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踢球
开学典礼在年级主任的不满中结束了。
估计在他心里，七中这一届学生已经被打上了“最差”的标签，而且没有之一。
这天是周末，高二高三都放假，晚上也没有安排晚自习。因此典礼宣布结束的时候，各班没有带回，在操场上自行解散了。
大概是思考人生过度的原因，周窈整个人都蔫蔫的，拎着自己的马扎落在后面。
“哎，周窈，咱们要这破马扎也没用，我一块交给辛爽吧。”屈绵绵蹦蹦跳跳的跑过来，“她们住宿生还能用得上。”
辛爽也是九班的，和屈绵绵之前在实验是临班同学，上了高中之后就开始住宿了。
求之不得。周窈递给她：“拿去吧。”
“那你在这等会儿我。我帮她拿回去，顺便上个厕所，这里离她们宿舍比较近。”
周窈走到操场旁边的花坛附近等她。主席台上的领导们早就撤了，各班班主任也看不到了，周窈观察了一下，放心大胆的掏出手机来玩。
没玩上几分钟，就听到花坛另一边有人叫她的名字。
“周窈？”
是贺行。他们体育生不参加军训，照常训练，他又不怎么来晚自习，周窈感觉这是几天以来第一次看到他。
他没有军训服，穿着一件墨蓝色的T恤，大大咧咧的，两边袖子都撸到了肩膀上。见周窈回头，隔着花坛里的一蓬蔷薇冲她乐。
“我大老远就觉得是你，一个人在这儿冥想呢？”
贺行的眼睛不大，却是那种笑起来弯弯的笑眼，他前面又是两颗兔牙，因此虽然已经是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笑起来还是特别可爱，又有感染力。
周窈本来心情不怎么样，看到他笑嘻嘻的样子，也跟着乐了起来。
看周窈开始傻笑，他倒是莫名其妙：“你笑什么呢？疯啦？”
“我说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还真是。”周窈收起笑容，白了他一眼，“快离我远点吧，不认识你。”
“怎么一点同学情也没有呢？”贺行踩上花坛，随便一翻就翻了过来，“有这么对救命恩人说话的吗？”
周窈冷哼一声：“你打住。我后来仔细想了想，贺行，你帮了我是不假，可这事跟救命有半毛钱关系吗？先不说你那帮忙有没有派上用场，关键我压根也没被人威胁到生命啊。”
“啧啧啧……”贺行冲她摇头，满脸悲痛，“你这叫过河拆桥。”
“我过河了吗？我本来在岸上，被你强行拖进河里，差点被淹死！”
“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
“我们都没有错。”周窈决定放弃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豪爽的拍拍他的肩膀，“错的是这个世界。所以我们就忘了这茬，翻篇儿吧！”
她身高也就勉强到贺行下巴，拍肩膀这个动作做得有点吃力，倒像是在给他整理袖子。
“你吃生长激素了吧？”周窈抱怨，“怎么这么高了！”
贺行哈哈大笑，又露出了兔牙，随手摘下周窈的帽子反扣到自己的头上。
“姐姐，是你小学之后就没长个儿。”
操场上人早就走得差不多了，明天正式上课，稀稀拉拉几个人，大都是留下来等着踢足球的男生。
“哎，那不是咱班体育生吗？这才开学几天，速度可以呀。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和小姑娘卿卿我我，成何体统？”程云壑推推沈临，示意他往操场那边看。
沈临正低头在手机上玩游戏，没搭理他。
“那姑娘也是你们班的吧？”旁边有人看出来了，“我看着眼熟，像不像沈临同桌？”
“好像还真是。”程云壑仔细看了看，转头问沈临，“你同桌什么时候和体育生关系那么好了？”
沈临一眼就看到了周窈。
她个子本来就不高，军训外套扔在花坛上，只穿着里面统一的T恤，衣服的版型太宽松了，穿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更显得人小小的一个。
她正抬头和贺行说着话，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踮脚去拍拍他的肩。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两个人的确很亲密，不像是刚认识的同班同学。
“哎哎哎，你不管了？这马上要死了！”程云壑对着他的手机叫起来，“快点回血啊！”
“你玩吧。”沈临扫了一眼，兴致缺缺地把手机扔给他。
