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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民间田垄


  老李叔诚不欺我,接下来的三天旅途,颠得我都快忘了自己两辈子姓什么,眼前成天冒金星,连水都难以下咽。

  相较而言,江婉的情况还要更惨一些,她几乎是隔着草席坐在了三床被褥上,就算是竹编的席子也给捂烫了去。她穿着鹅黄色的罩衫,坐在滚烫的席子上,足像一只煎锅上的荷包蛋,闷热可想而知。

  老天当真是折磨人,我从来没有经受过这么热的夏天,讲句良心话,四十度是真有了。去年出生后都在屋里躺着,土屋叠瓦的房子,隔热效果良好,风拂过院子里的杨柳池塘而来,一旁还有肤白貌美的小姐姐打扇……真是快活似神仙。

  暑热压人,偏偏还一丝风也不起,天地仿佛都被热气给焦灼着,远处的山林在热浪中呈现扭曲的形态,炎炎如沙漠。马车两侧小窗的车帘都打起来,车还在行进着,竟然也只带动了微弱的空气流动——滚烫的热风,夹杂着砂土的颗粒打在脸上,牛粪田肥的气味萦绕鼻尖,甚是感人。

  只一个半时辰的功夫,江媗就会要求众人寻处阴凉歇息,老弱妇孺可得活命。

  如此折腾,三日的功夫才走了不到两天的路。公主府府兵涵养极高,要不是有这一车人,士兵们急行军只怕一天就能到下个县城,又一次歇脚下来,士兵们没急,江媗却窝了一肚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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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南阳?往年也没这么热的,今年又是怎么了!”江媗热得一头汗,烦得她金钗都只戴了三支,鬓发汗湿糊在了脸颊上,好艰难才维持着形象。

  江婉在翠羽的搀扶下坐在了树下的竹篾垫子上,见画眉扶着桂嬷嬷在不远处歇腿,她拍了拍胸口,缓过了那一阵恶心,有气无力道:“……这说的,前两年闹旱灾,可比这暑气煞人。”

  江媗拧着眉,热得连喘息都难受。杜鹃去请士兵帮忙搭棚子遮凉,这时候却空着手回来了,一脸的沮丧:“夫人,兵爷说,前头就有一个村。日头毒,这点子树荫也不够歇息的,赶路要紧。”

  此时我们歇脚的也不过是一块田垄间的小空地,一片开阔的黄土地,只得几棵不甚茁壮的树,蔫蔫儿地耷拉着枝叶。叶子少的可怜不说,连树皮都被剥秃了。

  杜鹃在这空地上走了个来回,汗珠儿已经顺着她的下巴淌了下来。

  “夫人和二夫人都累了,小少爷在车里睡着呢,这样的天儿,睡着还比醒着舒坦些。”说着她就跪坐在一边席子上,接过翠羽手里另一只蒲扇摇了起来。

  江婉一手撑在丫头带下来的凭几上,煞白的一张脸,不适地摁着太阳穴,闭着眼一言不发。江媗看着着急,从水瓮里倒了水出来,打湿了帕子递给她,可帕子掂在手里,却觉得比手心还热上几分。

  “唉……这水都热了。也不知那村子如何,要是有家大户人家借宿就好了,婉儿得好好歇歇,再喝几剂药才是。”她对江婉道,“要不现在给你起一炉汤药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光是想象炉火通红的样子就又出了一层汗。江婉摆了摆手:“不忙活了……补药得趁热,还得炭火文炉熬着,可别折腾那起子事儿了。”

  翠羽年纪虽小,但也知道心疼主子,轻声道:“早起二夫人喝了安胎药了,这会子正难受着,喝药怕是也得全吐了,不若喝几口温水吧。”

  江媗不由又是一阵热烦,连日车程,不要说桂嬷嬷那上了年纪的,就是她都颠地腰痛腿麻的。眼见周围的田地里连农人都没有,便知这个时辰种地的都不出来受热。她也不想费劲去找附近的农家了,二钱铜板也讨不回一碗干净的水来,还不如喝自己带的。

  想到骑马而去的丈夫,江媗挫挫地想着,那时候就反复叮嘱车马行李不可多,只怕不用跟这一大家子墨迹,男人心里还挺庆幸呢。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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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进歇脚处,名为三岔河村。

  据说是古时候有一条大河分了三岔,正将这村子岔在了两支分流里,小小的一片地那是水源丰足、渔产富饶,村名由此而来。

  江媗坐在里长的家里,隔着自家带来的简易屏风,面无表情地听着他带着地方口音吹着什么地方流传千年的女娲典故,心里无波无澜。

  冉敬礼关照过,不得惊动地方官员,以免招惹风雨。里长官职虽小,只不过管着百来户人家,到底是个官。江媗是不想来的,可放眼整座村子,竟找不出第二间像样的院子来。眼下这花白胡子的里长,瘦削的身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眼神灼灼,嘴里仍是天花乱坠地吹着,大约是想套出贵人的来历。

  官府文牒、公主府兵腰牌,这些都不必拿出来。江媗甚至都不想让这个贼眉鼠眼的乡绅看了她的家人去,于是只有自己和李管事下车周旋,把孕妇小儿都留在了车里。

  “里长大人,劳烦辟一进院落与我们夫人,再为兵差大人们安置好屋舍。米粮我们自己带着,烦您备些热水就是。至于房钱,您算个数,好商量。”

  老李叔这话说的极客气,那里长却不是个缺钱的,腆着脸搓着手道:“这哪儿能啊,能为贵人效力,是小的祖上积下来的福气!听您和院里那些个兵爷的口音,还有这周身的气派,可是……从京里来的?”

