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病:03
安和区在庆市的东南位。
地理位置相对偏僻,但环境清幽、交通便利。
不仅孕育了各个顶尖的艺术类院校,更是成了富甲商豪聚居之处。
“老大,你知道这儿的房子多少钱一平吗?”
白桦隔着车窗指着飞速闪过的一排别墅,瞪大了眼睛看向谢蘅,语气夸张道:“十七万四一平。”
“咱们一年的工资都不够买个一平米的。”白桦感叹道。
白桦12年从警校毕业进入基层做片警,因为能力突出,解决了不少案子,前年被调到刑侦二队做刑警。
工资是涨了,但他又爱吃喝玩乐。
攒的那点钱,在庆市日益增长的房价面前还是少得可怜。
唠叨一开始就很难停下来。
谢蘅早就习以为常,对噪音左耳进右耳出,目光始终紧锁着街道两边。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们接到地方派出所报案。
在安和区秀水公园发现一具无手尸体,切割双手的手法及造成的伤口痕迹等均与前五起案件一模一样。
看起来非常像是连环案的第六起。
然而孟川的尸体照片在今早被一位七高的学生拍下传播到了网络,造成大范围的转发扩散,等到他们发现时已经难以控制,模仿作案的可能现在也不是没有。
谢蘅习惯性地皱紧眉头,思索着。
犯人作案时间间隔越来越小。
7天、5天、5天、2天,如果这一起也是连环案凶手犯下,那与孟川的死亡时间间隔竟然还不到24个小时。
案件再找不到突破,恐怕凶手会越来越猖狂,到时势必会造成更大程度的恐慌、伤亡。
但二队目前掌握的信息只有小吃街人来人往的监控视频。
队里的人来回观看了几十遍,也没能凭空看出谁是可疑人物。
除非能再有一个监控进行交叉比对,否则小吃街的监控对于警方无异于鸡肋。
**
岳峰桥将车停在公园外围,车头正对着白桦刚指的别墅小区入口。
三人一抬头便能看见富丽精致的中式大门和雕有繁复花纹的铁栏杆。
砖瓦高墙映衬着龙飞凤舞的‘云淞居’三字牌匾,自带一番气势。
正是夜间十二点。
云淞居里一片灰暗沉静,只有五六个窗口还亮着各色的光。
相比之下,刚发生惨案的公园倒是热闹非凡。
警戒线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群众把这里包裹得水泄不通,他们一边讨论着自己并不清楚的案情,一边跟旁人浮夸地演示着这一位受害者的惨烈死相。
“怎么样?”谢蘅弯腰进入现场,蹲在尸体旁,边带手套边询问法医张明媚。
张明媚指着死者的断手腕处,讲解道:“死者双手切口整齐,切处与角度,与前五起案件一致。我们会提取伤口处组织,进一步分析凶器残留元素,确认凶器是否与前五起案件一致,都是XX牌不锈钢菜刀。”
谢蘅点点头,仔细观察着死者残破不堪的尸体,询问死因。
“初步判断,死者应该是被迷晕后遭钝器攻击身亡。”
“跟孟川的死因一样?”
张明媚摇摇头,语气凝重道:“孟川是被凶手使用棍棒击打造成脾脏内出血死亡。而公园的死者是被凶手使用非棍棒类的钝器击打头部致死,在其死后,凶手又用该钝器砸击其身体,造成多处伤痕。”
“像是砖石一类的钝器。”张明媚比划了一下死者身上的伤痕推测。
谢蘅点点头,侧身观察尸体情况,想从这不会撒谎的证人身上挖出蛛丝马迹。
可惜无声的证人已被残暴的凶手破坏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
饶是谢蘅做了六年的刑警,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程度的尸体。
死者面部被钝器砸击,鼻子周围的骨头和牙齿受挫最重,碎裂成一块一块的,沉降在塌陷如碗状的头骨中心。破裂的眼球卡在眉骨的裂痕处,正在向外缓慢地流淌积液,瞳孔残存得还算完整,阴森森地盯着天空。
裂开的下颌角中流出血浆和脑浆的混合物,流入草丛,逐渐变成一团凝固物,散发出的味道比样子更让人胃中翻江倒海。
死者的身体也没能幸免,被砸的要么骨折淤青,要么肢体分离,血液溅得到处都是。
谢蘅看了眼外围的叽叽喳喳的围观群众,再看看一旁趴在垃圾桶上呕吐的白桦。
不由得感叹人民群众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谢蘅小心翼翼地翻动死者的上衣口袋和裤兜,没有找到任何证件或者个人物品。
目光扫到一旁的泥洼,谢蘅抿紧双唇,起身捞出一只被丢弃的鞋子。
拿来两瓶矿泉水,冲掉上面层层泥土,还原出它本来的样子。
是一只黑色系带运动鞋,四十二码,与死者脚的大小一致,样式普通,后脚跟处被多次修补过,鞋底缝隙在泥中泡得久了,被水这么一冲就变得干干净净的,肉眼来看没什么有用的残留物质。
恐怕是凶手在拖拽死者时蹭掉的,另一只不知去了哪里。
谢蘅把鞋装好放进证物箱,回去让技术员对鞋底进行精确的检测。
把脏了的手套扔进垃圾桶,谢蘅拍了一下吐得差不多的白桦,从他衣兜里掏出手电,开始仔细搜寻现场周围的草地,寻找其他残留线索。
然而凶手本就谨慎,再加上一场暴雨冲刷,案发现场真可谓是干净又混乱,让他一点蛛丝马迹都没能捕捉到。
谢蘅烦躁地向后捋了捋自己的短发,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警戒线外吵嚷的声音闹得他头晕目涨。
看到不远处寂静的秀水湖,谢蘅左手挡着风,右手点起烟,大步走过去。
夜晚的湖边还有点凉,风吹起他的衣角,恶劣地滑进去四下冲撞,引得谢蘅打了个冷颤,加快了吞吐烟雾的速度。
忽地,湖面上漂浮的一团垃圾吸引了他的目光。
谢蘅叼住半根烟,掏出强光手电筒,微眯双眼看过去。
虽然手电光照强,但是那垃圾在湖中心漂浮着,有些距离。
谢蘅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才看清那是什么。
他立刻掐掉烟,掏出手机:“白桦,你带着张法医过来湖边。”
说着,自己跳进湖边停靠的小船上,解开绳子,摇动木浆,向湖中心划去。
还好湖不算大,谢蘅划了几下就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木浆挑动垃圾到面前。
是一张书写用的纸张,被人揉成了一团,呈现出与清澈湖水格格不入的不均匀的浅红色。
谢蘅将纸团轻柔地捧起,装进证物袋,飞快地划回岸边,交由张法医。
“张法医,您测测这是血吗?”