程云壑手忙脚乱地开始帮他打，一边嘟囔着：“我要是有你这等级，肯定小心把号供起来。你倒好，这么紧要的关头直接甩手不干，是不是人啊……”
他们几个人都在球门处坐着，人数没凑齐，正在等两个去上厕所的人回来。
沈临随手捞过脚边的球，往后靠在门柱上，一只手又习惯性的转起了球。
他手上没闲着，眼睛也一直在盯着周窈那边看，脸上神色不变，依旧是淡淡的。
贺行已经戴上了周窈的帽子，两个人并肩坐在花坛边，仍在热络的说着什么。
虽然每天都要戴帽子，不过周窈并不像其他女生那样扎马尾，总是把头发简单在后面束成一束。
军训一整天，头发早就乱七八糟的了，现在帽子摘下来，她索性把辫子拆了，就手扎起马尾来。
一边往上撸着头发，一边歪着头说话，贺行似乎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她笑起来，刚糊弄上的头发又散了下来。
两边的距离不算远，也就是沈临视力好，什么细节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去厕所的人都已经回来了，人员到齐，就差程云壑手上那把游戏还没结尾。一堆人围着他，七嘴八舌的给他出谋划策。
程云壑本来打得就不怎么顺利，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精神压力一大，更是连连出错。
“你们都给我闭嘴！”他没好气的吼，“吵得我脑袋疼，还赢个屁！”
围观群众暂时安静了一会儿，不过局面依然没什么进展。眼看着要输，程云壑干脆当起了甩手大爷，把手机又塞回到沈临空闲的那只手里。
“快点快点，发什么呆呢，看你的了。”
沈临收回目光，把球一扔，心不在焉的拿起手机。
晚了，已经结束了。
围观群众一阵叹息，程云壑更是哀嚎连连：“沈临你不靠谱啊，玩着游戏呢，突然就神游天外去了，早知道怎么着也是一个死，我还折腾这半天干什么啊。”
沈临没应声，直接站起身，用脚把球勾过来颠了几下，最后落到了手上。
屈绵绵已经回来了，三个人正一块往教学楼那边走，周窈走在两个人中间，像是站在盆地里，比身边两人都矮一截。
她手上搭着外套，马尾已经扎好了，走起路来甩啊甩的，一点都不安分。
“看什么呢？”程云壑凑过来，也跟着往那边看了看，“想找体育生过来一起踢球？他水平和你比怎么样？”
沈临终于转回视线，轻笑一声，眼睛里却殊无笑意。
“大概比我差一点。”
周窈拒绝了屈绵绵“去吃全市最好吃的那家水煮鱼”的提议，直接回了家。
刚推开家门她就发现了不寻常之处，平日里冷清得仿佛没有一丝人气的家里开着灯，爸爸妈妈竟然都在家。
看到周窈回来，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爸爸热情地迎上来，替她拿书包。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破天荒亲自下厨的妈妈也拿着锅铲走出厨房：“菜都好了，快点洗手吃饭吧，妈妈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红烧鱼。”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家庭温暖，周窈非但没有热泪盈眶，反而觉得有点无所适从。
从去卫生间洗手，到坐在餐桌前的这短短几分钟时间里，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经历了漫长而又深刻的心理活动。
偏偏妈妈的开场白还那么的意味深长。
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周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周窈啊……”
周窈正喝着汤的勺子顿在半空中，尽管做好了心理建设，但这种暴风雨前的平静还是让人觉得窒息。
说吧。她心想，我能承受得住，最坏也不过那几种——有人生病了，我们家破产了，或者你们俩要离婚了。
她怀着这种悲壮的、大无畏的情绪停在那里，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就差来点背景音乐了。
妈妈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正在进行怎样的脑补，继续把话说完：“你们明天开始军训是吧？”
所有的情绪戛然而止。
