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平阳公主
眼见话题被带偏了,渭阳君眼珠子一转,恨恨地瞪了一眼对面的南安侯夫人,扭头对着主位笑道:“要说啊,还是公主姐姐对陛下最贴心,听说您送去的卫夫人深得陛下喜欢,人是恭敬又温柔的性子。这会子还怀着龙子,真是公主府出去的人,天生的福气好。”
平阳公主听了笑道:“也是她命好,本公主这侯府出了这么个人儿,也是难得的一个。”
众人听了,又窃窃往南安侯夫人处看去。
如今宫中谁人不知,卫夫人怀有身孕、深得陛下宠爱,陈皇后嫉恨之余,请了道士在后宫开坛做法,那道士好一通折腾后,竟冲着卫夫人宫室所在的方向闹个不休,直说是有妖媚在宫中作乱,狐媚惑主。
陛下知道后大为震怒,传旨要罚皇后闭宫自省,这个当口,陈皇后又改了口,道那妖媚并非卫夫人,而是李姬。李姬乍一听闻此事,当下在屋内滑了脚,这才惊落了腹中的龙胎。
陈皇后因此落罪,被罚在其寝宫甘泉宫自省半年。众人心知,若非因皇后是太后堂侄女儿,此事只怕不能如此轻易放过。
这等自宫廷秘辛,平阳公主如何会不知,想到此处,她面上端着公主威仪,对着南安侯夫人肃然道:“马场一事,自有陛下公论,本公主也不好说什么。陛下倚重相爷,可如今相爷的门生在南边犯了这样大的罪责,我听了都是心惊肉跳的,不怪陛下动怒。今日禄山侯夫人与我告了假,说是头风不适,你们是堂姊妹,也要去探望一二才是。”
禄山侯,正是裘家世袭的爵位,如今正戴在裘焕的头上。
往年的荼茗宴,都是禄山侯夫人与她的两个女儿排场最大,只他家必得带丫头进来伺候。诸事种种,平阳公主忍了这些年,对这个后妈太后和她娘家人的做派早就看不入眼,可算是等着了裘家受了重挫,这才找回点场子来。此刻虽说面上关怀,心里是畅快的很。
再说渭阳君,其人不过二十出头,乃先帝亲妹堂邑公主之女,如今皇帝的亲表妹是也。虽为皇家外戚,但因有着公主娘亲,尚未及笄便有了乡君封邑,一时也是显贵无两的。
世人皆知,堂邑公主与当今陛下生母王皇后彼时早已结下了娃娃亲,只等皇子行冠后便可成亲。只是谁能想到,堂邑公主与王皇后竟在陛下登基前相继病逝,皇上的后妈成了太后,后舅成了丞相,本该是她的皇后之位就这样成了裘家堂侄女陈娇的。而她这个本该尊贵的天之骄女,却落得嫁了个没落的次侯人家,处处低人何止一等。
想到此处,她心里更是一把怒火熊熊,只恨不得把裘家人都烧成灰。挂起笑容,扶着平阳公主的胳膊,她笑的极甜。
“我听闻公主姐姐今日还请了冉家的太守夫人来吧?方才我还瞧见了,太守夫人一个人坐在下头,连个熟稔的夫人都没有,好生可怜。她还带着两个孩儿,一个男孩儿、并一个不过岁余的小丫头,想来是真心给您带来瞧的,您何不召她们来说会儿话?”