  瞥了一眼里正身上的银丝绸缎长袍,李叔笑道:“里长大人这不也是周身的尊贵吗,可见也是体面人。我们不过是走商的,家里老爷跟京里的贵人有些交情,这一趟就托了官差,没瞧我对兵爷也客气着呢。”

  那里正心知对方没说实话,哪有商人敢如此高调,除非是官商。不过他面上却一丝犹豫也没有,招手就喊了仆役来收拾了足足两进院子出来,扭头对李管事笑了笑,又越过他看着屏风后的贵夫人道:“夫人,小舍寒陋,恐有伺候不周的,小的指几个人伺候您吧。”

  说着一张罗,一进来了七八个环肥燕瘦的年轻女子,年纪也就十六七的形容,模样却是各有千秋,只是许是过的一般,眉眼不见水灵。那些女子似是畏惧这胡子花白的里正,看他神色,便唯唯诺诺地往屏风后过去,却被李管事拦住了。

  那里正正要说话,就听屏风后一直沉默的夫人开了口。

  “承蒙大人好意。只是家人劳顿多日,现下只想早早歇息,还劳费心。”说完她也不等里正回答,就喊了一声“老李”。

  李管事立即道:“哎,夫人放心。咱们家的丫头婆子都在呢,不会给大人添麻烦。那么,里正大人,劳您遣人带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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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后,宅院内室,一片旖旎风情。

  方才在厅上的两名年轻女子衣衫半褪,一个只穿着贴身的大红心衣(汉式肚兜),另一个披着件薄纱的罩衫,倒比不穿更添三分妩媚妖娆。此刻她们二人趴伏在一瘦削老者腿边,捏腿逗趣,眼中再不现方才厅前的怯懦,反而如风月老手一般,颦笑艳丽。

  “老爷,您说这些人是什么来头呀?我方才瞥见了屏风后,那夫人戴着的金簪,上头可有好大一颗珍珠呢,真是好看极了……”

  薄衫女子见老者不答,接话道:“瞧你这眼力,还用着看什么金钗呀,瞧那屏风,用的可是黄梨木的雕工哩!都说那可是西南山里的软金子,人家可是拿来做个大屏风呢!”说着她推搡了那女子一把,两个人立时笑作一团,伏在老者腿边玩闹了起来。

  矮榻上的男子一言不发,伸出二指捻了捻花白的胡须,瘦削的脸颊凹陷、眼窝发青,眼中却是点点精光。

  “你们懂个屁。”他啐了一口,抬起一脚踩在穿心衣那女子的额头上,“没眼力的东西!长安来的、往南去,还有官兵护送,这两月过去的也有三四拨了,小蹄子还猜不出是什么人?”

  那被踩的女子也不生气,反而抱住了那脚,没羞臊地拿脸颊贴上去蹭着,拉长了声音娇笑道:“老爷真坏,我哪儿知道这些呀,还不是都听您的。瞧您这心思,想让咱们姐妹几个去伺候着,人家啊还不要呢!您说我们能怎么办呀。”

  “哼,不去老爷我也猜得着!”里正冷笑一声,“南边如今可乱着呢,眨眼的功夫上百人给削了官帽。这朝廷也是反了水了,好端端的整咱们相爷,还不是要苦了百姓。赶明儿全乱了看怎么收场!那三个郡新上的太守爷,听说其中一个还是三十岁的白脸毛头,也有脸去!呸!”

  “哎哟哟,巧儿姐姐,你瞧咱们爷这正气的样儿,可是真真儿的呢。我说老爷呀,谁不知道您这是为着自己刚给县令大人送的五百两银子心疼呢,装的可真像那么回事……哎哟!老爷,您踹疼我了!”

  当心一脚给踹倒在榻上,那女子捂着胸口,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惹恼了男人,还在娇滴滴地埋怨着。另一个女子见状,赶忙上前靠在男人身边,胸脯贴着男人的胳膊磨蹭着,一手捏着男人的腰,一水儿地说起了好话。

  “老爷莫气,那王县令收了孝敬,水井和渡口今年肯定还是归您的,毕竟他还得拿份子钱呢。除了您,村里谁还能把这水管的这样好?如今正是农忙的时候,哪家都得来买水,这银子呀,还不流水一般地进来呢!朝廷再折腾,也动不了咱们老爷的英武不是?”

  好话谁都爱听,里正的脸色果然舒坦了许多,那被踹的女子赶忙欺身回来,暗暗感激地看了另一个女子一眼。

  “不怪老爷疼你,巧儿这小嘴儿啊就是甜。你家里那十亩田,赶明儿县太爷回了话,老爷就给你家放水,也滋养滋养你……那块地儿不是?”勾着薄衫女子的下巴,里正一手在她腰间淫邪地摩挲着,眼里带着露骨的欲望。

  巧儿娇羞地低下头,会意地抬起腿有技巧地蹭了蹭老者的大腿,暗示性地在他肋骨嶙峋的腰间点了点:“老爷对巧儿最好了,全村的人家,哪一户不是靠着咱们老爷滋养的,大家伙心里感激着呢。”

  里正大笑两声,决定先把这一伙捞不着好处的肥羊抛到脑后,先败败火这一兜儿的火。转眼间,昏暗的席榻上又是一片淫靡的白浪交融。

  十六七岁的少女与年逾五十的老者肢体交缠着,床榻之上,生白的蛆虫啮噬灰黑的腐肉。画面的底色是暗红的血痂,女子的娇笑与老人的喘息声在帷帐中漫出,贴着寒凉的地面扩散开来,阴森而诡异。

  腥臭,生如死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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