，看背影比正脸还要熟悉），好多次都想冲过去表白！可是，我真的不敢！即使是她转过身望我一眼，恐怕我都会因双腿发软而跑不远，继而害怕被呵斥、被远离。可现在，我不知道她的一切，就像我过去了解她的一切一样。若是放下心结，或许还有希望，但那些都成了往事，只能伴着这寂寥的夜空暗自回味感慨而已。
我摇了摇脑袋，猛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纵然挥别，总要释怀！反正，人总是要活着的，不管是喜是悲，尤其要把饭吃好！我又饿得不行了，不能再用泡面对付了，况且我连午饭都没吃，怎么也得吃顿好的慰劳一下自我。我赶紧加快了脚步，恨自己不是戴宗，没有“神行太保”的本领，不能一溜烟儿就蹽到地方！
两个蛋挞下肚后，我那颗发慌的心脏才稍稍被安抚住。我不停地在自助餐台前徘徊，老实说，边吃边拿的样子很狼狈，也怕被别人瞧见，尤其是熟人，可我真怕自己会因血糖过低而晕倒！我选在一处没人的角落坐下，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真正“开动”。后脊梁的汗还没有干透，黏黏地粘在衣服上很不舒服，所以，我准备速战速决！不过，吃着吃着我就进入了状态，什么热啊、湿啊的都忘到脑后去了。各种肉类、海鲜、水果、凉菜，吃的最多的还是甜品，我大概有一两年没吃得这么畅快了！唯一有点儿遗憾的就是，没有那种很大根的麻花。但是，能把两顿饭合并成一顿，还事先买了团购，感觉占了很大的便宜！
一切收拾停当后，我躺进柔软的被窝里，想着新家里该添置些什么东西呢？硬件是差不多都齐了，除了一部分大小家电和一些家居日用……。我翻身下地，用酒店的白纸和铅笔在被窝里，列了一张购物清单。然后，又用手机在淘宝上搜了一搜，核算出大致的总价，才又平躺在被窝里继续呆想。忽然，我想到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我有多少次想到过死亡，又思索过多少种方式来和这个世界告别？可是一觉醒来，我重新又融入到都市的人群中，对名利的渴望，对生命的眷恋，仿佛与夜晚的那个我不是一体了！可谁又说得清，自己的内心究竟想要怎么样呢？
一个星期以后，我的新家终于像个真正的家了。我累坏了——累得连眼皮也不想抬一下！接到最后一件包裹后，我锁好门窗，关掉所有的通讯设备，房间已经打扫干净了，就着一瓶甜牛奶吃了两个肉松面包。然后，去卫生间刷牙、冲澡，一切妥当之后，我拉上厚实的麻质窗帘，躺在自己极舒适的、又柔又暖的大床上，昏睡了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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