南安侯夫人闻言,脸上又是一阵菜色。
她今日本来是去宫里被她的皇后女儿哭得起了怒,想来跟这个送美人分宠的平阳公主说上两句不是。只是她一来就发现,今次茶宴,裘家的主家、旁系几乎是一个没来,几个没胆子下长公主面子的姻亲夫人也都躲得远远的,只她一个被人撺掇上了主席……
眼下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这不是给自己找难受么,一个不好还要连累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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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青衣贴身女官来叫我们的时候,江媗正在给我剥杏子吃。这杏子新鲜水灵,难得的是酸甜适中,江婉现在就喜欢吃酸的,江媗还打量着能不能在我的衣服里揣几个偷回去。
正准备实施,一抬头就看到了人家婢女,我们吓得一僵。却见那女官一脸和气,礼态得体,说出来的话也十分客气。只可惜内容却不甚美好。
“冉夫人,长公主请您和少爷姑娘过去说话呢。”
江媗一定不知道自己这一瞬间的表情有多么凄苦,我分明看到那女官嘴角一动,极力想笑又生生忍住了。
我们兄妹俩跟着江媗起身,也不知道我老娘她咋想的,也可能是吓傻了,就这么牵着我们走,也不抱我。十数米的一段道,我人小腿短,蹒跚地迈着,她竟就这么慢吞吞地就着我走。也由此,我们生生受了周遭所有人或惊奇、或嬉笑、或探究的注目礼,相当的隆重。
场内喧闹声都低了几分,待我们到公主帐里,人家已经在等了。
小小的亭子里,隔出了三层阶梯状的矮榻。长公主端坐在高台上,像是七夕时女孩儿家里摆着的人偶手办,最高层是公主,下面一层层跟饺子一样叠着其他汉服女子,各色绸缎裙裾铺了满地。
汉代的脂粉白面一般,香气很重,帷幔之中空气不动,更是闷人。朝砺被这么多人盯着,小鼻子一抽,冷不丁给熏得打了个喷嚏。
气氛明显一凝,江媗连忙拉着我们跪下:“臣妇携子拜长公主金安,请长公主恕罪。”
我这厢还没跪稳,就听头上有一道女声道:“太守夫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来,扶夫人到我身边来。”
江媗依言起身,还没看清楚路,就叫一个一身金玉的汉妆女子给她扶住了。那女子年纪不大的样子,只鬓间戴着的芍药花分外显眼。
“我适才与公主姐姐还说起太守大人呢,这等护国忠臣,难怪陛下倚重,夫人亦是有功之人。来,我带夫人过去。”她说着见江媗一脸懵,又笑盈盈补了一句,“本君乃渭阳君,托大一声,陛下是我表弟,长公主殿下是我表姐。太守大人得陛下重用,夫人自然也与我亲厚。快别多礼了,公主姐姐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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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一落,一地花花绿绿、白脸红唇的“饺子”们就自动让出了一条路来。三层矮榻上去,是红绿缠绕、珠玉摇曳。我和朝砺年纪小,几乎是被人一路摸上去的,偏生她们还各个笑的热情。
“来,夫人坐,孩子们也过来。”
茫茫然被那乡君抱了过去,被迫吸了一口她的脂粉味,又到了另一个馨香的怀里。一抬眼,就看到了一张美艳贵气的脸庞。噢,我竟然被公主报了,真是很值得吹一波。
平阳公主看着我,眉尖描着嫣红花钿,头上簪着一朵半开的牡丹,正是金黄吐蕊的好颜色。她虽画着汉妆,但脂粉抹得少而匀(或许是因为她的化妆品高档)。听说是生过孩子的三十妇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多的样子。一身红衣宫装,绣着牡丹金线,鬓上几支发钗一看就是价值连城,只一颗翡翠就有我眼珠子大。
她见我看着她的钗,就取了一支下来递给我玩。旁的夫人立刻开始一波捧,什么御赐的首饰、难得的珍品,江媗在一边眼睛都要吓掉了出来。
我拿着那钗转着看了几眼,也没想占什么便宜,冲着公主笑了笑,举着就要给她戴回去。
长公主还挺配合的,偏过头去低下来,朱钗很重,那乡君握着我的手给戴好了,周围的人又开始一通夸。什么娃娃都知道只有公主配戴这样的好东西、小姑娘真是伶俐可人一类的。
我扭过头,见我的大哥他已经三魂少了七魄,给那些夫人又摸又夸地已经要冒烟了,于是嘿嘿一笑。再一回头,却见公主居然看着我哭了。
额……什么情况?难道是这兄妹情深的画面,触动了公主与皇帝之间的回忆么?