张法医接过证物袋,从中掏出纸团,用工具箱中的鲁米诺试剂进行喷洒。
纸团在昏暗的夜色下立刻散发出蓝光。
谢蘅眉头一皱,下令道:“白桦,你立刻带一队搜查人员下湖搜寻砸死死者的钝器。”
“砖石一类,体积较大。”张明媚补充道。
“是。”白桦应下,转身打电话给局里调取一支搜查小组。
谢蘅推测凶手极有可能是在公园内随手选取一块砖石进行攻击,随后在离开的时候将钝器扔进了湖中。
湖水清澈但不见底,若不是钝器上的血迹在湖水中扩散,正好被纸团吸收,使其呈现出浅红色,又被谢蘅看见,恐怕没人能发现砸死死者的钝器被扔在了湖里。
谢蘅派人寻找砸死死者的钝器并不是抱希望从中找到凶手的指纹罪证等,毕竟以凶手以往的的谨慎程度几乎不可能犯下这种错误。
秀水公园里没有安装监控,但湖边开阔无遮挡物。
凶手如果在此扔掉沾满死者血迹的钝器,会比在层层树木之中杀人有更大的可能被人目击。
到时候就是人证、物证俱全。
谢蘅星目阴沉,四下打量着周围环境。
秀水公园夹在云淞居和高档公寓区中间,是四条街区中唯一的一个公园。
面积不大,但吸引了不少住户,一同前来的岳峰桥正在审查案发时在公园锻炼的人员。
虽然当时是夜间十点多,也还有二十余人在。
谢蘅一人前往公寓楼和别墅区的警卫室查寻监控,看是否拍到可疑人物的身影。
公寓小区围墙一圈的监控都是对里不对外,别墅区的监控倒是对外,可惜监控安装的完全是与墙平行的角度,几乎照不到公园,参考价值不大。
“警官,您等一下。”
谢蘅拿着拷好的监控视频准备回去,被云淞居的警卫拦住。
警卫指着监控小区内部的一台显示屏,说道:“15号住户家前天在三楼屋檐安了监控,她们家临街,正对着秀水公园,您去那儿问问吧。”
谢蘅顺着对方的指向看着显示屏上一直明亮的红点,内心闪过一个直觉:
这个案子的突破口即将浮出水面。
顾不得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谢蘅向警卫拜托道:“麻烦您带我去一趟15号住户家。”
警卫看了眼钟,迟疑了一下正要应下。
坐着的年老的警卫碰了他一下,两人对视一眼,警卫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脸上一下子收回了帮助警方破案的兴奋,神情开始变得紧张无措。
谢蘅敏锐地捕捉到对方一闪而过的的恐惧,心里疑惑这间别墅有什么吓人之处不成。
警卫显得手足无措,为自己的口快而懊恼,求助地看向年长的警卫,不料对方这下避开了他的目光,在那里装作认真地玩手机。
警卫犹豫片刻,才慢腾腾地开口道:“我先打个电话过去问一下业主,您稍等一下。”
语气满是不情不愿。
警卫从柜子里拿出通讯录,翻到第一页,用警卫室的座机打了过去。
电话刚嘟了一声就被接起。
“王姐,我是警卫处的小赵。”
“秀水公园发生了命案,有位姓谢的刑警想要过去查看您那三楼的监控录像,您帮忙问问现在方便吗?”
电话安静了片刻,很快做出回复。
“方便啊,那好,我现在带他过去。”
警卫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明显的遗憾,被年长的警卫又拍了一下胳膊,才收敛了些。
慢腾腾地拿出电动巡逻车的钥匙,警卫冲着一旁的谢蘅摆手出发。
云淞居里路边安装了许多太阳能路灯,个个开得明亮,小道上没一处阴暗的地方。
但开车的警卫却十分害怕的样子,一路上左右看看又很快收回目光,脊背僵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甚至牙齿还在轻微地打颤。
十五号别墅离正门不远,绕来绕去很快就到了。
警卫把车停在庭院门口,催着谢蘅下车。
“警官,您快去吧,就是这家。”
等到谢蘅一下车,警卫连个招呼都不打,一拧闸,开着巡逻车飞速地离开,像是身后有吃人的怪物在追逐一般。
谢蘅疑惑地皱起眉头,看向身后让警卫害怕的庭院。
红瓦棕漆,高墙铁门,简洁华贵的三层别墅。
门口挂着一张木质的名牌,名牌四周缠绕着某种开花藤蔓。
谢蘅走近,一缕幽香袭来,像是芳草青涩的味道混杂着醇香浓厚的花朵气息,闻几下便让人觉得头脑昏沉。
藤蔓将四角包裹的严实,只露出牌子中间刻着的一个方正大字——
‘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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