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马车一旁的树荫下,三个护送走镖的师傅正坐着乘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也不知道赶的这么急做什么,又不是缺银子的人家。现在好了,吃不消了吧。”说话的是一个典型的山东汉子,身材高大魁梧,正方的脸,面上很是不屑。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头有消息”,右手边的汉子指了指上边,神神秘秘的,低声道:“皇上要选人伺候太后,在有脸面的人家中选出一个女孩儿来。”
“那不错呀”,另一边的汉子喝完水,抹了抹嘴龇牙道:“进宫直接侍奉贵人,混得好前途无量呀。”
“呸你个进宫”,右手边的汉子反驳道:“太后被送去莲华寺了都不知道,去伺候的人一辈子出不了寺院,做尼姑的,你瞧瞧我们送的这个,好歹是个嫡女吧,要是选上,以后惨喽。”
其他两个汉子顺着右手边汉子的手指,看向坐在太阳底下的主仆两个,歆羡的表情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同情的眼神,而坐在石头上平息了心境的殷妙并未察觉,她方才细细的回想了下,大内初选定在十月十五号,当时虽然参与的女孩子特别的多,但因为大部分的人家都不舍得葬送自己孩子的一生,被推选出来的女孩子绝大多数都是庶女,而且存在不得不剔除的瑕疵,所以初选一关就砍掉了大部分人,只留下不到十二个身家清白的,被送到了幽居寺院的太后面前,任她挑选。
算算日子,殷铁生的信的落款是八月二十二号,从京城发出送到自己手上便过了十三日,当时的殷妙异常兴奋,这是盼星星盼月亮等来的父亲的回音,于是二话不说的开始临行准备。因为是长久的离别,所以告别长辈,拜别老师,打包行李,委托镖局,拉拉杂杂的事情很多,但也干劲十足,只是临行的时候,殷妙变得恍惚起来,现实与现实之间的无数巧合,让殷妙不得不正视自己再世,浑浑噩噩的度过了在老宅最后的光阴,启程上路的时候也颇为混沌。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因为殷铁生在信上催的急,所以行程定的赶,日夜兼程的行进,不过十七天就出了山东。
“我们现在在哪儿了,多久能进京”,殷妙垂眼望着脚上尖尖的绣鞋的头,轻轻地问道。
“到直隶了”,初晴刚从送镖师傅那儿过来,满脸笑容,欢快的回道:“天气好的话,差不多六天我们就能回家了。”
直隶。
温暖的日光下,殷妙恍惚的想到了一个人,与她相遇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她大概是上辈子自己唯一的好朋友。
即使嫁入世家,也并不意味着自己能够踏入上流贵夫人的圈子,京中大大小小的宴请数不胜数,但到她手上的帖子凤毛菱角,多半还是不得不请的类型。到了宴会上,她也要小心翼翼的保证自己不会出错,因为婚后的生活已经让她充分意识到刻在骨子里的规矩礼仪,行错踏错一步都会任人嗤笑,在外头更是,她代表的是周家的脸面。
所以殷妙在宴会上总缩在角落,避开人群,孤独伶仃,直到遇见了督查卫御史的夫人,与她同病相怜的天涯沦落人。
御史陈夫人是继室,也是直隶布政使的小女儿,豆蔻的年纪嫁给了比自己父亲还要大的巡视御史陈淮安,嫁的并不如意,不仅仅是因为陈淮安这个人贫苦出身,家底不丰,明嘉持家艰辛;更是因为陈御史为人刚直,不懂圆通,在官场处处得罪人,连着自己的妻子明嘉同样不得夫人们待见,即便她的出身不差。
于是两个连面上都不得人喜欢的女子偶遇后,便成了最好的朋友,曾经出身优渥的明嘉,教会了殷妙管家、记账、调、教下人、置办宴席,那些殷妙从未接触过的当家主母应有的储备,都是明嘉教会她的。
因为有对方在,原本枯燥乏味的聚会变得令人期待起来,她们曾经私下笑闹,明嘉说总有一天,她会请殷妙吃保定最正宗的锅巴肘子,而殷妙则说苏杭的花溪牛肉粉,定会让她毕生难忘,但谁都没有想到,这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她们相知相交,满打满算不过两年,但就在第二年的大雪天气,陈御史因为贪墨被拘禁,家人流放甘州,殷妙得知消息的时候第一次顶撞婆婆,匆匆赶去为一身伶仃单薄的好友送行,也只是在明嘉的手上塞了一把银子,连为她披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目送那个憔悴凋零的女人,在大雪中越走越远。