周窈呆若木鸡的拿着勺子，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妈妈给你买了一套特别好的防晒霜，明天上学记得拿着。女孩子一定要注意护肤，尤其是脸上的皮肤。你现在年纪小，等到了妈妈这个年纪……”
妈妈侃侃而谈，丝毫没有发现对面的周窈脸上的表情变化。
“……我和你爸特意赶回来，毕竟高中开学不是小事，你又这么争气，考上了七中，对吧老周？”
老周点点头：“明天早上爸爸开车送你去学校，你妈也一起。”
周窈默默把已经凉了的汤喝进去，然后艰难地开口，打断了这两位的真情告白。
“爸，妈。”她斟酌着用词，“你们就没发现我身上穿的是什么吗？”
周爸周妈打量着她，没有发现什么问题，面面相觑。
周窈崩溃了：“我身上穿着军训服！我们已经军训完了，开学典礼都开完了！明天9号，要开始正式上课了！”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不过这种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发生，周窈的免疫力早已足够强大，长期被放养的生活让她练就了坚强的神经系统。
等到心情平复下来，周窈拿回筷子，继续慢条斯理的吃着饭，假装没看到眼前这两个人你来我往的面部表情大赛。
空气中负疚感的味道太浓了。
爸爸妈妈的眼神既愧疚又心疼，此刻的周窈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心肝宝贝。现在她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两个人估计也会立刻着手去办。
周窈并不是什么懂事的孩子，何况爸妈表达爱的方式也简单，就是物质解决问题。
以往碰上这种情况，她总能捞上不少好处，恨不得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列出一张单子。
不过今天，她浸浴在这满室的负疚感中，想到的却是沈临。
爸妈的负疚感之所以能用物质来解决，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爱。
她知道父母的不易，也明白他们对自己的爱。尽管这份爱可能并没有那么及时，可能表达方式有些欠妥，但她愿意接受那些笨拙而又小心翼翼的歉意。
可对沈临而言，自己的负疚感要寄托在何处呢？
她无法心安理得，正是因为自己对沈临来说无足轻重，而对方因为她失去的东西，又太过重要。
晚饭过后，周窈回到自己的房间。
其实她没什么事情可做，但待在客厅又有点尴尬，刚发生如此重大的乌龙事件，相信这对神奇的父母还是需要一点缓冲时间的。
妈妈已经把防晒霜放在她书桌上了。周窈拿起来试图研究一下，结果看到说明书上一堆看不懂的英文，直接放弃，打开电脑开始看刚更新的日剧。
没一会儿，妈妈推门进来，手上还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这可不常见。要知道，周家一向奉行的是“实用至上”的生活主张，水果基本上洗了就吃。
因此，眼前这盘每块都插了牙签的西瓜和火龙果，就能充分表达出妈妈的心情了。
周窈吃了两块西瓜，妈妈还是没出去。
她在屋里来回转悠着，左瞧瞧右看看，摸摸被子整整窗帘，欲言又止。
“妈，我们今天刚发了校服。”还是周窈开了口。
她从书包里掏出校服，展开来给妈妈看：“不同年级的校服颜色不一样，我们高一穿蓝色的，高二黑色，高三墨绿色。”
“还不错。”妈妈接过去看了看，“明天就要穿吗？”
“对，下午刚发的，这几天军训都是穿军装。”
“妈给你洗洗，新衣服要洗了再穿。”
妈妈的表情终于明快起来，指挥着周窈把要洗的衣服都一起拿给她。
洗衣服这件事并不重要，但像是给她的歉意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出口，让她可以在这么多天的分别之后，在忙到连女儿开学的日子都记错的时候，找回自己做妈妈的感觉。
周窈搜罗了几件衣服，连同校服、军训服一起交给周妈。
看着她一扫刚才的满腹愁肠，终于切换到正常频道，周窈突然灵机一动。
她觉得自己也应该为沈临做点什么。
洗衣服她是做不来，沈临大概也不会让她给洗，但从别的角度出发，还是能发掘点可做的事情的。
比如送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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