“幼子无知,动了您的东西,还请长公主不要怪罪。”江媗立刻请了罪,诚惶诚恐地跪地触头。
此刻我们一家如同孔雀园中的山鸡,孔雀们叽叽喳喳不断,为首的白孔雀莫名其妙地垂了泪,唯有山鸡一家无所适从。
却听那边的乡君心里了然,对江媗笑道:“夫人何罪之有呀,公主姐姐这是喜欢夫人的娃娃呢。今儿这席上,来的都是大姑娘家,难得有这么个小娃娃,可不是讨人疼么?”她说着把江媗搀起来,就着软垫扶着坐下了。
江媗不明就里,心里还是吊着,只好接着等着。好在这时公主终于止住了泪,我茫茫然看过去,叫她捧着脸看了好半晌。
“冉夫人。”平阳公主道,“陛下命三郡太守六月中旬到任,本公主听闻太守大人已经启程了,怎的夫人却没有随同?”公主发了话,眼睛却没有离开怀里的小娃娃,对着我一脸笑。
与公主说话,还是不要弯弯绕的好,江媗直言:“回长公主的话,任期紧要,我家老爷确已离京赴任。因府中媵室有孕不过三月,为着子嗣紧要,过些日子臣妇再携内眷去。”
“南阳啊,是个好地方。可惜了,接连遭了天灾、人祸。”公主说到人祸二字,我余光见左下首一位妇人瑟缩了一下肩膀,把脑袋垂得更低了。
就听公主又道,“皇上爱重百姓,本公主也要尽一份心。我有架两马并架的好车,原是先帝御赐的,辕木车轴都是上好的红香木,最是结实稳当。夫人带着幼子和有身子的,坐这车,便更妥当些。”
“臣妇怎敢受公主这样的厚赏,实在是不敢当。”嘴里说着套话,江媗心里却是惴的很。
公主忽的笑了起来,抱着孩子道:“听闻夫人已有三子,如若推辞,倒不如将这小女儿与本公主养着罢。南阳偏远,如何有京城教养出来的贵女好?逢年十月,太守大人回京述职,夫人便来公主府探望,你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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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公主帐中的香粉仿佛都凝固在了空气中,连那乡君都愣住了,不知如何捧话。
江媗一愣,立时红了眼眶,手指直掐到了掌心里。她听说历来都有藩王、邻国送质子来朝的说法,却不知自己去个任地也要留个女儿下来。早知如此,别说是什么荼茗宴、就是连升五级的官位她都不愿要去。
心急至此,江媗口里无言,泪水却无声地淌了下来。
周围人正犹豫着接话圆场,却见白孔雀女士自己笑着松了口:“瞧夫人急的,说笑而已。来,给夫人递方绸绢来,没得让皇上知道了,要说做姐姐的欺负他的大臣不是?”
她一笑,场面便如松下的弓弦,欢声笑语又起,一切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江媗心里大起大落,见众人调笑了一会儿,公主又开了口,江媗赶忙死死地看过来,生怕听漏了要紧的。
“红木车却不是玩笑的。听皇上说,南边流民多、山匪更多,夫人这一大家子的辎重箱笼过去,到底是不安全。本公主便点一队府兵,护送冉夫人入南阳吧。”
话音未落,众人正要开始捧哏,却见一抹光亮挑开了一室浓香,婢女打着纱帐供一人进来。
循光而去,却是个极其好看的美妇人,素手纤纤、仪态端容,眸光似水,左眼下方一点红蕊,端的是光华流转。她嘴角噙着笑,轻轻地一眼看过来,就叫人不由得看痴了去。
待她侧过身去,众人才见她手里竟捏着一枝清荷。
“‘十五从军行,八十始得归’。公主要点府兵,可是要披甲挂帅、北上御敌去?”
见是来人,平阳公主热络地笑道:“侯夫人去了这许久,还道是采什么花来簪呢,怎的竟摘了一朵菡萏来。这样大的一朵,可如何簪在发髻上呢?”
话虽如此说,公主语气中显然不带责备,不过是这么接着。
“荼茗宴,赏清荷。帖子上如是写,我便只好当真了。”那夫人提裙上来,一地人都笑着唤她一声“侯夫人”,只是这笑里到底还是蕴着几分恭敬,不敢造次,连那渭阳君都自觉让出了位置来。
江媗随着众人喊了一声“侯夫人安好”,那夫人却道:“这位是冉夫人吧,旁人我不知,夫人我却知道。”
她笑了笑,“夫人只怕不认识我,我夫君是长平侯赫连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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