那是她第一次清晰的认识到,权势底下不断的鲜血和累累的白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下的真实,让人不寒而栗。她独自回府,婆婆责骂,丈夫淡漠,她恍然如梦,被发现高烧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接下来断断续续病了一个月,下地的时候,跟在她身边十多年的初晴已经嫁给了周家的管事。
失去挚友的悲痛,和被亲近之人的背叛几乎在那时压垮了她的精神和身体,她一度失控,天天要求厨房做锅巴肘子,顿顿吃完,然后吐掉,一点都没有尝出明嘉所说的那种,让人觉得幸福到落泪的味道。那时她的处境艰难极了,婆婆不满她蹬鼻子上脸的行径,要求她的儿子休妻,后来碍于她肚子里的孩子,最后没能实行,但最后,殷妙还是离开了,以一种决绝的方式。
但依旧很快被人忘记。
阳光下,殷妙压下再次泛起的眼眶中的湿意,平静的对初晴说道:“三个镖师里面应该有一个是直隶人,问问他,这里离直隶保定远不远,我不太舒服,想进城一趟。”
初晴闻言愣了一下,半晌回道:“那我们的行程不是来不及了。”
“那也没有办法”,殷妙垂着眼,淡漠的说道:“之后几天,我也不想像之前那样,中午和晚上最好都要休息,你和他们谈一谈,总共要加多少钱,合适的话就付了。”
“但那钱”,初晴讷讷的小声说道:“不是攒着为了在京城买簪子的吗?”
殷妙疲倦的抚了抚眉头,压下心中的燥意,冷声道:“去吧。”
初晴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出去,再三确认自家小姐是真的铁了心了要延长时间,才小跑着向马车的方向而去,时不时的与镖师比划下路线,讨论了半天,才走回来和殷妙商量:“镖师里有一个姓王的师傅,他就是保定人,说保定离我们不远,就三个小时的路程,如果想找医馆的话他带我们去,其他两个师傅一起,但继续赶路就不方便了,因为保定的宵夜比较早,他建议我们在保定住上一晚,第二天再出发,中途加上休息的话要多出三四天路程,我们得多付他们十两银子。”
说罢,初晴特地瞧了瞧小姐的脸色,见殷妙脸上没有变化,失望的继续说道:“这样可行的话,他们让我们现付三两银子做定金,其余的最后再结算,那真这么定了吗?”
“定了吧”,殷妙起身走向马车:“我们出发去一趟保定。”
初晴不情不愿的跟在后面,嘟嘟囔囔的小声抱怨。上一世,殷妙就知道初晴向往高门府邸的生活,即使是清白人家的女儿,也自愿为奴为婢,明嘉曾经告诫过她小心自己的贴身婢女,但殷妙不曾放在心上,爱慕虚荣几乎每个女孩子都会有,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初晴私下联合府中姨娘谋划前程,对自己苦心搭线的姻缘不屑一顾,这种□□裸的背叛让殷妙一度如同笑话一般,成为众夫人教育自己女儿的反面教材。
此行,殷妙没有想过去见明嘉,但她必定要去吃上一顿锅巴肘子,那是她和明嘉前世没有完成愿望。
保定是个大城市,街上人声鼎沸,人流如织,他们一行将马车停在客栈门口,又定了房间,王师傅才出来为主仆两人指路,右手边不远处的就是医馆,对面是吃饭的地方,客栈的右手边是一家书肆,殷妙看了眼,对着王师傅点头称谢。
尘世艰辛,但也温暖,日日炊烟的人家,天天叫卖的店铺,构成了俗世凡间的烟火气象,平淡中的幸福,普通里的快乐,人生如果能够就这样走完,会是怎样的幸运。殷妙带着初晴在医馆里买了一包清心降火的药丸,就奔向对面的福来饭馆,越近处,食物的香气就越丰满,唤着啃了几天干粮的主仆两人饥饿不已,立马上桌点菜。
锅巴肘子是保定的特色菜,外焦里嫩,香酥可口,和周府吃的,其实并没有二处。殷妙小口的啃着肘子,心里盘算着往后几天的日子,不想面对,便能拖几日便是几日,路上的时光,总能让自己想明白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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